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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這個意思……等等,你受傷了?”
江婉柔立刻把柳月奴的手扯出來,她的手掌粗糙,上面布滿刀繭,如今縱橫的手心上多了道皸裂的紋路,露出一道血痕。
柳月奴掃了一眼,語氣不甚在意,“沒事,一點都不疼。”
冬日干燥,因為漿洗衣服和打獵,掌心皸裂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江婉柔不說,她都沒有感覺出來。
江婉柔瞪了她一眼,沒好氣道:“都出血了,你又不是鐵人,怎么會不疼?”
她拿起爐子上的熱水,柳月奴怕她燙到,想奪過來,覷著她的臉色,又不太敢。她拘謹?shù)馗谒砗螅娊袢嵊脽崴疂窳私砼粒瑢λ溃骸笆帧!?
柳月奴迅速把手伸出來,溫熱柔軟的帕子包裹住粗糙的皮肉,江婉柔看著她,問:“還不疼嗎?”
“不……”
見江婉柔面色不愉,柳月奴迅速改口,“疼。”
“疼就給我記著!又不是鐵做的筋骨,哪兒能這么不愛惜。”
江婉柔用熱巾帕給她敷了一會兒,恰巧鄰家嬸娘昨日給她們送了一小罐兒豬油,她小心翼翼涂抹上去,撕了塊兒白布給她纏上。
她叮囑道:“這兩天風大,你好好待著,不要再出門了。”
柳月奴很聽江婉柔的話,在某些時候卻十分固執(zhí),她搖搖頭,“我給柔姐姐找兔子。”
這里已經(jīng)很委屈她了,柔姐姐只想要個兔子,她一定要滿足她。
江婉柔輕輕嘆了口氣,她系好柳月奴手上的白布,抬眸看向她。
“不用找了,我要的是我的雪團,即使找到一模一樣的,它也不是雪團。”
“正如……”
她看著柳月奴幽藍美麗的眼眸,溫聲道:
“阿妹,一路相護,我記得你的恩情,你永遠是我的好阿妹。”
“可是我叫婉柔啊,我和你的阿姐再像,我也不是她。”
第91章
第
91
章
找到她
發(fā)覺柳月奴不對勁兒,
江婉柔按捺不動,一來不知道柳月奴是敵是友,二來兩人同行,
全仰仗身姿矯健的柳將軍,她只得一面虛與委蛇,一邊暗自觀察。
漸漸地,她發(fā)現(xiàn)柳月奴除了不按路線走,平日待她極好。柳將軍除了會騎馬打仗,平日的洗衣燒水燒飯,
一個不落。她不大愛笑,
輪廓凌厲,加上高挑矯健的身形,乍一看十分冷漠,
但細細接觸下來,她是個赤誠坦率的女子。
她聽過她的傳言,言辭間有意避免談到她的“阿姐”,
柳月奴卻沒什么心眼兒,她稍微一套就明白了八成。兩人在一起生活日久,確定柳月奴不會傷害她,
江婉柔才敢開口。
果然,
柳月奴眸光一怔,她別開臉,語氣僵硬道:“灶冷了,
我去添點兒柴。”
江婉柔扯住她的衣擺,柔聲道:“不用,隔壁嬸娘送了幾塊馕餅和羊奶,夠我們中午吃。”
江婉柔生得太美了,
體態(tài)豐腴,那一身雪白細滑的皮肉,顯然沒有受過塞外的風霜。柳月奴并未限制她的自由,她的心思很簡單,這一村老弱婦孺,加起來也打不過她,她有能力保護好她。
江婉柔卻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她外出多以白紗遮面,對外宣稱身子不好,體弱多病,四周鄰里熱心腸,受了柳月奴的恩惠,零零碎碎給她們送東西。
柳月奴抿著薄唇,低聲道:“我去晾衣裳。”
“不用,我晾過了。”
飯是柳月奴做的,衣服是人家漿洗的,江婉柔現(xiàn)在不是奴仆成群的王妃,她也不甘心做一個只會吃喝的累贅。
她把柳月奴獵來的獸皮掛在篷壁上,讓她們的帳篷更加保暖;把剩下的牛羊肉切成小塊,撒上細細的鹽,掛在通風口風干,儲存過冬的糧食。盡管身在語言不通的異邦,她也會想盡辦法讓自己過得舒服。
柳月奴卻想把自己的柔姐姐好好養(yǎng)起來,她輕皺眉目,道:“柔姐姐,等我回來晾就行,你怎么能做這個?”
