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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民政、忙教育、忙水利、忙農事。
好不容易辦起學堂,這一年,在他任職期間,作奸犯科的案子少了許多,田主不敢再壓迫農人,冗雜苛刻的稅目被廢除,一座又一座由他改良過的水車佇立在田野間。
他是百姓眼中兩袖清風,正義凜然的江大人,不管官職多大多小,都會竭力去盡好自己的責任。
葉秋水嘆了一聲氣,也坐了下來。
少女鬢發微濕,身上帶著幾分寒氣。
江泠取來一方干燥的布巾,讓她轉過身,給她擦頭發。
“哥哥……”
她聲音極輕。
江泠攏起她的頭發,聽到她喊,應了一聲。
“我后日就要走了。”
江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手指僵了一下,回過神,繼續擦拭濕發,“嗯。”
葉秋水有些生氣,又是“嗯”,別的話都不會說了嗎?
她來了儋州半個月,他都在忙于公務,難道他沒有發現,他們都沒有好好說說話,明明快一年沒見。
葉秋水轉過身,面對他,看上去氣鼓鼓的,眉心下壓,帶著幾分怨氣。
江泠不明所以,攥著布帕,“怎么了?”
她一問,葉秋水就說不出話來了,她還能叫他別管政事,陪她玩嗎?大家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葉秋水搖了搖頭,轉過身,重新坐好。
江泠不知道她怎么了,擦干了她的頭發,呆坐著。
他其實有許多話想說,問她能不能晚幾日走,夏汛結束后,他可以有空閑了,想問她,儋州都玩遍了嗎,來這兒開心嗎?住得慣嗎?
只是想到,她一個人管著偌大的鋪子,京師的伙伴們還在等她回去,她有許多事情要做,路途遙遠,她能出來玩半個月已經很難了,葉秋水早已獨立,她有自己的主見,不再是會纏著哥哥要點心吃的小女孩了。
想到他忙了一整日,深夜才回來,累得眼下烏青,聲音沙啞,葉秋水便覺得自己有些胡鬧,耍小孩子脾氣,再怎么樣,也該讓他先休息啊。
她站起身,輕輕笑了笑,“哥哥,你休息吧,累了一整日了。”
江泠低聲道:“好。”
她轉過身,推門出去,屋里重新變得靜謐。
江泠坐了一會兒,起身,將柜子里快要完工的木匣拿出來,零件已經做好了,只差刻上花紋,刷上漆。
在儋州的最后一日,葉秋水購置了許多東西,江泠常吃的藥,還有幾套新被褥,她將穿舊了的衣服都讓下人拿去送給附近的窮苦人家,再重新到成衣鋪給江泠買了衣袍,革帶……
葉秋水將帶給大家的土產、禮物裝進箱籠,盤算了應該沒有東西落下后,行囊都集中放在門房里,第二日出門的時候一起帶上。
雨停后,江泠天不亮就出門了,清早聽到有官員來匯報,說是昨日刮大風,水漫上來一些,住在低洼地區的百姓有受災的情況,江泠一大早就帶著人去查看地形,將溝渠疏通,安撫受災的百姓。
他這一忙,大概又是好幾日見不到人影。
葉秋水無奈地笑了笑,沒想到都要走了,也沒個機會多說會兒話,沒事,晚上等他回來再告別吧。
午后,一名常跟在江泠身邊的差役突然造訪,敲響大門,林伯領他進來。
葉秋水正在清點行囊,看到來人,疑道:“怎么了,是哥哥有什么事要囑咐嗎?”
差役沉聲說:“近日儋州連日陰雨,氣候潮濕,城北低洼民居中有許多百姓身上起了大片紅疹,疑似疫病,大人讓卑職過來告知姑娘,要姑娘即刻動身離開。”
第96章
心動
城北地勢低洼,
這里民居緊靠,幾乎是人擠人,每年夏汛的時候,
積水來不及排出,
城北許多民居都泡在臭水中,這里人群密集,一旦有誰生病,
很快就會傳染給周圍的其他人。
江泠一大早就出去了,下屬的官吏匯報道:“不是什么大事,每年都這樣,
城北這塊地方人太多了,同老鼠窩似的小屋子里能擠二十多個人,一病病一大片,
過了這陣子,等夏汛結束就好了。”
江泠問道:“這個病以前就有?”
