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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很生氣,她何時叫人這般欺負了,惱怒地說:“葉秋水,等我母親來了,我要讓她找官家治你的死罪!”
她氣勢洶洶,惡狠狠的。
葉秋水一點也不害怕,她現在知道了,宜陽郡主就是小孩子脾氣,嬌氣,金貴,半點壞心思都沒有。
她嘿嘿一笑,無所謂地說:“反正都要被治死罪了,那我死之前,要捏個夠!”
*
趕了幾日的路,長公主夫婦終于抵達蜀中,看到女兒完好無損的站在自己面前,長公主心中的怒意消散,只剩慶幸,拉住她的手,左看右看,生怕她哪里受傷了。
宜陽看到長公主擔憂的樣子,覺得自己實在太過胡鬧,若不是她偷偷離京,不會落入匪寇手中,不會叫父母與官家擔憂,也不會覺他們連日奔波跑到蜀中看她。
她垂下目光,無精打采的,低著頭,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低聲道:“對不起……母親。”
往常光彩照人的郡主此刻像是蔫吧的豆芽,垂頭喪氣的,長公主有一肚子氣要發,可是看到她這模樣,又罵不出什么話了。
宜陽性子雖嬌蠻,但其實,從小到大她都是很乖的,很聽父母的話。
這次她一聲不吭地跑出去,想來,63*00
是真的不愿意聽從她們的安排嫁人。
得知郡主失蹤的時候,一向沉穩的長公主慌亂無措,京中遍尋不到她的身影,后來薛瑯傳信來,說他接到出走的宜陽,其他事情都被刻意隱去了,直到長公主抵達蜀中,薛瑯才告知她,宜陽這些時日都遭遇了什么。
她含著金湯匙長大,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長公主又氣又心疼,看著女兒耷拉著腦袋的模樣,不免心想,她是不是逼宜陽逼得太緊了。
她是皇家兒女,覺得政治聯姻沒什么,但宜陽是她唯一的女兒,難道要讓宜陽步她的后塵嗎?
宜陽看著母親若有所思,嘆了嘆氣,最后輕聲道:“宜陽,母親以后不逼你了。母親尊重你的選擇,不會逼你嫁給不喜歡的人,母親還你自由,行嗎?”
宜陽呆了呆,眼眶一熱,撲進長公主懷中,“母親……”
*
長公主到訪蜀中,雁州城的郡守連忙設宴相迎,誰能想到,這短短幾日,先是薛小侯爺與郡主造訪,接著長公主同駙馬也來了,他這小小的府邸,哪里供得起這幾尊大佛。
葉秋水傷好了些,能下地的時候,長公主召見了她。
以往在京師,葉秋水也見過長公主,但都是在宴會上匆匆一瞥,長公主高貴明艷,一身威嚴氣度叫人不敢逼視,她只遠遠地看過,從未像此刻這般,單獨近身被召見。
葉秋水有些緊張,走進院子,俯身向長公主行禮。
少女禮儀端莊,不比京師的任何貴女差,長公主垂落目光,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面前的少女來。
她聽聞過葉秋水的名諱,知道她來自小地方,身份卑賤,還知道去年登科的江姓進士是她的義兄。
十五歲的少女,無親無故,沒有靠山,沒有顯赫的門庭,憑著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在繁花似錦的都城闖下一片天地,讓許多人知道,聽說過她的名字,不需要刻意了解,長公主也能猜到,她手腕強,能力出眾,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執著于自己的目標,這樣的毅力,讓長公主想到年輕時的自己,也是這般,一身銳氣。
她的眼中滿是贊賞,抬手,“起來吧。”
葉秋水直起身。
長公主問她的生平,從她幼時問到如今。
葉秋水一一答了。
“你的名字,是何含義?”
長公主突然問道。
葉秋水從名字最初的含義說起,幼時,為父不喜,她的名字包含侮辱之意,后來,江泠告訴她,秋水是個很美的詞,一樣的字,可以被不同的人賦予不同的意義。
芃,是母親為她取的小名,麥子的意思,堅韌不拔,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長公主點點頭,若有所思。
她很喜歡這個孩子。
喜歡她如小草一樣,盡管弱小,但堅韌不拔,終能長成大樹的毅力,也喜歡她遇事不驚,沉穩鎮靜,頂天立地的品格。
她問道:“你有沒有字?”
