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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又氣又怒,帶人跑到衙門前訴冤,
反被官府的人以挑釁為由險些挨板子。
宋氏無奈只能先回府,
讓人給過去交好的老爺夫人傳信,央求他們想想辦法,
但沒有人理她。
江家老宅子也聽到消息,四夫人愣了一下,“這件事不是已經了了?怎么又鬧起來了?”
一旁正在寫功課的江暉握緊了筆,抬頭,“三哥是不是出事了?”
“寫你的!”
四夫人罵了他一聲,轉頭與江四爺說道:“不會連累我們吧?”
江四爺說:“二房的事與我們有什么關系,說不定三郎他真的知情不報,二哥那個樣子,我不信他一點都不知道。”
四夫人心緩了緩,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江暉埋頭寫字,聽了這話,又忍不住說:“可是三哥不知情啊,那日我就在屋外,我聽到他們爭吵,三哥還說要報官,若他包庇二伯,他怎會說去報官?爹,娘,他是被冤枉的。”
話音剛落,江四爺就伸手往他后腦勺扇了一巴掌,斥道:“小孩子懂什么,看你的書!”
江暉吃痛,撇了撇嘴,委屈地埋下頭。
這件事江家的人不敢告訴老夫人,怕她剛逢喪子之痛,又聽說孫兒下獄,會一口氣上不來直接過去了。
宋氏走投無路,她帶著人來到江家老宅子,江家是經商大族,幾個兄弟們都在外走南闖北,人脈頗廣,宋氏放下架子,恭恭敬敬地求他們想想辦法,哪知江大爺不待她開口就拒絕了。
“官家的事,我們平頭百姓可插不了手。”
江大爺冷聲道:“二弟妹,您是大戶人家出身,遠比我們有法子才是,你找我們想辦法,是希望我們做什么,也拿錢去賄賂官府的人,求他們將泠哥兒放了?”
言語之中,包含諷刺之意,暗指江二爺的官職是花錢買來的。
宋氏一聽,頓時咬牙切齒,若非她是個受過教養,有體面的婦人,定要啐江大爺一臉唾沫。
“這潑皮貉子。”宋氏離開后恨恨與婆子罵道:“當初二房風光的時候,一個兩個都和狗一樣巴結,二房一出事,這些兄弟叔叔的又一個個都跑得沒影了。”
“我要給父兄寫信,快馬加鞭送到城里去,還我兒清白!”
天牢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身強力壯的男人進了都要嚇掉一層皮,更何況是體弱多病的江泠,說是審訊,可誰知道他們會怎么審,一日不能將江泠弄出來,宋氏的心便沉不下來。
天牢中陰寒刺骨,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窗上飄落。
包庇之罪很難判定,誰也沒法剖開犯人的頭顱去看看他究竟知不知情,但江泠與江二爺畢竟是父子,官府的人查過,平日江二爺常帶著他拜訪各類人以見見世面,去歲知州夫人的生辰宴,許多人都聽到她夸贊江泠芝蘭玉樹,舉止端莊,言語之中滿是喜愛,他們篤定,江二爺在外做過什么,做兒子的不可能毫不知情。
因為沒有十足的證據證明包庇一事是真,所以官府只判將江泠打二十板子了事,當初江二爺畏罪自盡,該受的刑沒受,不管江泠是不是清白的,都當是替父受刑了。
他被抬回來的時候,正是大雪,宋氏還在為他下獄一事到處奔波,下人趕來傳消息的時候宋氏還不信,直到從前在江泠院子里伺候的小廝哭著說:“三郎昏迷不醒,血肉模糊,夫人,他們說三郎挨了二十板子啊!”
宋氏怔了一瞬,而后臉上血色褪盡,瞬間蒼白如紙。
她回過神,慌不擇路地跑出去。
江泠被下人背了進來,大夫緊跟一旁,急道:“不要碰他,別急著搬,慢!慢一些!”
