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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得沒有丁點兒預兆。江婉柔午后醒來,把人遣走,正在房里自顧跳著胡旋舞。她不是“清瘦”的體格,但躍動起來體態輕盈,腰肢柔韌。她是“自娛”并非“娛人”,動作慵懶隨意,忘了幾個步伐也不打緊,隨心擺動。
抬臂,撫腰,仰頭,轉身——
驟然看到陸奉冷峻的臉,江婉柔心神大驚,膝蓋一軟,差點兒跌到在羊絨毯上。
第54章
第
54
章
王妃
雪膚粉腮,
香汗淋漓,江婉柔跪跌在潔白的羊絨地毯上,濕漉漉的雙眸里一片茫然。
陸奉沒有說話,
他卸下腰間的彎刀,步履沉穩,朝江婉柔逼近,伸出手。
江婉柔抬頭暗覷他的臉色,怯生生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下一刻,身體向前傾倒,
江婉柔慌亂中攀上他的脖頸,
臉頰貼在他的胸口,很涼。
她忐忑道:“夫君,怎么這時候回來了?”
陸奉抱著她站穩,
反問:“我不能回?”
“當然可以。只是夫君回得突然,妾來不及迎接,沒有做到為人妻的本分。”
江婉柔垂著頭,
低眉順眼地,握了下陸奉冰涼的手。
她柔聲道:“夫君的手好涼啊,妾為您泡一壺茶,
暖暖身子。”
她完全沒有想到陸奉忽然進來。歌舞低賤,
她自嫁進來便謹小慎微,當好國公府的長媳。也是后來生下淮翎和明珠這對兒兄妹后,她怕身段臃腫,
又覺地位穩固,才敢在無人時偷偷練上一段兒。
胡旋舞是外邦傳來的,腰肢迅速舞動,輕盈如秋日之落葉,
又似冬日之飄雪。一曲下來氣喘吁吁,需要舞者有足夠的力量和柔韌,江婉柔全當強身健體,每次太醫診平安脈,都說她氣色好,身體康健。
除了難登大雅之堂,江婉柔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好。從前她看麗姨娘在小院翩然起舞,那破敗的院子都顯得亮堂堂的。只是當下輕賤舞姬,陸奉又是這樣古板的性子,連戲本兒都不許她看,如今見她私自練這般“不正經”的舞,不知道要怎么“罰”她。
江婉柔苦著小臉,驟然和淮翊有了同病相憐之感。
沖洗茶具,取茶、投茶、洗茶、刮沫,江婉柔挽起袖子,手指雪白,長長的指甲涂滿艷麗的鳳仙花汁,手托青釉彩瓷,看著便是一道景。
她小心翼翼把茶水奉上,低垂眉眼,不敢看陸奉的臉色。
“夫君,請用茶。”
陸奉大馬金刀地坐在窗邊的梨花榻上,端起喝了一口,放下。
“燙了。”
江婉柔不疑有他,殷勤地又泡了一盞,特意在唇邊吹了吹,雙手奉上。
陸奉輕抿一口,淡淡道:“火候不對,輕了。”
江婉柔心中疑惑,她這手泡茶的功夫已有五年了,陸奉兇名在外,又曾帶兵打仗,曾經她和旁人一樣,以為陸奉愛飲酒。
其實不然,陸奉能喝酒,和幾杯就醉的江婉柔不同,陸奉筵席上的酒是最烈最醇的。但平時獨自在書房或者錦光院,他偏愛喝茶,比如大紅袍那種滋味強勁兒的茶,江婉柔嘗不出區別,但陸奉愛喝,她便把房里的茶全換成他的口味。
泡茶的手藝同樣經過千錘百煉,起先陸奉喝她泡的茶,抿一口就放下,她追問怎么樣,陸奉答:“尚可”。
接著道:“讓下人來,你不必做。”
她就知道入不得陸大公子口。從茶餅到水溫,她一次次精進,他也喝習慣了,雖然不常親自動手,但她自認這門手藝沒有落下。
……
江婉柔遲疑了一下,又認認真真泡第三次茶水,陸奉這回抿都沒有抿一口,只抬眸掃了一眼,道:“重了。”
“就那么一指甲蓋兒茶餅,哪里會重?”
當了五六年養尊處優的大夫人,把江婉柔的脾氣養出來了,她把茶盞重重往桌案上一放,抬眸和陸奉對峙:“我這茶——”
對上男人戲謔的眼神,江婉柔終于反應過來,哪里是茶輕了重了,他就是在戲弄她!