在京師,男子、貴女到了年紀,家中長輩都會為其取字。
葉秋水搖了搖頭。
長公主沉默片刻,說:“你救了宜陽,是她的朋友,也是本宮的晚輩,本宮為你取個字。”
她頓了頓,說:“‘行仁蹈義,岳峙淵渟’②,就叫‘明渟’吧。”
渟有靜水之意,長公主希望面前這個年輕的少女,無論以后遇到什么,都能如高山靜水一般,沉穩不驚,洞明世事。
明渟,明渟,葉明渟。
葉秋水心頭震蕩,俯身一拜,鄭重道:“多謝殿下賜字,晚輩銘記于心,必以此為鑒,砥礪前行,不負教誨。”
第92章
人面桃花。
長公主從京師帶了太醫同行,
葉秋水的傷好得很快,太醫配的藥膏擦在傷口上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她修養了十幾日,又能蹦蹦跳跳的了,
就是腳踝還有些痛,
還好只是脫臼,骨頭正好后恢復得很好,葉秋水現在算是體會到江泠的腿疾有多難受了,
走路不舒服,一動就疼。
貨物被山匪搶完,薛小侯爺帶人將賊人圍剿后,
搶回了一些貨物,葉秋水看著兩箱沉香,苦笑。
這次損失太多了,
先前賺的錢險些全部賠光,商隊的其他人也不知道怎么樣了,
回去后要怎樣才能挽回這部分的損失,
還有延誤的工期該怎么補救。
她愁得掉頭發,
讓人出去打聽,
有沒有人還活著,只是多日來一直沒有消息,葉秋水更愁了,
害怕大家已經遭遇不幸,
許多人是她從曲州帶來的,她沒帶人家賺到錢,
還害他們不明不白地死在山匪手中,
葉秋水很難過,不知道將來回曲州該怎么給他們的家人交代。
她在蜀中一邊養傷,
一邊打聽商隊其他人的消息,就在葉秋水快絕望之際,薛瑯忽然帶著幾人回郡守府,直奔葉秋水養傷的院子而來,葉秋水一抬頭,看到幾張熟悉的人臉,她呆了呆,為首的元福張嘴嚎啕大哭,咕噥了一聲“東家”,一群人跪倒在她面前,哭得涕淚橫流。
葉秋水又驚又喜,上前拉他們,“起來起來,太好了,你們還活著!”
元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其他幾個伙計也是,大家都各有傷,但是幸運的是,人都活得好好的,一個都沒少。
那日山匪劫道,葉秋水讓大家棄車逃命,成箱的名貴香料被一掃而空,山匪光顧著搶東西,給了他們逃命的機會,只是葉秋水因為是個女孩,被賊人惦記,所以被強擄了去,元福他們躲在車轱轆下,還有些躺在地上裝死,或是跑下山,總之都躲過去了。
元福親眼看到葉秋水被山匪扛在肩上抓走,想要上去追,但他追不上,隨行的鏢師死的死,逃的逃,一直到山匪散開,他們才敢回到被劫掠的地方尋找葉秋水,但人已經沒了,貨物被洗劫而空,元福想要請人來幫忙,只是盤纏都丟了,馬匹也跑了,他們沒有門道,不知道該怎么救人。
只能躲在山里數日,直到被巡山的駐軍發現,薛瑯盤問了他們的底細,知道這群人是香鋪的伙計,將他們帶回城內。
幾人哭做一團,元福跪在地上抹淚,“我對不住東家,沒有護好您。”
“哎呀沒事沒事。”
葉秋水看著他們一個個愧疚得要死的模樣,擺擺手,連忙拉人起來,“畢竟遇到的是山匪,這個時候大家保護好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嘛,也沒出什么事,你們不要多想,人活著就好了。”
幾人抹著淚,陸續站起身。
葉秋水溫聲寬慰許久,大家才不哭了。
院外,薛瑯好笑地看著這群人。
雁州城的郡守很熱絡,甚至讓管事給這群伙計們也安排了住處。
葉秋水不好意思叨擾太久,見大家都還好好活著,準備再休整兩日就回京了。
待伙計們散去后,她向薛瑯走去,欠身一禮,輕聲道:“多謝薛小侯爺。”
薛瑯回頭看向她,小娘子唇紅齒白,鬢邊簪一朵清麗脫俗的茶花,她目光隱含銳利,人雖纖瘦,但氣質并不孱弱,甚至還有幾分英氣。
先前聽宜陽說起,她在京師開店,薛瑯一開始不信,以為是誰家的小姐出來鬧著玩,可剛剛那群伙計對她很服從,她的一言一行也確實像個經驗老道的商人,薛瑯不由多打量她幾眼,說:“不用謝我,說起來,我還挺驚訝,你們商鋪的人居然挺講義氣的。”
他正過身,面對著她,“我在山上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將竹子削尖,做了許多武器,想著去賊窩救你呢。”
一群因為利益而聚集在一起的人,竟然結成了一個堅牢的紐帶,生死關頭,大家并沒有各自逃跑,反而想著冒險去搭救遇險的朋友。
薛瑯問道:“你給的工錢很多?”