宋氏一沖出回廊,看到的就是江泠趴在下人背上,衣裳下擺被血浸透,垂著腦袋,毫無生息的模樣,她尖叫一聲,兩眼一翻,身子軟了下去。
“二娘子,二娘子!”
丫鬟們急忙去掐她人中,扶著她起來。
“三郎、三郎……”
宋氏一醒便哭著撲過去,她捏著帕子,抬手想要摸江泠,又不知從何下手,江泠雙眼緊閉,被下人七手八腳艱難地抬到榻上,他唇瓣蒼白,雙眸緊閉,臉上一絲氣色也無,宋氏越看心越揪,抬手掩面,哭得又要昏過去。
幾個大夫圍在榻前,一人拿出參片,掰開江泠的嘴讓他含住,一人剪開碎衣,低頭查看傷勢。
看了會兒,幾人又面面相覷,神色都很為難。
宋氏被丫鬟們扶著在屏風后坐下,濃厚的血腥氣傳過來,她聽著大夫用剪子剪開衣褲時的咔擦聲,心里更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仿佛剪刀絞得是她的肉一般。
“二娘子。”
片刻后,一名大夫滿手是血地從屏風后繞出,喊了她一聲。
宋氏立刻站起,抓住他的手臂,“三郎怎么樣了?!”
大夫看上去很猶豫,抿唇,半晌開口,“腿股傷得很嚴重,里面的骨頭……”他頓了頓,“斷了。”
宋氏僵住,很快回神,“斷了不要緊,仔細將養可以好,人怎么樣?”
“不好說。”大夫眉心輕皺,“小官人身子弱,受了這么重的傷,又發了高熱,恐性命垂危,而且……”
宋氏急道:“而且什么!”
“腿傷太嚴重,斷骨就算接好,也沒法回到原先的模樣了。”大夫聲音越說越小,“若是多練習,興許可以走路,但……”
宋氏問:“但只能是個瘸子,是嗎?”
大夫停頓須臾,輕輕點頭,像是判書,輕飄飄,又重重地砸了下來。
宋氏抓著大夫的雙手緩緩垂下,目光空洞,許久沒有說話,她雙腿一軟,徹底暈了過去。
江家三郎受父親牽連,被杖刑二十,重傷不愈的消息在曲州傳開。
身有殘疾之人,仕途艱難,接二連三的事情發生,縣學的先生們也不禁猶豫,究竟還要不要繼續舉薦江泠去國子監。
他父親犯了貪污之罪,而他自己又有知情不報的嫌疑,如今更是身負重傷,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再站立,這樣的人德行有虧,又是殘身,已不適合再入仕為官,幾方人最終決定,將他從舉薦入京的名冊上劃去。
宋氏飽受打擊,她醒過來后,又聽到這樣的消息,笑了又哭,哭了又笑,一開始罵天罵地,罵死去的江二爺,罵江家冷漠無情,罵到最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五日后,江泠在一陣劇痛中醒了過來,右邊大腿往下像是被釘子釘穿,有一部分甚至毫無知覺,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他的腿在獄中被打斷了。
江泠吃力地抬起頭,想要坐起,駭人的劇痛霎時襲來,他咬了咬牙,但攢不起力氣,頭顱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外面的人聽到聲音,驚喜道:“三郎醒了,三郎醒了!快去告訴二娘子這個好消息!”