“對。”下屬稟報說:“歷年都會有個幾十起,
不是大事,
大人不用操心。”
江泠神色未見松緩,
不遠處,
那些身上長了紅疹的人渾身無力,又吐又咳,長了疹子的地方被他們撓得鮮血淋漓,
有些被穢物嗆到,
咳得雙眼通紅,像是肺都要嗆出來了。
儋州醫療不精,
赤腳大夫大多只會治一些常見的病,
用藥也不講究,江泠讓人找大夫來,
大夫看了,只會按照正常的發熱來開藥。
過去官府從來沒有當做一回事,甚至衙門里連存檔都沒有,所以江泠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他問大夫,“這個病嚴重起來可會致死?”
大夫說:“一般不會,及時吃藥,修養月余可以康復。”
富人也會得病,但是富人有奴仆伺候看護,好得很快,而城北的貧民不一樣,他們治不起病,拖到最后,人基本就沒有用了,這個疫病會傳染,基本每年都要死幾十人,大家已經習慣了。
江泠皺了皺眉,說:“將發熱、嘔吐還有咳嗽的人都集中帶到衙門。”
他們現在已經不住在衙門,后堂的院子空下來,算是個臨時的隔離所。
姚縣丞呆了呆,“大人,這是何意啊?”
“治病救人。”江泠沉聲說:“既是疫癥,那就有傳染的風險,將病人集中隔離起來醫治才是要緊事。”
他指揮其他人,說:“這附近其他百姓也系數轉移,半個月之內將溝渠挖通。”
如果讓積水繼續堵在這兒發爛發臭,甚至污染到其他水源,百姓喝了不干凈的水,病區就會擴大。
姚縣丞撓了撓頭,“大人,以前咱們不管這個的。”
開什么玩笑,這樣得費多少事,誰生病誰自己去治啊,衙門才多大地方,又要辦公,又要安排這些人。
“按我說的去辦,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江泠目光冷淡,覷了他一眼,姚縣丞肩膀抖了抖,連忙低下頭。
江泠派人去城中各個藥鋪抓藥,他的俸祿原本就不多,這次夏汛,又自掏腰包給那群起了疹子的百姓治病,儋州偏僻,各種草藥都是緊缺貨,東西物以稀為貴,江泠的俸祿買不了多少,錢全都掏出來了,讓大夫拿去衙門后堂煎了給吐得嚴重的病人先喝下。
不知道這病嚴不嚴重,江泠讓一名差役幫他帶話回去,要葉秋水今日就動身離開,他忙于奔波,抽不出身親自去送她了,不知道她心里會不會責怪。
一整日,江泠都沒有回去,官府將生病的人全部轉移到了衙門后堂,庭院里搭了好幾個棚子,分批隔離,江泠則督促差役趕緊將溝渠疏通,若有誰發現自己身上起了紅疹,也要及時匯報,以免傳染更多人。
在城北的時候衣服沾了臟水,江泠中途急匆匆回府換干凈衣裳,進門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遲疑了一下,跨過門檻,看到葉秋水就站在堂中,似乎正要準備出門。
葉秋水見到他,跑上前,“哥哥,我聽說……”
江泠怔忪一瞬,“你怎么還在這兒?”