要不然他們怎么會那么賣命。
葉秋水卻反問:
“薛小侯爺是不是覺得我們做商人的,最以利益為重?”
薛瑯如實回答:“是有這個想法。”
他在錦繡叢中長大,不是沒見過,商人為了利益可以毫無底線,在軍營的時候,每逢戰事,也會有奸商趁機斂財,抬高米價。
要不然商也不會在九流之末了。
葉秋水淡聲道:“商人是想謀利不假,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干這一行了,冠冕堂皇的話我懶得說,不過,我認為,單憑淺薄的認知去斷定某個人如何,并不是個多么明智的行為。”
薛瑯眉梢輕挑。
“自古以來,貪污枉法的官員數不勝數,棄城投降的將軍也是多得無法一一列舉,一個人沒法代表一群人。”
葉秋水看著他,續道:“做買賣,以信為本,義為根,我給的工錢確實不少,因為他們值得,大家背井離鄉,隨我走南闖北多年,與朋友、親人無異,落入匪寇手中的換做其他伙計,他們也會想辦法營救。”
葉秋水不喜歡他一開口就將他們都看低了。
商人也是講誠信與義氣的,這些美好的品德,并不是只有他們王侯將相才配擁有。
薛瑯垂眸若有所思,片刻后,點了點頭,“葉小娘子說的是,是我淺薄了,我向你賠罪。”
葉秋水莞爾一笑,“這就不用了,薛小侯爺也不是第一個這么想的人,我并沒有放在心上,倒是我要好好謝謝小侯爺,將山上的匪徒清剿,還一方百姓平安,回程的路上,我們可以安心了。”
“不用謝。”薛瑯姿態散漫,嘴角噙笑,“職責所在而已。”
葉秋水是真心感謝他,要不是他發現濃煙,及時帶人上山,葉秋水肯定要交代在那群人手里了。
看出她心中所想,薛瑯說:“小娘子要是真想謝我的話,光口頭上說說可沒有用。”
葉秋水問道:“不知小侯爺喜歡什么,等我回去后備下,必親自登門拜謝。”
薛瑯眉眼間凝著笑意,沒答話,像是在思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葉秋水鬢邊的簪花上,忽然抬起手,取下這朵茶花。
“這就是謝禮了。”
他掌心臥著簪花,輕盈一笑,舉起來晃了晃。
葉秋水呆了一瞬,隨后無奈地搖了搖頭。
難怪宜陽說,她的堂兄太風流,總喜歡逗女孩玩,偏生長了一張桃花面,就算將姑娘們惹氣惱了,看著這一張俊臉,也發不出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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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蜀中又待了幾日,葉秋水收拾東西,準備帶著商隊回京城。
十箱名貴沉香只剩兩箱,另外還損失十幾匹馬,隨行的鏢師死去幾人,葉秋水又拿出一大筆錢去安撫他們的家人,延誤的工期也需要賠償,臨行前,葉秋水粗略地算了一下這次的損失,忍不住唉聲嘆氣。
她賺還沒賺這么多呢,竟已連本帶利地虧上,要是鋪子運轉不過來,怕是真得閉門歇業,打道回府了。
伙計們安慰她,“沒事,東家,錢肯定能再賺回來的。”
元福拍拍胸口,“我可以不要工錢,管我一口飯吃就行。”
“東家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要不是東家帶著我們做生意,我們早就餓死了!”
當初在曲州,葉秋水賺到錢后,收留了許多無家可歸的人,他們和她以前一樣,吃不飽穿不暖,甚至有的人偷竊過寶和香鋪的財物。
葉秋水發現后,了解實情,并沒有將偷東西的伙計押送至官府,而是給了對方一次機會。
就像小時候,她也會偷東西,偷錢,哥哥給了她一次機會,告訴她,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何為禮法,何為道義,是他將她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
有些人,只要你愿意拉一拉,她就會回到正軌。
面前幾人爭相說道:“對!我也不要工錢,我只要跟著東家,去哪兒都好,回曲州也成!”
