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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江婉柔清瘦了些,比起在京城繁華的宅院里,那個身穿金衣霞帔,滿頭珠翠的豐腴貴婦人,此時的她清新靈動,柔嫩的雙手指甲粉白,沒有什么鎏金璀璨的護甲,和記憶中的“妻子”一模一樣。
她,本應該是他的妻啊!
裴璋胸中鈍鈍發(fā)痛,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江婉柔見他臉色慘白,忙問:“裴大人、裴大人?你沒事吧?”
裴璋深深呼出一口氣,他斂下眉目,忽然道:“這里名叫‘落云鎮(zhèn)’,傍晚時分,夕陽漸落,天邊的云彩往下沉,似乎落到地面上,因此而得名。”
江婉柔不明所以,裴璋繼續(xù)道:“在落云鎮(zhèn)的北邊,有個寬闊的草場,白天在上頭縱馬馳騁,晚上累了,躺在高坡上看天上的星宿,雖沒有京中的繁華,沉醉其中,也頗得其樂。”
裴璋苦笑一聲,他抬起眼眸,眼中含著一絲微若的希冀,“王妃……你……可覺得這里似曾相識?”
裴璋這話莫名其妙,江婉柔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她還沒有說話,身后的金桃上前一步,冷聲道:“請裴大人慎言。”
一個外男,和王妃娘娘說這般含糊曖昧的話,被人聽到還了得?
向來冷靜知禮的裴璋卻似著了魔一般,直直盯著江婉柔。過了許久,江婉柔抬起頭,對裴璋笑了一下。
她道:“這鎮(zhèn)子的名字倒是別致,晚霞很美,可惜,我不喜歡遲暮之景。”
“相比落下的云彩,我更喜歡旭日東升。裴大人,這里很美,卻不屬于我。”
她意有所指,裴璋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他強壓下心中的翻涌,故作鎮(zhèn)定道:“你……是不是也做過……一個夢?”
江婉柔似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回道:“夢?我倒是天天做。夢里又當不得真,醒來便忘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眸,“我前段日子總做噩夢,請高僧為我護法,高僧道:前塵已矣,人應該活在當下。”
“裴大人以為呢?”
裴璋咬著舌尖,猩紅的鐵銹味兒溢滿唇舌。過了許久,他往后退一步,深深躬下腰,“王妃教誨的是,下官明白了。”
江婉柔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同樣后退一步,給裴璋福了個身,道:“妾身要去前院找王爺,裴大人不如一道?”
“不了,下官忽然想起,有份折子忘了拿,先走一步。”
“如此,裴大人慢走。”
江婉柔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等裴璋的身影完全消失,金桃看著面帶笑容的江婉柔,擔憂道:“王妃娘娘……”
江婉柔斜睨她一眼,“金桃,你跟我最久,應該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她面色如常,去前院找陸奉。起初步履平穩(wěn),后來越來越急,幾乎成了小跑,嫩綠的裙擺在風中舞動。陸奉看見她,把桌案上的密折一推,江婉柔忽如乳燕投林般過來,死死摟住他的脖頸,仰頭,覆上他的薄唇。
……
唇齒相依,氣息交纏,過了許久,一根銀絲從兩人唇角滑落,江婉柔氣喘吁吁,陸奉抬起手,抹掉她頰上的淚珠。
他挑起她的下頜,啞聲問:“哭什么?”