“我聽說城里起了疫病,我想留下來幫你。”
葉秋水會些簡單的醫術,以前聽劉大夫說,若是某個地區發生瘟疫,必須盡快將病人隔離,趁早處理,不然嚴重起來整座城都會遭殃,說不定還會連累附近其他城池。
她看過許多劉大夫的手札,知道要怎么做。
江泠臉色卻沉了下來,看著很嚴肅,“就是因為有疫病你才要趕緊走。”
他會下令禁止港口船只出入,城門處也嚴加看管,若真是瘟疫,立刻控制起來才能遏制后果,但不管是不是,江泠都不希望她有一絲受到傷害的可能性。
現在離開,才是最萬全的方法。
葉秋水搖頭,“我不走,我要留下來。”
江泠皺眉,“胡鬧。”
“哥哥,我在京師同名醫學過該怎么應對疫病,蘇家的劉大夫,年輕的時候是軍中醫師,遇到過許多類似的病癥,他還有一本手札,曾借閱于我,我雖然學藝不精,但也想出一份力,興許,我能幫到大家呢?”
葉秋水想要留下,她有經驗,很久以前她坐船從京師回曲州,半途遇上風浪,大家被困江上,那時船上的人也是嘔吐,身上起紅疹、長癬,四肢無力。
劉大夫說,這種是濕熱導致的流病,而儋州逢夏汛,地勢低洼的地方積水深,長年累月生活在此處,一定會濕氣入體,再加上飲用的水源不干凈,或許兩者的病因是類似的,只要對癥下藥就行。
江泠仍是沉著臉,葉秋水只好道:“反正我不走,你趕我也沒用,腿長在我身上,你將我送出去了我也能想辦法回來。”
江泠無話可說,看著她倔強的模樣,知道葉秋水性格如此,打定主意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那你跟著我,哪里也不要亂跑,現在外面很亂。”
葉秋水連連點頭,“嗯!”
江泠越過她,回屋趕緊換好衣服出門,葉秋水追上,給他一張巾帕,“哥哥,將這個戴起來,遮住口鼻。”
江泠接過,兩個人一起出門往衙門趕。
病人已悉數轉移到衙門后堂,一進去便聽到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葉秋水率先跑上前,在病人榻前蹲下,翻開眼皮,檢查身上的紅疹。
江暉看到她,呆了呆,“葉妹妹,你……你沒走啊?”
葉秋水“嗯”一聲,熟練地穿梭在病人中,確認疫病的嚴重程度,看到廊下有差役正在煎藥,她走上前聞了聞是什么藥,說:“這些不夠的,還得再加當歸、苦參、蒼術各一錢。”
差役不明所以,葉秋水與當地大夫商討一番,確認這樣是可行的,差役立刻下去準備,她還讓人在后堂點上艾草熏染,給每個差役都發了一條巾帕,用以遮掩口鼻,大家雖然不懂,但知縣妹妹說的話總歸不假,都跟著照辦。
江暉見狀,也加入其中,跑前跑后,端著藥喂病人喝下,葉秋水隨身帶著一本手札,得空了就在紙上記下病癥與用藥情況。
江泠確認得病人數,后堂地方不夠用了,又在衙門外搭了幾個棚子,過了一會兒,差役跑回來,急道:“那些藥材都太貴了,實在買不到。”
藥房不肯賒賬,一想就知道,那群窮人,治了病根本沒錢還的,知縣也是窮得叮當響,做不了擔保。
葉秋水吩咐仆人去家中取錢,將需要的藥材大批量采購回來,煎煮后喂病人服下。
儋州藥材稀少,許多藥都比別的地方賣得貴,也有些草藥藥鋪沒得買,只能去其他縣城里碰碰運氣,這樣一來一回,花費的錢就更多了。
葉秋水忙碌之余慶幸,自己帶了許多錢過來,還能應付一陣子。
交談中得知,像今年這樣的疫病,其實每年都在發生,病本身并不會致死,但得病的大多數都是普通百姓,付不起看診費,抓不起藥,因而諱疾忌醫,最后病越拖越嚴重,回天乏術。
一些大的藥商或者藥材行會通過控制藥材的貨源來達到壟斷的目的,大藥商可能會聯合起來,壓低收購價格,同時抬高出售價格。他們控制著藥材的運輸與銷售渠道,平民生病沒有錢就醫,想要治病,要么借錢,利滾利,要么賣身,最后大概率也會人財兩空。
越是饑荒年代,越有人刻意抬高糧價,以此謀利,越是發生大瘟疫,越有藥鋪和醫館趁機囤積居奇、哄抬藥價。
官府的差役們沒日沒夜的疏通溝渠,因為整日接觸臟水,這群人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后來人手不夠用了,還得去臨縣借人,江泠白天挖溝渠,晚上還要回衙門守夜,查問病人的情況。
過幾日,江暉也病倒了,燒得昏昏沉沉,林伯無精打采,葉秋水讓他們歇下,有仆人受寵若驚,“這怎么行呢?”
