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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興師問罪
翠珠瞧著她的臉色,
勸道:“王妃,是不是太苦了,要不奴婢給您沖碗紅糖水?”
江婉柔又端起碗,
放在鼻下輕嗅,不是她的錯覺,那藥她喝了五年,絕不會認錯。
她問道:“你看著煎的?”
翠珠如實回:“是今早前院命人送過來的。”
陸奉一般不插手后宅,同樣,江婉柔也不往前院安插人,
陸奉就是所有探子的首領,
萬一被他察覺,妨礙夫妻情分。
她收斂眉目,吩咐道:“把藥渣收起來,
尋個好天氣晾干。”
想起先前一直難有孕,陸奉也不著急,江婉柔心里有一個隱約的猜想。干藥材比濕藥材好辨認,
王府有專門的醫官,還有醫術高明的洛先生,等曬干后,
自會驗證她的猜測。
……
翠珠手腳伶俐,
正好今兒個天不錯,翠珠把藥渣曬在太陽底下,不到兩個時辰已曬至半干。
江婉柔如今身為齊王妃,
身份高了一階,原本以為會比之前忙碌,其實不然。皇帝對兒子們都不錯,宮中還在念書的皇子自不必說,
開牙建府的王爺們,皇帝也都一一照拂,齊王府大部分零碎瑣事,皆由內務府包攬。
吃,根據王府的規格人數,內務府每月送大米、小麥等五谷,牛、羊、雞鴨鵝肉一應俱全,另有應季的水果,人參、鹿茸等滋補藥材按月供應。不需要江婉柔勞心費神地比價,采買。
穿,內務府有織造局,夏日供絲綢,冬日供狐皮、貂絨。王爺的朝服衣帶發冠、王妃的翟服頭冠首飾,孩子們的衣帽鞋襪,甚至下人的衣裳都有人專門做好,送過來。王府另配有十個繡娘,專門給主子們裁常服。江婉柔的衣裳本來就多得穿不過來,目前王府的繡娘還在四處托關系,想在新主子面前混個臉熟。
用,王府的家具器皿在他們一家人搬進來之前就已安置妥當,像一些易碎的瓷器,譬如花瓶、香爐等,每月內務府照例過來詢問,是否需要更換,想少量添置一些也無妨,齊王風頭正盛,內務府對齊王府不敢怠慢。
最重要的是,內務府送來的這些東西,不用江婉柔出一分銀子,而陸奉作為親王,是有俸祿和莊田的!
皇帝寵愛兒子們,王爺的俸祿每年高達萬石,田莊肥沃,再加上上回皇帝單獨賞她的“私房錢”,江婉柔原本還在為國公府的財產心痛,現在一合計,果然還是皇家財大氣粗!
她是個勤儉持家的王妃,能走內務府的都走內務府,反正不要她出錢,更不用她費心。沒有妯娌那一堆事兒,江婉柔的日子比之前松快。她迫不及待找了醫官,兩人密談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江婉柔送老邁的醫官出院門,翠珠連忙跟上來,給她披上了白絨絨的狐貍毛披風。
“王妃娘娘,別看日頭大,還有風呢,您快進去。”
王府的醫官有官階在身,可誰又尊貴得過王妃娘娘?何須親自跑出來一趟。
江婉柔沒有如往常一樣轉身回去,她抬頭,看了看天色,道:“這個時辰,王爺應該在書房。”
自從陸奉領戶部的差事,他不再如往常一樣早出晚歸,早朝后便回來,能與江婉柔一同用個晚膳。
翠珠搓了搓手,還在琢磨主子的意思,江婉柔已經徑直踏出錦光院的圓拱門,朝前院走去。
***
齊王府前院,書房。陸奉靠在紫檀木圈椅上,桌案前站著一襲白衣的裴璋,兩人目光對峙,似乎在爭執著什么。
日落的余暉透過書房的窗欞,明亮的那面照在裴璋臉上,一身黑袍的陸奉恰巧在陰影處。江婉柔推門而入,明暗處的兩人同時看向她,場面一度靜謐。
陸奉的指節輕扣桌案,語氣辨不出喜怒,道:“出去。”
江婉柔立刻回神,朝陸奉行了一禮,“恕妾身失儀。”
她本來氣沖沖來詰問他,誰知碰上這樣詭異的場景。江婉柔低垂眉眼,不敢給裴璋半個眼神,在即將踏出門檻時,陸奉淡道:“去耳房等我。”
耳房在書房隔壁,一樣燒有暖和的地龍,不用在走廊上受寒風。
江婉柔低聲道:“謝王爺體恤,妾身告退。”
裴璋微垂頭顱,目不斜視,在江婉柔走后,他再次看向陸奉。
“區區兩成而已,關乎數萬黎庶的性命,請王爺三思。”
近日有朝堂有兩件事惹人注目,一是對陳復的處置,其二便是裴璋在月前提的,為落云鎮減免稅負一事。
當日早朝,此提議被皇帝以“按律行事”駁回,他并未放棄,翻遍律法,在邊邊角角處,發現這樣一行小字:“遇災禍之年,或新皇御極,亦或加恩天下,稅負宜減。若無此三者,然有舊例,亦得循之。”
裴璋不辭晝夜地查遍歷年的“賦役黃冊”,還真找到了先例。在皇帝登基之初,偏僻的南下諸郡有個縣,又偏又窮。縣令是個好官,上梳請求減免三年的稅負,這三年讓百姓們休養生息,有余錢種糧食、種瓜果,地方有余錢修路鋪橋。
當然,此縣不符合朝廷減免稅負的法令,不白減,等三年后,百姓們日子好過了,每年稍稍加賦加稅,用六年的時間“還”給朝廷。當時新皇初登基,朝中百廢待興,皇帝是馬背上打的天下,哪兒懂什么治理國家?