丫鬟沖出去,不一會兒,宋氏急匆匆趕來,江泠看到她一身素衣,短短幾日消瘦許多,壓著聲音道:“娘……”
宋氏眼淚奪目而出。
“三郎……”
她走上前,想摸他又不敢,生怕碰壞哪里,看著自己原本好好的兒子躺在榻上動彈不得,宋氏泣不成聲。
“娘,你別哭,我沒事,我可以趕路的。”
他怕宋氏是擔憂這傷病耽誤了去京城的行程,告訴她,自己沒有關系,可以趕路。
誰知宋氏聽了,竟哭得更厲害,她哭了,身后的婆子丫鬟們心里也難受,一個個都低頭垂淚。
江泠不由怔住。
“三郎。”宋氏紅著眼睛,“京城……去不了了。”
“為什……”江泠下意識問道,只是剛開口,他又意識過來答案是什么,話音戛然而止,眸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了下來。
他猜到,縣學不想讓他去國子監了,朝廷要選拔人才,要培養的是國家棟梁,而他如今是罪臣之子,甚至自己身上都有說不清的罪名,確實……沒有資格。
江泠垂下眼瞼,長長的睫羽掩去了他眸中顫動的情緒。
苦讀多年,明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可以見識更廣闊的地方。
“我的腿,是不是也不好了。”
江泠忍住顫音,盡量平靜地問宋氏。
她們沒有一個人敢回答他,但江泠從母親,劉媽媽,丫鬟們盈滿淚水的眼睛里讀懂,他的腿好不了了。
他沒法走路了。
第26章
“你是不是很疼?”
深夜,
下人端著剛換下來的繃帶從院中走出,盆里血水污濁,宋氏沒有進去,
她站在廊下,
神情惘然,短短月余,那個雍容華貴的二夫人老去幾歲,
若形喪魂消,十分纖瘦。
她呆呆地看著下人給江泠換藥,片刻后扭頭問身后的劉媽媽道:“父兄來信了嗎?”
“來了。”
劉媽媽說:“大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江二爺剛死,
宋氏讓江泠去信京城,請宋家多多照應,后來江泠又出事,
宋家一直沒有回音,今早才傳信過來,
說宋家大爺已啟程南下,
往曲州趕來。
宋氏心中燃起了希望,
兄長是帶著名醫過來的,
曲州地方小,大夫技藝不如京師的精湛,他們說三郎腿好不了了,
宋氏不信,
指不定是他們自己技藝不精,等京城的名醫看了,
定然不一樣。
她想到這兒,
又笑起來,囑托下人,
“你們每日派人去城門盯著,見到兄長后立刻回來給我報信。”
宋氏剛帶人離開,葉秋水就從墻上爬下,她蹲著身,貓在窗臺下,趁廊下煎藥的丫鬟不注意,將房門掀開一條縫,迅速鉆了進去。
一股濃重的苦藥味撲面而來,葉秋水繞過屏風,直奔里間,屋中伺候的下人方才端著污水出去了,里面暫時沒人伺候,江泠剛換完藥,他有些虛脫,趴在榻上,散著頭發,無聲無息。
葉秋水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在他榻前緩緩蹲下,她看了許久,才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江寧。”
榻上的江泠睫羽動了動,睜開眼。
小丫頭蹲在面前,看著他的目光中滿是擔憂,這些天,她去寶和香鋪了,江泠還不知道這件事情,胡娘子對她很好,給她穿新衣,梳起頭發,教她算術,辯香,如今葉秋水的算盤已經可以打得很好了。
突然見到她,江泠愣了一瞬,一下子有些認不出來。
片刻后,他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動了動,掙扎著抬起頭,盯著葉秋水,“你去哪里了,是不是誰讓你簽什么契了?”
她變了個模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
,江泠擔憂葉秋水因為識字不多,年紀小,被人誆騙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給賣了。
葉秋水搖頭,“我沒有被人騙,珍祥街寶和香鋪的胡娘子收我做學徒了,她對我好,給我穿了新衣服。”
江泠知道胡娘子,以前宋氏常去那里買香,寶和香鋪的香用來熏衣服很好聞,大當家也是個和善可親的人。
聽她這么說,江泠松了一口氣,跌回枕頭上,腰下的傷口被拉扯到,疼得他吸了一口涼氣。
“江寧,你不要動!”
