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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上馬車,帶著貨物回到珍祥街,看到兩人這鼻青臉腫的模樣,鋪子里的其他人也嚇著了,連忙攙扶著伙計到后院休息,葉秋水找了大夫,挨個給他們看過。
“還好還好,都是皮肉傷,沒傷到骨頭,擦擦藥就好了?!?
大夫說道,葉秋水聽后,懸著的心落下,她的手也被包扎過了,花瓶震碎時劃破手心,大概要好幾日寫不了字了。
葉秋水安慰阿進與元福道:“這個月你們就不用來了,好好在家里養著,工錢我也照常給,再額外給你們發十兩銀子?!?
阿進與元福一聽,頓時喜笑顏開,傷口也不痛了。
還是小東家大方!
掌柜在一旁,不禁憂愁,“不過,我們真的要關掉城北的鋪子嗎?這也太欺負人了!”
葉秋水卻道:“關了好,幾間鋪子而已,卻可以免去被這些人糾纏,城北開不了鋪子,我們就開到別的地方去,小小一個曲州,不值得我們這樣爭來搶去。”
曲州算什么,葉秋水的目標可不只是在曲州稱老大,香行的人為了這些利益勾心斗角,葉秋水卻已經目光放到更長遠的地方了。
她將圖紙拿出,找到胡娘子,和幾個老師傅一起,研究去京城開鋪子的事情。
掌柜搖頭,“在京城開鋪子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你知道哪個路段的生意好嗎?能在京師做生意的都是有靠山的人,咱們是小地方的,斗不過他們,還是別去冒險了?!?
胡娘子抿了抿唇,“那里的租金比曲州貴上數十倍,一旦虧損,這些年攢下的老本就全沒了,我們虧不起?!?
葉秋水臉上的笑容逐漸落下,沒有想到大家都不愿意。
“可是我想試試?!?
葉秋水說:“我用我自己的錢,還有入股的那一份,我都帶走,要是虧了,我不連累寶和香鋪?!?
“你這些年好不容易才攢下那些錢,太冒險。”
胡娘子勸她,“那里的行情是怎樣的,你打聽清楚了?你知道從哪里進貨,知道該怎么定價,你怎么吸引人來買你的東西呢?京師各行各業的生意,是被壟斷的,我們這些貿然闖進去的人,根本融入不了?!?
她們一個接一個勸說,弄得葉秋水也有些猶豫了,她不禁想,是不是自己被京師的繁華迷亂了眼,所以才會那么迫切地想要去京師闖蕩?
葉秋水嘆了一聲氣,捏著圖紙的手緊了緊,“我再想想吧?!?
第82章
世界之大,一望無邊。
城北的鋪子關了后,
香行的人果然沒有再來找過麻煩,幾家井水不犯河水,平日見了也只當做沒看見。
去京師開鋪子的想法被暫且擱下,
葉秋水心里一直記掛著,
盤算自己有多少本金,夠揮霍多久,其實胡娘子她們說的也并無道理,
寶和香鋪在曲州有固定的客源,只要一直這么開下去,不愁賺不到錢,
而去了京師,那里人生地不熟的,沒有靠山,
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打拼,若是虧損了,
這些年積攢的家底也要賠光,
那個時候,
她回到曲州,
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么?
生意場上原本就是你來我往,今日倒下一個,明日會有另一座高樓筑起。
葉秋水不禁猶豫,
怕自己太貿然沖動,
會虧得血本無歸。
寶和香鋪的生意依舊紅火,夏末的時候,
葉秋水同一名番邦商人談了筆生意,
許多人眼紅,可也奈何不了她,
她雖然不在城北開鋪子,可是泉州府,省城卻多了幾家分店,香行的人很懊惱,覺得當時不應該同葉秋水鬧僵,應該打好關系,拉攏她,但是現在懊惱也沒用了,寶和香鋪與他們劃清界限,而那葉秋水也不是個好招惹的人。
店里進賬多,大家的分紅也多,掌柜笑著對葉秋水說:“小東家,您瞧瞧,咱們鋪子越來越好了,這么經營下去,不愁吃喝,京師啊……那是大人物的地盤,在那里做生意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誰,不說錢沒賺到,反而將命丟了,還是咱們小地方好,你說是不是?”