“我有手腳,有什么做不得的。”
江婉柔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也不是生來就是王妃,你不必把我捧到天上。”
柳月奴待人好的方式很質(zhì)樸,她自己不重口腹之欲,也不愛穿著打扮,她帳中的美人們卻個個綾羅綢緞,穿金戴銀。江婉柔原先就錦衣玉食,這一路奔波,柳月奴總覺得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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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婉柔察覺到這一點,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真的待她很好,她卻不得不戳穿這副平和的假象。
她狠了狠心,道:“阿妹,斯人已逝,我若有你這樣一個好阿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這句話和阿姐臨終交代她的一模一樣,柳月奴心中大慟。阿姐死后,她渾渾噩噩,用那些容貌相似的女子來麻痹自己,直到遇到了江婉柔。
她會拍著她的背給她唱歌謠,她會給她蓋被子,她會溫柔地撫摸她的手,叫她愛惜自己。
父親恨她不是男兒身,母親厭惡她身上的突厥血脈,從小到大,只有阿姐喜歡她。王妃和阿姐一樣溫柔,一樣待她好,她為什么不能是她的!
柳月奴不能接受,她煩躁地握緊拳頭,自欺欺人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既然開口,江婉柔不喜歡拖泥帶水,她看著柳月奴,聲音溫柔又堅定。
“你知道的,阿妹,你是個聰明姑娘。”
能迅速組起一支頗具規(guī)模的起義軍,能讓凌霄冒險招安,又安然無恙地把她從守備重重的敵營救走,如今生活安穩(wěn)平靜,柳月奴絕不只是個空有蠻力的粗人。
她只是不愿意醒來罷了。
“我不是她,我在你心中永遠不能代替她。可是阿妹啊——”
江婉柔輕輕握住她的手,“盡管我是個假姐姐,一路走來,我是真心把你當成妹妹。”
“她不愿意見你如此,我同樣不想你沉浸在過去。”
柳月奴的身體緊緊繃著,她身形高挑,一雙幽藍的鳳目凌厲無比。江婉柔卻不害怕,她溫柔地看著她,兩人久久對視,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長時間,柳月奴狼狽地錯開視線,狠狠道:“你休想拋棄我!”
江婉柔笑了,“沒有拋棄你,只是我是齊人,不習慣這里的水土,總要回到齊朝的土地。”
她在此耍了個心眼,柳月奴的母親是被搶到突厥的,她一生都過得不幸。
果然,柳月奴的神色微微松動,她的眸光暗淡,悶聲道:“你就是想著那個王爺對不對!”
那個齊王有什么好,長得又高又壯,兇狠殘暴,還不如那個姓裴的小白臉!
呸,不行,柔姐姐還是跟著她最穩(wěn)妥。
柳月奴在心里陰暗地來回比較,江婉柔大方回道:“他是我的夫君,我當然想他。”
一路顛沛流離,盡管柳月奴不曾讓她受絲毫委屈,但又如何比得上陸奉?不管身處何方,只要他在身邊,她好像有了主心骨,什么都不怕。
她扯了扯柳月奴的衣袖,柔柔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阿妹,你帶我回衛(wèi)城吧,我們的情誼不會變,你永遠是我的好阿妹。”
她的眼眸烏黑發(fā)亮,柳月奴抵擋不住這樣的眸光,她沉默許久,道:“外面正在打仗,很危險。”
“再等等罷。”
江婉柔心中失望,卻也有所預料,這姑娘執(zhí)拗,她原本也沒打算一次說服她,這次是個很好的開頭,徐徐圖之。
她會慢慢開導,給她時間想開。
兩人沉默著吃了午膳,柳月奴也許不想面對她,膳后找了個借口出門。江婉柔沒有阻止,她細致地給她系上羊毛披帛,叮囑道:“記得天黑前回來。”
這里民風淳樸,江婉柔倒不擔心安全,柳月奴說的“打仗”她只當是托詞。臨近傍晚,風忽然大了起來。村口的木風車飛速旋轉(zhuǎn),呼呼啦啦,傳來一絲不祥的氣息。
江婉柔起身,用磚頭壓緊帳篷的邊邊角角,正在固定門簾時,聽見外頭匆忙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嘈雜聲如潮水般涌上來,“噠噠”地由遠及近,似有人奪命狂奔,其間夾雜著呼喊,她聽不懂,只覺得慌亂至極。
很快,凜冽的風聲混著沉悶的馬蹄聲,“轟隆隆”似重錘砸在地上,震得江婉柔心中發(fā)慌,她悄悄掀起一個縫隙,外頭亂成一團。男人們抄起長刀,女人抱著孩子,拎著包袱匆匆出逃。她看見了今早給她們送羊奶的鄰家嬸娘,還有總蹦蹦跳跳找她梳頭的小姑娘,她淚流滿面,烏黑眼睛里盡是驚慌。
盡管聽不懂他們的話,江婉柔知道,有人打過來了!
