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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柔輕嘆口氣,起身,“走罷,去小佛堂。”
當年的紅花,她終究心里有鬼。一家人即將離府的節骨眼兒,她不希望節外生枝。
江婉柔心里裝著事,走得也不快。佛堂在國公府最南的角落,人煙稀少,越往里走越偏僻,石板路上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
庭院幽深寂靜,女人撕心裂肺的聲音越清晰,夾雜著嗚咽呼嚎。
“憑什么?啊!你憑什么活著,憑什么活下來的是你啊!”
“皇帝兒子的命是命,我的兒子,他也是我的寶啊!”
第35章
第
35
章
陸奉,我很生氣!
江婉柔腳步一頓,
悄悄使了個眼色,叫翠珠回去。
她提起去裙擺,躡手躡腳走到窗邊,
窗戶半開半掩,透過窗臺的蘭草,隱約看到陸奉寬闊的背影。
他道:“老夫人,慎言。”
婆母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
仿佛含著砂礫。
“慎什么言?今日就是他齊震岳親自到我跟前,
我也不怕!”
江婉柔驚得捂住嘴,齊震岳是當今天子的名諱,所有的典籍筆畫都得避諱這幾個字,
婆母瘋了不成?
趙老夫人喘著粗氣,一字一頓道:“我告訴你,你們姓齊的,
永遠欠我一條命!”
“你如今威風啊,占了我兒嫡長子的身份,風風光光活了這么多年,
現在搖身一變,
成王爺了?那我的兒子呢,誰還記得我可憐的孩兒?”
“他最怕疼。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人樣都沒了!他的小胳膊,
小手,我一塊又一塊,把他撿起來。我拼啊拼,太碎了,
我拼不好他啊,啊!”
嘶啞的聲音飽含痛苦憤恨,讓不知內情的江婉柔心也揪了起來,忽地,一道刀刃的寒光閃過,江婉柔腦中瞬間空白,腳步比理智更快,沖開房門。
“夫君當心——”
陸奉悶哼一聲,他握住抵在胸前的刀刃,刀尖已經刺進胸膛,暗紅的鮮血汩汩往下流,濡濕了深紫色的蟒袍,
“出去。”
陸奉臉色鐵青,對闖進來的江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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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道:“柔兒聽話,你先出去。”
江婉柔急得團團轉,這時候兒哪聽得進去。陸奉的胸口在流血,他握著刀刃的手也在流血。
她驚慌道:“太醫……不……大夫,快找個大夫。”
她手腳慌亂,圍在陸奉身邊,又顧忌他的傷口不敢動。陸奉低咳一聲,驟然把胸前的刃尖拔出,短刀“咣當”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江婉柔連忙去捂他的傷口,她的手被外頭的寒風凍得冰涼,他的血卻是溫熱的,讓江婉柔的心也跟著發疼。
陸奉唇色發白,眸光卻深邃黑沉,他看向趙老夫人,道:“我言盡于此。老夫人考慮好了,隨時找我。”
江婉柔這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許久不見的婆母。她比記憶中又老了幾分,頭發花白,雙頰矍瘦,雙眼有些紅腫,但眸光錚錚發亮。身體微微前傾,好似一張拉滿的弓,蓄滿力量,蓄勢待發。
她恍然想起,她的婆母,聽說當年追隨的陸國公上過戰場,巾幗不讓須眉,不似尋常婦人。
陸奉低聲道:“走。”
江婉柔沒有再多的心神放在婆母身上,扶著陸奉離開。說是扶,陸奉走得比她快,到有人的地方,江婉柔連忙叫人喚大夫。一陣兵荒馬亂,半個時辰后,陸奉裸.著上身,胸口被白布纏繞包扎好。
洛先生在銅盆里洗手中的血污,叮囑道:“皮肉傷而已,沒有傷到心脈。勿要沾水,勿大動,忌辛辣酒色,及時換藥,沒什么大礙。”
江婉柔認真地把每一條記在心里,問道:“這得多久能好呀?”
江婉柔行事妥帖,不僅錢財厚祿,言語上對洛先生也頗為客氣。洛先生對她很有好感,他笑了一下,道:“快則一月,慢則三月。”
看江婉柔秀眉緊皺,洛先生安慰道:“不過王爺體格健壯,又有宮廷秘藥,好得興許能快些。王妃無須煩擾。”
江婉柔稍稍安心,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奉沉聲道:“下去。”
洛先生收斂笑意,背起藥箱躬身告退。江婉柔不明所以,好端端的,怎么生氣了?
他今日不顧自己的安危,她還沒有生氣呢。他那么厲害,又是殺水匪又是砍江洋大盜的,婆母只是一個老弱婦人,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
他一聲不吭,受得倒是硬氣,她們孤兒寡母怎么辦?淮翊剛過五歲生辰,兩個孩子還沒斷奶,他有沒有為她們母子考慮過?