陸奉微挑劍眉,道:“茶尚有欠缺。”
他頓了頓,淡聲道:“舞不錯。”
江婉柔:“……”
她悄悄挪過去,伸出手指,勾他的衣袖。見他沒反應,又得寸進尺地去勾他的手,整個人沒骨頭似的,幾乎靠在陸奉身上。
她掐著嗓子,嬌聲道:“哎呀,我哪兒會什么舞,午膳吃撐了,隨便扭兩下,消消食罷了。”
陸奉哼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臉皮也厚。”
江婉柔:“……”
她美眸瞪著他,自暴自棄道:“妾就是擅舞,怎么了?方才是胡旋舞,除了那個,妾還會‘驚鴻’、‘綠夭’、‘霓裳’……妾會的多著呢。”
反正她在陸奉心里就是個“勉強識字”、“不通文墨”,只愛看戲本、話本兒的庸俗婦人,再加個上不得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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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舞技,齊活兒了。
她從不是什么大家閨秀,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江婉柔兀自生悶氣,過了一會兒,耳邊傳來陸奉的悶笑。
他體形高大,輕而易舉把她圈在懷里,無奈道:“人不大,氣性不小。”
江婉柔看著他,烏黑的眸光充滿控訴。正當陸奉以為她要出什么幺蛾子時,她忽然挺了挺胸脯,慢吞吞道:“妾……不小。”
靜謐片刻,陸奉忽然放聲大笑,胸腔震動,讓江婉柔的心也跟著跳了起來。
等陸奉笑夠了,江婉柔以為此事就這么混過去時,陸奉忽然道:“習舞一道,終究低賤。”
江婉柔心一下子提起來。
“不過——”
陸奉伸出手,拇指撫過,為她擦拭掉鼻尖晶瑩的汗珠。
“——尚可強身健體。你若喜歡,在自家府中隨你,萬不可顯于人前。”
江婉柔詫異地看著陸奉,問:“就這樣?”
陸奉重規矩,她以為按他那脾性,就算不罰,也不免言語斥責。她知道陸奉為什么喜愛她,因為她穩重,識大體,能做好他心中滿意的“當家主母。”
從來沒見過私下練舞的主母。
陸奉回她:“不然?”
難道他能捉住她,打一頓板子?她身嬌肉嫩,稍一用力就哼哼唧唧喊疼;稍沉臉色,她就抱怨他兇,越來越嬌氣。
江婉柔坦然道:“我原以為夫君會看輕于我。”
麗姨娘出身風塵,她四書五經不識,琴棋書畫不通,只會些取悅人的手段,連她自己也是偷摸練,不敢讓人瞧見。
陸奉笑了笑,贊道:“甚美。”
倘若換一個場景,他定然不允許江婉柔私下練舞,舞姬是供人賞玩的玩意兒,他的妻子怎能自降身份去做那種事?
猝不及防地,在未曾思慮之前,他先見到江婉柔翩然起舞時的模樣。女人身穿潔白的里衣,發髻松散,輕盈躍動,舉手投足間盡顯逸韻幽婉。她的脊背挺直,高高揚起下頜,光線照在她雪白的側臉上,那一瞬間,陸奉怔住了。
舞姬低賤,她卻甚美。
陸奉眼里掩不住的欣賞,倒讓江婉柔略有些羞澀,她道:“是我小瞧了夫也不能怪她,畢竟陸奉出門都要叮囑一句,讓她多看“正經書”,她不知道他在這事兒上這么好說話。
陸奉神色無奈,道:“我讓你看,你看了么?”
他為她準備的史書典籍,她恐怕翻都沒翻過,他說什么了?像對陸淮翊那樣動輒責罰嗎?
從前,他對妻子的要求是“賢妻良母”,要她打理好內宅,恭敬夫君,孝順長輩,生兒育女,他便給她妻子的尊榮。
如今陸奉的底線一降再降,內宅么,她向來做得很好,就算有一天她撒手不管,他派個嬤嬤便是。他在,內宅翻不了天。
長輩有下人伺候,不用她親自孝敬;如今他們兒女雙全,也不需要她再生育。陸奉想了想,他現在對江婉柔只有一條底線:
恪守婦道。
其余的,只要不過分,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都不必與她計較。
***
陸奉的靴子沾著泥土和風雪,把江婉柔剛鋪上的羊毛毯子踏出幾道污痕。她坐在他堅實的大腿上,勾起他的衣袖,抱怨道:“這么好的毯子,闔府只有一塊兒,多可惜啊。”
這是上次她生育淮翎和明珠時,皇帝賞賜給她的。陸奉讓她收著,她便沒客氣地把這些全當私房錢。
陸奉捏了捏她的臉頰,淡道:“出息。”
他看向她松散的發髻,只有一朵牡丹金簪半綰著,問她:“為何不戴鳳簪?”
他粗粗掃了一眼單子,皇帝這回手大方,那幾支鳳簪尚能配她。
江婉柔嗔道:“還說呢,沒有由頭,圣上賞那么些逾制的東西,妾嚇都嚇死了,全都鎖在庫房里,不敢動。”
“正好,我得跟你討個說法,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一走就是許多天,外頭都說你在抓陳黨,抓到了嗎?”
“讓我看看,有沒有受傷。”
江婉柔在他胸前又摸又戳,還想脫掉他的衣袍看,被忍無可忍的陸奉地按住不安分的雙手,反剪在身后。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說一件尋常事,“咱們換個宅子住。”
江婉柔不明所以,問道:“為什么呀?國公府地界兒大,風水好,做什么換來換去?高堂尚在,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也不好搬啊。”
陸奉看著江婉柔,“沒有旁人,只有你、我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