葉秋水見狀,頓時慌張,她無措地伸著手,想扶他又不敢。
“江寧,你是不是很疼啊。”葉秋水垮著嘴角,她看到仆人端走的銅盆中滿是血。她以為江泠就是受了點皮肉傷,沒想到居然傷成這個樣子。
江泠冷汗都下來了,卻仍然搖頭,“不疼。”
“你騙人。”葉秋水抽噎著說:“我知道你肯定很疼……”
她聲音哽咽,說著說著,竟開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淚,她伏在榻前,肩膀抽動,“嗚嗚江寧……”
江泠詫異,“你怎么哭了。”
他伸手去拉葉秋水捂著臉的手,她反倒哭得更厲害,臉頰濕漉漉的,睫毛被淚水打濕,眼睛都快要睜不開。
江泠有些慌,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我沒事的。”
她以前被人欺負時,都像個小老虎似的,張牙舞爪,甚至還咬過他一口,后來江泠手上的牙印許久才消,她那么倔強,今日居然因為他的傷哭得這么可憐。
一把鼻涕一把淚,活像受了委屈。
“真的,沒事。”江泠說:“我很快就好了。”
葉秋水抽搭搭地問:“真的嗎?”
“嗯。”江泠點頭,“大夫說的。”
她終于相信了,因為江泠從來沒有說過謊,在她眼里,江泠是個十分誠實守信的人,葉秋水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覺地認為自己剛剛的模樣很滑稽,她哭聲漸息,被自己噎著,臉紅了紅,一急,冒出個鼻涕泡,頓時大窘。
江泠忍俊不禁,嘴角不由上揚,拉住她,讓她把臉轉過來,他拿來一張帕子,輕輕擦干凈她的臉。
葉秋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從自己的兜里拿出兩顆飴糖,她撥開糖紙,遞到江泠嘴邊,“吃糖。”
糖有些化,想必她揣了許久。
江泠張嘴咬住,甜味在唇齒間化開,小姑娘紅紅的臉像是春日的朝霞,她盯著他,忽然問:“江寧,你是不是要養許久傷了?”
他動彈不得,應當無法趕路。
江泠點頭。
葉秋水眉眼間難掩喜色,“那、那我是不是又可以經常來找你玩了?”
江泠又點了點頭,“嗯。”
哭了許久的葉秋水終于笑起來,“太好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快點好起來。”
葉秋水伸手,像大人一樣,拍了拍他的后背。
江泠心中苦澀,卻笑了笑,“嗯,很快就好了。”
……
傍晚,宋氏又來看望江泠,她行至門外,聽到里面傳來小姑娘嗚嗚咽咽的哭聲,還有少年清冷溫和的寬慰,宋氏愣住。
身后劉媽媽先反應過來,“二娘子,怕是那個丫頭。”
半年前,一墻之隔外葉家的女兒時常翻進江公宅,宋氏也曾目睹,自己知書達禮的兒子如何靈活地翻過墻,跳上屋檐。
后來江泠搬去別的地方,圍墻也加高,他認真讀書,不再逾矩,宋氏本以為,他已改過自新,不再與鄰家小女往來,如今想來,他們應當依舊偷偷見過許多面,只是比往常更加謹慎罷了。
劉媽媽低聲問:“二娘子,要不要將人捆起來送回去?”
一向對此很嚴格的宋氏卻沒有說話。
她聽到屋內,小娘子因為江泠的傷而哭泣,哭得很傷心,江泠不得不溫聲哄她。
而江家出事后,多的是對他們避如蛇蝎的人,他們一個個拜高踩低,江泠下獄后,他的叔伯們沒有一個過來探望。
宋氏冷笑,這無疑是對她極大的羞辱。
平日交好的朋友,血脈相連的宗族,此刻竟然比不上一個毫無瓜葛的貧兒。
宋氏道:“不用了,她要來便來吧,與院里的下人們說一聲,若瞧見她過來,也不必攔了。”
“是。”
宋氏沒有推門進入,轉身離開,
之后的許多日,葉秋水每日都能暢通無阻地進入江公宅,好幾次明明都被人瞧見了,但他們也沒有上前攔住她送官,葉秋水心里覺得奇怪,問起江泠,他想了想,說:“娘知道你來了,她默許你可以過來,你下次可以走后院的小門,翻墻的話,總歸是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