江婉柔坐在離他不遠的圓凳上,悄摸生悶氣。
過了片刻,陸奉看著垂頭擺弄衣袖的江婉柔,道:“過來。”
江婉柔換了個方向,不理他。
陸奉眼含無奈,淡道,“傷口裂了。”
江婉柔驟然起身,快步走到他身邊,摸摸瞧瞧,“哪兒裂了?我叫洛先生回來——”
陸奉握緊她的手,略一用力,江婉柔一下子落在他懷里。她不是那種小巧玲瓏的體格,陸奉的傷口剛包扎過,經這一折騰,真裂了。
江婉柔:“……”
“活該!”
她狠狠掐了一下陸奉的腰,到底心疼,沒敢太用力。陸奉不許她叫洛先生,說他“不敬主母,該罰。”
江婉柔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人家洛先生好好的,怎么不敬主母了?陸奉沉默了一會兒,道:他對你笑。
經過裴璋一事,他對這種小白臉深惡痛絕,看誰都不懷好意。
江婉柔:“……”
她聰明地不在這事上糾纏,轉而問道:“今日婆……老夫人是什么回事?”
江婉柔受了她那么多磋磨,當年礙于面子輩分,現在陸奉身份明了,她不愿再叫她一聲“婆母”。
陸奉道:“你不必——”
江婉柔涼涼接道:“得了,我又不必管。妾身還有事,先走了。”
“柔兒。”
陸奉手臂用力,江婉柔剛才又給他的傷口包扎一遍,怕又裂開,不敢亂掙扎,只能轉過臉,氣的雙頰鼓鼓。
陸奉伸手,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臉頰,無奈道:“小嘴能掛油瓶了。”
江婉柔怒瞪他,“陸奉,我很生氣!”
他什么都不告訴她,也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她為他提心吊膽,他還嫌她多事。
陸奉輕皺眉頭,還未開口,被江婉柔叭叭堵住嘴。
她掰著指頭,一條條算道:“我知道,你心中思慮甚多。有很多事,你瞞著我,是怕我擔憂,我領這個情。”
“但我也同樣掛念你啊。你帶著一身傷回來,我連問一句都不行,你有沒有把我當做你的妻子?”
“胡說。”陸奉沉聲道:“我待你如何,你心中不知?”
“你待我好,真的很好。能得夫君憐惜,是妾三世修來的福分。”
江婉柔的聲音驟然軟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她盯著著陸奉,幽幽道:“可是夫君啊,我是你名正言順娶的妻子,不是只討你歡心的美妾,更不是府中豢養的貓貓狗狗。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妾卻想與夫君,做一對長長久久的夫妻。”
陸奉久久不語。
江婉柔的眸光明亮而誠摯,陸奉被這樣的目光看著,竟狼狽般地斂下眉眼,道:
“別瞎琢磨,不會到那一步。”
成王敗寇,倘若真有一天,他敗了,他認。他早已為他的妻兒安排好退路,雖不如現在榮華富貴,至少保她們衣食無憂。
這也是他為人夫,為人父,能為她們做的最后一件事。
陸奉乾綱獨斷,以夫為天的觀念根深蒂固,不是區區幾句話能動搖的。江婉柔挫敗地嘆了口氣,他受著傷,她連掐他都不敢用力。
***
江婉柔心里憋著一口氣,陸奉顯然也不是甜言蜜語會哄人的主兒,兩人就這么僵著,江婉柔盯換藥換的勤,不過幾日,陸奉的傷已大好。
接下來馬不停蹄地移居搬遷,瑣事一大堆,把江婉柔累得夠嗆。
國公府這邊,陸奉親自上疏,請旨把爵位傳給陸家二爺。江婉柔把庫房、賬務、田莊、鋪子……分門別類地整理清楚,她那中看不中用的嫁妝和皇帝單獨給她的賞賜,以及她管家這么多年,悄悄撈的“油水”,他們悉數帶走。
陸國公留下來的家業,原封不動留下來。至于多年來,陸奉的俸祿,宮里給陸奉的賞賜,底下人“孝敬”的金銀珠寶,二八分成,他們拿小頭,大頭留給國公府。
江婉柔心痛地把鋪子田莊交出去,有幾個鋪子不在旺市,卻正盈利,她當初花了好些心思才把這幾個鋪子盤活,還有幾個田莊,當年入不敷出,難以為繼,如今良田豐沃、五谷豐登,都是她的心血啊!
她看著周若彤,戀戀不舍道:“二弟妹,雖然名分不在,我們的妯娌情分,我一直記在心里。”
“這是賬本、這是田契,這是地契,還有庫房的鑰匙,出府的對牌。”
江婉柔一樣樣清點,叫人送到周若彤跟前,道:“今日,我將這些悉數交于你,望你勤儉持家,守好這諾大的家業。”
在這里生活五年,驟然離別,江婉柔心中傷感,忍不住多交代了兩句,“事情多,又雜亂,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叫三弟妹幫幫你。都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作為一家主母,眼光放得寬些,不要只盯著眼前的蠅頭小利。”
“我省得。”
周若彤深深福了一禮,輕聲道:“臣婦定孝順長輩,友悌妯娌,照顧好三叔一家,請王妃娘娘放心。”
她這么說,江婉柔更不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