葉秋水眼前一熱,輕輕笑,“大家的心意我收下了,你們跟著我四處奔波,我一定不會叫你們受委屈,就算到了山窮水盡時,工錢我也絕不少大家一分。”
他們收拾好行禮,啟程回京師,宜陽與長公主夫婦也出發了,走之前,薛瑯在城門口送她們。
宜陽有些舍不得他,她這次跑出來,就是為了找薛瑯玩。
“敏敏,下次別再偷跑出來了。”薛瑯叮囑她,“嬸母會擔心,等這里的山匪全都剿光了,我就回去了。”
宜陽輕輕點頭,乖乖地跟在長公主身后。
回去的時候有軍衛隨行,隊伍浩浩蕩蕩,賊人根本不敢靠近,等到京師時,已快臘月了。
京師下起小雪,巍峨的皇城被白色覆蓋,飛檐翹角在雪中更顯靈動,恰似欲飛之鵬鳥,卻又被這漫天的雪幕溫柔地羈縻。
她一回到京師,齊府的人就來接她過去,吳靖舒拉著她從上到下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滿是擔憂。
葉秋水說:“干娘,我沒事,就是摔了一跤,早就好了。”
吳靖舒很心疼,被山匪劫掠,怎么可能只是摔一跤那么簡單。
郡主流落在外,被賊寇擄去的消息封鎖了,長公主怕這件事影響到宜陽的名聲,對外只稱,前不久是長公主帶著宜陽去探望身在蜀中參軍的薛小侯爺而已。
吳靖舒知道一些內情,擔心得不得了,看到葉秋水平安歸來,心里的大石頭總算落下。
“你呀,以后外出談生意就讓別人做,你就待在鋪子里,算算賬,收收錢就好了!”
吳靖舒責怪地說,想了想,又道:“不對,我覺得你還是別做生意了。”
她沉思一番,細數起族里還有哪些晚輩沒有成婚,要性子好的,年齡相仿的,吳靖舒留了個心,叫信任的女使去辦,過幾日,女使遞上名單,吳靖舒想,由她出面,想來族里的人也不會有什么意見,反正芃芃是她的干女兒,再不然,收作義女,從她府中出嫁,還怕人瞧不起嗎?
過幾日,葉秋水去探望干娘,吳靖舒拉著她的手,說起這件事。
“我給你相看了幾個族里的適齡孩子,你挑挑,喜歡哪個,干娘做主,讓他給你做夫婿。”
吳靖舒的父親是伯爵,丈夫也是朝廷重臣,她的晚輩,都是京師有名的少年郎了,配名門貴女綽綽有余,可她竟然做主,想為一個商女說媒,這已經不是關照了,是真的當做親生女兒一樣寵愛。
葉秋水很吃驚,回過神,誠懇地告訴吳靖舒,她現在還沒有嫁人的想法,她喜歡賺錢,喜歡走南闖北,并不覺得當商人很卑賤,也不覺得自己辛苦,反而覺得很充足。
吳靖舒聽了這些話,雖然有些失落,但是尊重葉秋水的意見,芃芃是她見過,最有主見的孩子,她不會去左右葉秋水的想法。
去了蘇府,蘇敘真也是拉著葉秋水看了好一會兒,知道她遇到什么,氣得重重拍動桌子,“等我生了,非帶兵去把那山頭的兔子洞都清了,小妹,你以后必須得跟著我好好學幾個招式才行!”
葉秋水怕她動了胎氣,按住她,連連答應,“好好好,等姐姐孩子生下后,再教我行不行?你現在安心養胎才是。”
她勸了許久,蘇敘真才冷靜下來。
回到鋪子,葉秋水開始處理因工期延誤而造成的損失,原本定下的貨物沒有辦法按時送給客人,要賠償的錢很多,葉秋水拿出鋪子里最好的合香試圖挽回一部分的損失,只是在客人那丟掉的信譽就難以再回來了,因為這件事,葉秋水少了一些老主顧,她也暫時沒有錢去重新置購一批貨物。
這時,金枝玉葉的宜陽郡主大搖大擺地走進檀韻香榭,她高揚著下巴,葉秋水有點拿不準她什么意思,宜陽站在堂中,拍了拍手,身后突然涌進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抬著沉重的箱子進入,一打開,里面金光閃閃,全是錢。
伙計們目瞪口呆。
宜陽看見葉秋水吃驚的模樣,下巴抬得很高,嗤一聲說:“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不過是區區五十萬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