第83章
第
83
章
她想要他
他的指腹上覆著粗糙的刀繭,
把她嬌嫩的雙頰抹出紅痕,江婉柔抽噎著,晶瑩的淚珠掛在卷翹的睫毛上,
我見猶憐。
她乖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閉上眼睛。
“我……做了噩夢,一覺醒來,你不在,我害怕。”
她的神情脆弱又充滿依戀,饒是陸奉也不禁軟了心腸。他打橫抱起她,
坐在房間窄榻上,
安撫道:“莫怕,我在。”
這一路,江婉柔如同稚鳥一般黏著陸奉,
如今又大病初愈,陸奉沒有多想。細密的吻落在她的額頭、眼睫上。他的唇有些涼,卻異常溫柔,
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和憐惜。
他越這樣,江婉柔心里越不好受,眼淚流的更兇了。
江婉柔不蠢,
相反,
她很聰明。第一回在國公府花園,裴璋說,遇到難事,
可以去找他。這話十分僭越,但他貼心地扯上淮翊,她以為是她想多了。
第二次,在齊王府的花廳,
他自請出京,為她解了一時之圍,她心中隱約有些猜想,又覺得荒唐。畢竟兩人各有夫婦,他還是她名義上的“姐夫”,她的夫君是權勢滔天的親王,他瘋了不成?
后來聽到他領御旨離京,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或許是她自作多情呢?陸奉也說了,裴璋更在在意經(jīng)濟仕途,他那時出聲,興許有自己的考量。
直到這一次,他眼里的情誼是那樣深沉,言語直白熱烈,她想裝傻都不可能。
她驀然想起江婉瑩的瘋言瘋語,說什么“前世夫妻”,或許根本不是空穴來風,作為枕邊人,江婉瑩知道她夫君心中在想什么,才跑到她跟前發(fā)瘋。
她頂著那樣的名聲嫁給陸奉,一直謹言慎行,不讓人抓到把柄。如果換一個人,敢覬覦她,她一定叫人把他打出去,再去陸奉面前狠狠告一狀,以證自己的清白。
她對裴璋心軟了。
她不知道什么“夢”,他眼中的愛意濃得似把人吞噬,但他又是那樣克制,發(fā)乎于情,止乎于禮,她甚至對他生不出一絲厭惡,反而愈發(fā)心疼。
她每次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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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都很悲傷,讓她的心也跟著揪痛。
或許在他的夢里,有一個如她一般的女子,他們很相愛。
江婉柔毫不留情打破了他的美夢。于裴璋,長痛不如短痛,何苦勞他一人傷神。于她,她有夫君,還有三個孩子,她的夫君獨斷多疑,她絕不容許自己的名聲有絲毫玷污。
這明明是最好的結果,她卻不敢看裴璋的臉色。那一刻,她甚至荒誕地想,如果她當初沒有去那場宴席,如果當初裴璋來求娶的人是自己,他恰好是她喜歡的讀書人,雖家境貧寒,卻前途無量,是她當時最滿意的夫婿人選。
沒有如果,世事無常。
一襲白衣消失在拐角,江婉柔的心空落落的,那種不可言說、若有若無的情緒,洶涌又綿長,她與他才見過寥寥幾面,卻讓她幾欲落淚。
今天的天氣很好,江婉柔卻覺得渾身發(fā)冷。入眼是陌生荒蕪的院子,她想都沒想,徑直向陸奉奔去,熟悉的氣息裹滿全身,也填滿了她空曠的心。
她想要他,瘋狂地想要他。
江婉柔解開衣襟上的盤扣,半露的脖頸和香肩的比牛乳還要白,在淡淡光線的照射下仿佛發(fā)著光。
忽然,陸奉扣住她的手,拉起她半褪的小襖,給人好好裹起來。
“別鬧。”
他的喉嚨發(fā)緊,手上卻穩(wěn)穩(wěn)當當,給她解開的扣子,一顆顆扣回去。
他溫聲道:“此地不妥,你若想要……等到將軍府再給你。”
路途近乎一個月,兩人晚上日日抱在一處,江婉柔怕冷,兩人肌膚相貼,卻沒有真正發(fā)生什么。陸奉在某些時候非常古板,她是他明媒正娶娶回來的妻子,沒有在荒郊野外茍合和道理。
就算在此處,四周有密不透風的墻壁,屋頂有的遮蔽的磚瓦,他依然覺得此地簡陋,在此,委屈了她。
陸奉向來葷素不忌,在錦光院時,桌上、椅上,毯上甚至鏡前,他們哪兒沒試過?江婉柔沒想到他在這時候演上了正人君子,她神色怔怔,睜著一雙紅眼睛,像極了陸奉打獵時遇到的呆愣愣的小兔子。
他忽然笑了,捏著她的雙頰,道:“瘦了。”
“明日給你打只兔子玩兒。”
兔肉既少又柴,陸奉瞧不上那三兩肉。念在行路辛苦,捉來給江婉柔逗趣兒。可惜兔子也欺軟怕硬,在陸奉跟前動都不敢動彈,在江婉柔手里,不出一刻鐘,跑沒影了。
江婉柔臉頰微紅,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姑娘,用不著這些玩意兒哄。”
被陸奉一打岔,方才那股難受的情緒淡了大半。陸奉還不放過她,挑著她的下巴打量良久,慵懶道:“分明是個年芳二八的小娘子,家住何方,雙親姓甚名誰?可有婚配?”