看到縣令的奏疏,皇帝一時新鮮,亦被
cy他的愛民之心打動,朱筆一揮,道:“準奏。”
……
至于成效如何,時間太遠,已無從考究,但的確是明晃晃的“先例”。加上裴璋的堅持,游走在各方之間,皇帝漸漸被他說服,戶部尚書也欣然同意,只差臨門一腳,皇帝忽然認了個兒子。
陸奉統領戶部,原本要下達的詔令遲遲不發,裴璋詢問,才知道卡在齊王這里。
裴璋的奏疏寫得漂亮,以至于沒有人在意他的春秋筆法。當初的小縣城,縣令也只敢上疏減三成,分六年“還”清。現在裴璋一開口就是五成,分十年上繳。落云鎮并不富裕,或許當初的戶部尚書不在意這些“三瓜倆棗”,陸奉的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他還是那句話:
“按規矩來。”
既然律法說可按照先例,那便嚴格遵循。
并非他刻意為難裴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在既定的規則下,所有人各居其位,萬事有矩可循,方能保國安民,社稷安穩有序。
律法不合適,可修、可改,卻萬萬不能因情廢法。千里之堤毀于蟻穴,一旦開此先河,四方諸郡有樣學樣,或夸大其詞,或偽造情狀,因一個小鎮,毀了律法的威嚴,在陸奉看來,這是萬分愚蠢。
“兩成、而已?”他嗤笑一聲,黑沉的眸中卻并無笑意。
他道:“裴大人,本王有一事請教。”
“請問裴大人一年的俸祿幾何?其中兩成又是幾何?”
裴璋清雋的眉毛緊皺,回道:“兩者并無可比較之處。”
陸奉道:“那好,本王再問你。每年舉子們進京參加秋闈,按律,各郡縣選出來的舉子不過百人,有一郡人才濟濟,一書生乃文曲星下凡,才堪堪排名一百零一位,敢問裴大人,是否該破格錄取?”
裴璋想也沒想,立刻道:“不拘一格降人才,既是有才學之人,當得殊榮。
”
“巧了,這一百零二位,和這位文曲星不相上下,裴大人,還不拘一格么?”
裴璋忽地沉默。聰明如他,已經明白了陸奉的意思。
后者再破格錄取,后面還有更“可惜”的人才,前兩位都破格了,憑什么到他這兒就不行了?
規矩一旦破開,便不再有任何約束力,后患無窮盡也。
他閉了閉眼,盡管內心不愿承認,陸奉,或許是對的。
他又想起“夢中”時,武帝薨,內憂外患,亂成一鍋粥,最后終止內亂的,是凌霄將軍的鐵騎,以及武帝在位時制定的“嚴刑峻法”。
武帝在民間的名聲毀譽參半,他在位時無人敢提,崩逝后才逐漸有議論聲。旁的皇帝繼位先修皇陵,武帝先修“齊律”。在原有的基礎上,刪減了類似“遵先例”這種模棱兩可的表述,剛紀分明,事無巨細皆有定規。律法條條清晰,又格外嚴苛。
動輒處以極刑,抄家滅族,砍頭梟首、刖足斷肢,令人膽寒。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目睹新律之森嚴,莫不懼之。可正是因為有這樣人人懼怕的“嚴刑峻法”,人人安分守己,以求自保,才沒有讓國家陷入大動蕩。
裴璋的手段更溫和。在“夢中”,他與武帝王屢次爭吵,他不斷貶官,又不斷升回來,武帝看重他的能力,又厭惡他的脾性。他同樣看不慣武帝頻發戰亂,與暴君無異。
在這一刻,裴璋忽然想起武帝死后,風雨飄搖的二十余年。他夙興夜寐,卻用了二十年之久才換來一個太平盛世,如果是他……或許前期會死很多人,流很多血,但那個太平盛世,或許會來得更早。
這段日子困在心中的迷茫,此刻有了清晰而堅定的答案。
裴璋苦笑一聲,拱手道:“王爺英明,裴某……心服口服。”
陸奉的眉宇間顯出一陣陰郁。
裴璋此人,讓他厭惡非凡,在那十分的厭惡中,又夾雜著一分欣賞,讓他甚是棘手。
他煩躁得揮了揮手,道:“既然如此,裴大人回罷。”
“日后有要事,在外談論,不必來王府拜訪。”
裴璋頓了一下,斂眉道:“下官遵命。”
他沒有問原因,亦沒有解釋。男子頎長挺拔的身軀如青竹,消失在呼嘯的寒風中。恰好江婉柔依門遠望,還沒有來的及想什么,耳旁傳來陸奉沉沉的聲音。
“怎么,舍不得?”
江婉柔頓時一激靈,她裹了裹毛絨絨的披風,挺胸道:“什么呀,我就是出門透透氣,王爺在說什么,妾身聽不懂。”
她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心中底氣足!
她倒要問問,此前那么多年,他哄著她喝了那么多苦苦的藥汁,是何居心!那藥那么苦,她還一直愧疚生不出孩子,未盡到為妻的責任,他騙得她好苦!
江婉柔心中逐漸醞釀情緒,不一會兒,烏黑雙眸逐漸濕潤,她低垂著眉目,委屈道:“妾身有一事不明——”
“昨日呢?”
不等她說完,陸奉捂著她冰冷的手,淡淡道:“昨日在花廳中,你二人遙遙對望,也是透氣?”
江婉柔一滯,眼眶已蓄滿的眼淚,忽然落不下來了。
第74章
第
74
章
他的補償
陸奉握緊她的手,
順勢關上房門。門扉閉合,發出“吱呀”聲,讓江婉柔心頭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