葉秋水低低“嗯”了一聲,看著眼前的賬目,上面的數字翻了幾倍,她賺了很多錢,幾輩子衣食無憂,小時候立下的目標早就不在話下,可是葉秋水現在并不只是想賺錢,她想見識更廣闊的天地,去闖蕩,去嘗試,但也害怕失敗,怕自己被打趴下。
*
秋天的時候,王緒維邀她一起去城郊騎馬,葉秋水去了,發現王聿章也在,半年不見,他長得更高更俊了,也考上縣學,據說明年要被舉薦去國子監讀書了,王家想辦席慶祝,又怕太招搖。
王聿章見到葉秋水,忍不住同她說話,關心她的近況,葉秋水禮貌地回應了幾句,他便舊事重提,說起想要提親的事。
現在與以前不一樣了,他以后要去京師讀書,半只腳踏進仕途,王聿章想,現在重新同葉秋水提親,她會不會動搖。
但葉秋水拒絕得很明確,直言,自己的決定不會更改。
王聿章很難過,找了個由頭回家去了。
有這一茬,下次王緒維再找葉秋水去騎馬,她都借故推辭。
過了一段時間,王緒維陪王夫人來鋪子買香,偷偷和她說,“芃芃,我哥定親了?!?
葉秋水詫異地看向她。
王緒維淡淡地笑了笑,“就前幾天的事,是秦學究的女兒。”
秦學究是縣學里的先生,王夫人親自去說的親,王聿章被拒絕幾次,還魂不守舍的,王夫人恨鐵不成鋼,趕緊為他定下親事,男孩子嘛,成家后也就認命了。
“等過兩年,秦小娘子再大些就成親。”
葉秋水點點頭,“那恭喜你兄長覓得良緣?!?
“芃芃,我真怕你因此與我疏遠。”
王緒維忸怩了一會兒,說道:“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你不理他就是了,你得和我做好朋友?!?
王緒維伸出手,拉了拉葉秋水的衣袖。
她害怕因為王聿章,芃芃會避嫌,以后不和她玩。
“當然啦?!?
葉秋水笑嘻嘻拍了拍她,“我與你情誼始終如一,不會變的?!?
王緒維終于松了一口氣,問她,“那咱們過幾日還去騎馬嗎?我哥不來,我不讓他來?!?
“去!”
葉秋水答應道:“不過,我自己會買一匹馬,從前那匹就不用再勞煩牽出來了?!?
那匹馬是王聿章養的,嬌小溫順,葉秋水不喜歡。
她喜歡高頭大馬,喜歡追逐競技,喜歡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感覺。
改日,葉秋水去馬場挑馬,師傅看到她的模樣,領她去看溫順的小馬駒,告訴她,這些馬性子好,適合小娘子騎,不會亂跑,也不會亂踹人,就是膽小,腿短,腳程也慢,所以走不快,走不遠,小娘子們都喜歡騎著出門踏青玩。
葉秋水看了看,沒說話,轉而自己走到另一個馬廄,里面的馬個頭高峻,看著便威風凜凜。
師傅說:“這些馬呀,性子烈,不容易馴服?!?
葉秋水問:“跑得快嗎?”
“快,很多都是驛站送信用的。”
馬很高,用鼻子睨著人。
葉秋水笑了笑,說:“牽出來,我試試?!?
“小娘子騎不了,這些馬很兇,還是剛剛那幾匹溫順。”
葉秋水沉聲說:“我就要這個?!?
馬夫打開柵欄,牽出她想要的那匹,體型健壯,與她個子一般高,同來的伙計都忍不住腿軟,勸說:“東家,咱還是別試了,這要是摔下來,可不得斷兩根骨頭?!?
“沒事。”
葉秋水伸手,摸一摸馬的鬃毛,“我就要這個?!?