他明明穿著肅穆的黑色錦袍,此時活像一個調(diào)戲良家女子的登徒子。
江婉柔嗔怪地瞟了他一眼,捻起手指,半遮面孔,“不巧,奴家已嫁為人婦,與公子恐怕無緣了。”
“哦?”
陸奉俊眉微挑,戲謔道:“這有何難?公子我有權有勢,把你那短命的夫君綁了沉塘,你我依舊能雙宿雙棲。”
江婉柔面露驚恐,“想不到公子儀表堂堂,竟然強搶民女!”
陸奉“唔”了一聲,喟嘆道:“只怪小娘子生得貌美,讓本公子魂牽夢縈,把持不住啊。”
江婉柔瞪著眼睛,“胡說!你方才明明把持地住!”
陸奉抖著肩膀悶聲笑,江婉柔鬧了個大紅臉,伸手,用指甲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不正經(jīng)。”
明明是他先開始的,現(xiàn)在……倒顯得她多急色。
嬉笑打鬧后,江婉柔想起了今日的正事,她告訴陸奉她身體已經(jīng)大好,盡快啟程,不要在這里耽擱。
她本是好心,陸奉卻會錯了意,心想莫非這陣子真的冷落了她?這么急?
他溫聲勸道:“你安心養(yǎng)病,別總想有的沒的。”
“我真的沒事了。”
江婉柔從他膝蓋上跳下來,轉了一個圈,“你看,我能跑能跳,好得很。”
“正好,我也想清靈妹妹了。”
今天這身衣裳是束腰的款式,正好江婉柔這陣子瘦了些,更顯得腰肢纖細,符合當下的弱柳扶風的審美,卻讓陸奉頻頻皺眉。
“行了,再回去養(yǎng)養(yǎng)。”
陸奉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江婉柔聽的耳朵泛紅,紅著眼眶過來,紅著臉頰出去,讓貼身伺候的金桃一頭霧水。
***
原以為陸奉說笑,沒想到第二日,他真給她弄來一只兔子,它身上的毛像雪一樣白,江婉柔見之歡喜,給它起名叫“雪團”。在雪團的陪伴下,江婉柔又養(yǎng)了兩日,臉色肉眼可見得紅潤,陸奉才下令離開此地,繼續(xù)匆忙的趕路。
可能中途在落云鎮(zhèn)休整了幾天,接下來的日子江婉柔精神不錯,剩的路程也短,又過了幾日,一行人順順當當?shù)搅诵l(wèi)城。
衛(wèi)城作為凌霄安置家眷的軍事重鎮(zhèn),城墻高大而厚實,城樓上有錯落分布的城垛,垛口上,無數(shù)身穿鎧甲的士兵們瞭望搭弓,只待敵人出現(xiàn)便能立刻射出箭雨。城門是厚重的大鐵門,以銅釘鉚合加固,無特殊命令,每日只開四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