“沒什么行不行的,你們是病人,該受到照顧。”
葉秋水按下有些惶恐的婆子,給她喂藥擦汗。
衙門后堂是病區,葉秋水已經許久沒回家了,她在過道里搭了個小床,每天就窩在上面瞇一會兒,歇不了多久就要起來。
江泠經常急匆匆地過來,待不了多久還要去處理其他事情,他擔心葉秋水,不想她在病區待著,最嚴重的時候,一日死了幾個人,江泠神情嚴峻,進了衙門,直奔葉秋水面前,要送她離開。
只是一進門,看到病氣籠罩的后堂中,一襲素色的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少女的面容雖因連日的勞累而略顯蒼白,雙眸卻透著堅定的光芒。
葉秋水搭的藥廬前,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被疫病折磨的病人,她來回穿梭,蹲下身子,手指搭在病人的脈搏上。
“快,把這幾味藥煎了,分發給大家。”
葉秋水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到前頭有人說知縣回來了,葉秋水抬起頭,與江泠對上視線。
他形色匆匆,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挽著衣袖,烏發簡單束起。
聽到他喊自己,葉秋水走上前,“哥哥,怎么了,有什么事?”
江泠垂眸看著她。
葉秋水臉上透著疲憊,但目光堅毅。
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不遠處傳來呼救聲,葉秋水神情一斂,立刻轉身。
有人暈過去了,葉秋水蹲下身,削白的手臂露出一截,她不知按了按什么穴位,掰開病人的嘴,喂下去幾勺湯藥,病人悠悠轉醒,咳得劇烈,她也不嫌臟,面不改色接住對方吐出來的穢物,用帕子擦了擦。
女子神情專注,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令人沉穩的力量。
江泠注視著,心里不知何處,竟突兀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蝴蝶輕輕扇動翅膀,又像是有一棵63*00
嫩芽破土而出。
第97章
“陪我坐一會兒吧。”
待忙完眼下的事情,
葉秋水抹了一下額頭的汗,她經驗不足,但勝在讀的書多,
且劉大夫又是醫術極為精湛的大夫,
他的手札,就算是不懂醫的人看了,也會頗有感悟,
葉秋水按照學過的知識救人,對癥下藥,凡事被送到后堂的病人,
除了那種已經拖得太嚴重的,基本都能漸漸改善。
等病人醒了,葉秋水起身,
江泠還站在那里等著,她走上前,
說:“哥哥,
城內的藥怕是不太夠了,
你讓人拿著我的帖子快馬加鞭去曲州,
我在錢莊存著不少錢,叫他都取出來,能買多少是多少,
如今疫病應當是控制住了,
對了,還有。”
她拿出一張紙,
遞給江泠,
“我列了張單子,你叫人張貼起來,
這上面寫了用以預防疫病的方法。”
葉秋水說話條理清晰,這幾日,她看病救人,日夜不怠,發髻也是歪歪扭扭地梳著,顧不得講究,隨身帶著的手札記了厚厚一沓,筆記滿滿當當,一開始,大家還以為她是說著玩玩,做香料生意的葉當家怎么可能還會醫術,就連江泠,也以為她只是懂些皮毛。
不知不覺間,她已成長得令人刮目相看,飄渺藥香中,一襲白衣,柔弱的身軀內凝結著堅定不移,又讓人動容的力量,
江泠回神,接過,輕聲道:“好。”
葉秋水適才想起,他突然過來找自己,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