她挑的小黑馬不服生人,拱了拱前蹄,鼻子噴出熱氣。
葉秋水偏頭躲了一下,跟著師傅一起走到馬場,
她系上攀膊,挽起頭發,打扮得干凈利落,走上前,馬夫叮囑她幾句話,將韁繩遞給她,葉秋水踩著馬鐙翻身而上,還沒坐穩,胯.下烈馬果然掙扎起來,弓起身子,往前蹬踹蹄子。
葉秋水身形看著纖瘦,腿還沒有馬的四肢粗壯,伙計站在一旁戰戰兢兢的,想扶又不敢伸手,葉秋水拽著韁繩,神情嚴肅,上下顛簸,梳好的發髻都亂了,那馬倔強得很,沿著馬場撒腿跑,試圖將背上的人抖下來,葉秋水虎口都被磨出血了也沒有松手,她想起馬夫的話,時而趴伏下來,夾緊馬腹,降低重心。
伙計攥緊了拳頭,為她捏了把汗。
葉秋水咬著牙,癲得五臟六腑都好像移了位,黑馬一個前躍,她半個身子都甩了出去,剩下一半死死扒住馬背,手背的青筋幾乎撐破皮膚,越是這個時候,葉秋水心里越生起一股莫名的斗志,喉嚨里似乎涌上一股腥甜,她磨了磨牙,沸騰的血液充斥于四肢百骸。
黑馬沿著馬場四處沖撞,馬背上的少女發髻散亂,黑發飄揚,幾次都險些飛了出去,又在最后一刻抓緊韁繩,重新坐穩。
不知道為何,盡管她看著嬌弱,但偏偏身上爆發的血性比烈馬還要強,從最開始的猶豫、小心,到壓制,她的氣勢越來越盛,手上滿是血,臉也磕傷了,嘴角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但笑得越發不羈、張狂。
她就是要馴服這匹馬,她就是不服!
伙計還有馬場的師傅們站在圍欄外,捏緊拳頭,目不轉視,心也跟著七上八下,一開始還為她擔憂,可漸漸的,葉秋水每一次被甩出去,又憑著一口氣吊著,手腳并用爬回馬背上時,幾人會忍不住爆發歡呼聲。
她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壓制克服烈馬的刁難,直到黑馬精疲力盡,再也掙扎不了,最后認命地停了下來,任她驅使。
天黑了。
葉秋水渾身是汗,虎口的血浸透了粗糲的韁繩,大腿被磨得發疼,甚至無法站立。
她緩緩驅使馬,跑回欄桿旁。
馬夫連忙沖上前,扶著她下來。
伙計們圍過去,端茶送水。
葉秋水虎口鮮血淋漓,頭發散亂,像個瘋子,但笑得卻很開心,她得意昂起下巴,說:“我就要這只?!?
馬夫心中佩服,覺得是自己以貌取人,太小看這個少女了。
葉秋水付了銀子,牽著馬離開。
寶和鋪子有馬廄飼養運貨的馬,葉秋水給她的黑馬取名小白,拍拍它的腦袋,順了順鬃毛,養在鋪子后面。
過幾日,王緒維邀她一起去騎馬時,葉秋水牽著她的小白出門
王緒維見到的時候都驚呆了。
“芃芃,你這馬好生威風!”
比人還高呢!