她急匆匆在枕頭下找到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緊緊攥著刀柄。此時柳月奴不在,江婉柔深深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是追兵,村民應該把她們這兩個“外來戶”供出去,捉拿她們兩人即可,用不著搞這么大陣仗,莫非,打過來的是齊軍?
風聲、馬蹄聲、腳步聲和孩子女人的哭泣聲混成一團,江婉柔臉色蒼白,心中迅速思忖:到底是追兵還是齊軍?他們認得她嗎?她這樣的身板兒,是冒險跑出去搏一搏,還是等柳月奴回來……
她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猛地,帳簾被一把利刃劈開,柳月奴風塵仆仆過來,她發(fā)絲凌亂,一把拉過江婉柔,冷聲道:“我們走。”
她的身姿挺拔矯健,即使只是個女人,卻為江婉柔擋住了擁擠的人群,不讓旁人沾染她半分。柳月奴對這里的地形很熟悉,她拉著江婉柔往人群相反的地方跑,江婉柔跟不上她的步調(diào),氣喘吁吁時終于看到了一匹駿馬,她長臂一伸,攬住江婉柔的柔軟的腰肢,穩(wěn)穩(wěn)落在馬背上。
柳月奴雙腿夾緊馬腹,馬兒揚起蹄嘶鳴,如離弦之箭,兩人的發(fā)絲在風中飛舞。風中裹挾著硝煙的味道,營帳被砍得七零八落,不遠處似有火光,烈火吞噬著殘布與木架,噼里啪啦作響。
越走,江婉柔看到的尸體越多,粗壯的漢子瞪大雙眼,空洞無神,脖頸被利刃豁開一道大口子,鮮血汩汩涌出;干瘦的老人滿臉驚恐,胸腹間插著數(shù)支羽箭,身子蜷縮,雙手還徒勞地抓著箭桿,似想拔出來。
女人護著孩子的尸首,哭聲早啞成了氣聲。淚與血混在一起,放眼望去,尸山血海層層堆疊,層層血腥翻涌。
江婉柔的臉色煞白,這些人是突厥人,可除了長相說話不同,他們也只是普通的百姓。他們當中興許有人給她送過柴禾,有人給她送過羊肉,有人在早晨對她笑過,現(xiàn)在都變成了冰冷的尸體,死不瞑目。
濃烈血腥味兒讓她想吐,但她不能給柳月奴添亂。四周有很多穿著鎧甲的士兵,江婉柔此時無力分辨是齊軍還是突厥人,他們手握刺刀,猶如惡鬼,刀尖上的血紅的刺眼,她快喘不過氣了。
柳月奴一邊護著她,一邊握緊韁繩,忽然,一支凌厲的箭羽襲來,身下的馬兒發(fā)出慘然嘶鳴,柳月奴臉色大變,以肘撐地,用身體護著江婉柔,兩人一同滾落下來。
江婉柔惶惶然,扭頭往后看,一片血色火光中,一個熟悉高大的身影緩緩朝她走來。
是陸奉!
江婉柔驚魂未定,不知是不是在做夢,陸奉他……變了好多,高挺的眉骨上疤痕猙獰,寒目充紅,臉色陰沉,整個人籠罩著一層煞氣。
他走到她身前,屈膝下蹲,黑眸直勾勾盯著眼前人,他伸出手,撫上她柔嫩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