葉秋水炫耀地拍了拍它的腦袋,小白油光亮麗的鬃毛被編成一排排麻花辮,還綁了絲絳。
王緒維笑了好久。
葉秋水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王緒維也不甘示弱,騎馬與她并行,兩個人繞著城郊草場跑了好幾圈。
她目視前方,四周景色在眼前輪轉更換,呼嘯的風從耳畔掠過,葉秋水想起近來不開心的事,被香行刁難,想要去京師開鋪子,又受到勸阻,所有人都在勸她,不要冒險嘗試,葉秋水被說得動搖,覺得她太沖動,還沒有規劃好,就想著那么遙遠的事情。
她心里悶悶的,一個不痛快,夾緊馬腹,不知不覺間,騎乘的速度越來越快,王緒維漸漸落在后面,她一個人沖在最前,沖出草場,被一股力量驅使,沒有掉頭,而是繼續向前狂奔。
王緒維在后面大喊,她置若罔聞。
沖進密林,四周樹木高大,了無人煙,葉秋水沒有停下,向著山頂沖去。
馬蹄踏過處,驚起一片飛沙,傍晚時分,群鳥從空中掠過,衣袖獵獵,似與風聲應和,烏發飛揚,身影如離弦之箭。
遠處夕陽漸沉,葉秋水追逐著天邊那一抹即將消逝的余暉,似乎只要她想,就可以這樣一直奔跑到世界的盡頭。此刻,所有的煩惱與束縛都被拋在了這馬蹄揚起的煙塵之后。她與烈馬融為一體,仿佛是這天地間最自由的生靈,隨心所欲地駕馭著自己的方向,帶著無盡的豪情壯志奔向天際。
葉秋水雙眼微瞇,緊緊盯著遠處,最終沖破樹林,天光乍現,飛鳥疾馳而過,
她忽的頓住,在山頂徘徊。
許久,密林里響起回音。
“芃芃!”
王緒維焦急地呼喚,緊趕慢趕,總算跑上山頂,她嚇壞了,以為葉秋水的馬發瘋了,馱著她不要命的沖進林子里,要是摔了,后果不敢設想。
一群人風風火火地闖過去,林子里棲息的鳥被驚起,風吹過樹葉,沙沙聲如萬蝶振翅,如千層浪疊,王緒維沖上山頂,看到一個女子騎馬立在涯前,凝視遠方。
王緒維驅馬向前,見到山頂的景致,不由愣住。
站在這里能俯瞰整座曲州城,城外,群山連綿,云霧繚繞,似隱似幻,山的那一頭,其他城池的輪廓微微顯現,半隱在云層后,蔓延到更遠的地方。
世界之大,一望無邊。
葉秋水久久盯著遠方,夕陽余暉落在她身上,似鍍了層金邊。
良久,她忽然開口,沒頭沒尾地說道:“我要去京城?!?
王緒維“啊”了一聲,“你怎么突然說起這個,你不是剛回來還沒兩個月?”
“不一樣。”
葉秋水說:“這次不一樣,先前我是去看我哥哥,這次,我是為我自己而去的?!?
她想去更遠的地方闖蕩,無論結果是好是壞。
夕陽漸漸落下,看完景色,幾人騎馬下山。
告別王緒維后,葉秋水回到鋪子,同大家說了這件事。
胡娘子聽后,沒有繼續勸說她,沉默許久后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眼中有光芒微微跳動。
“好孩子,你想做什么便做吧,無論結果如何,總之,寶和香鋪一直留著你的位子。”
葉秋水鄭重點頭。
回到家,立刻收拾行李,書,賬目,圖紙全都疊好放在箱子里,她花幾日的時間將鋪子里的生意安排好,啟程的時候,有許多朋友送行。
相熟的小姐妹一包一包地給她送衣物,干糧,馬鞍旁快要掛不下,小白的背都挺不起來了。
“哎呀,我又不是不回來啦!”
葉秋水一個個安慰,王緒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摟住她的腰啪嗒啪嗒掉眼淚。
“芃芃,你可不能忘了我?!?
“知道知道!”
她擺擺手,說:“我走啦,各位留步?!?
一群人看著她上馬。
葉秋水這次去京城,沒有乘車,也沒有坐船,而是選擇自己跟隨商隊騎馬過去。
她身形靈活,握住韁繩,回頭再看了眾人一眼,轉過身,馬蹄飛揚,身影漸漸消失在山林盡頭。
第83章
“我妹妹來了?!?
翰林院中,
眾學士身著公服,埋首在案前工作,二甲進士需要去各個部門學習朝廷的基本運作,
在翰林院,
除了研究經史子集外,還要學習禮儀,包括朝會,
祭祀等朝廷重大活動的禮儀流程,另外,就是參與國史的編修工作了。
這些事情都有人爭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