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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眸光對視,過了一會兒,江婉柔驟然反應過來,“你詐我?”
陸奉淡道:“用不上這一招。”
她身上的香味兒比平時略濃,
陸奉辦案無數,她這點兒小伎倆,在他面前實在不夠看。
他捏了捏她圓潤的手,聲音略顯無奈,“不老實。”
陸奉近來發現,她慣會陽奉陰違。說一套做一套,被他戳穿了,又愛撒嬌,亮晶晶的眼眸直勾勾看著你,讓人無可奈何。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溫柔、賢惠、識大體,是個極稱職的主母。如今生了兩個孩子,越活越回去了。
江婉柔提起裙擺,在陸奉對面坐下,疑惑道:“何事惹夫君發笑?”
難道被她氣笑了?不應該啊,陸奉不是這么小氣的人。
陸奉輕輕搖頭,“無妨。”
雖然和他心中的“主母”相差越來越遠,陸奉心底卻不討厭,甚至越發愛憐。是種很微妙的感覺,如同一根羽毛瘙弄人心,癢,又舒坦。
當然,如今已經夠嬌了,說出來怕她尾巴翹到天上。陸奉面色不顯,喝了口姜茶,照常過問兩個孩子。
他是個標準的“嚴父”,從淮翊身上可窺探一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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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個孩子還小,日常有江婉柔這個親娘操心,他過問一句頂天了。現下講究抱孫不抱子,兩個孩子他都沒抱過,現在孩子看見父親還扯著嗓子嚎。
江婉柔唇角漾起笑意,不自覺放柔聲音,“好著呢,小豬崽兒似的,吃飽了睡,睡飽了吃,我都快抱不動了。”
陸奉神色稍緩,他今年二十有七,初為人父時滿心歡喜,望子成龍。經歷過淮翊,他也看開了,只要子嗣平安康健,其余的,有他這個父親為他們掙。
他道:“洛先生的膏藥不錯,讓他給淮翊瞧瞧手骨。”
他的腿如今大有改善,陸奉最近盯著淮翊練字,很快注意到了淮翊手骨軟,摹不出他剛勁凌厲的筆鋒。
陸淮翊是他的長子,即使他體弱,陸奉一直按繼承人的標準培養他。除了讀書習字,他每日給他布置的另有武藝功課,拉弓揮刀,都需要強健的臂力。
江婉柔低聲應了,見陸奉面前的姜茶見底,殷勤地起身為他添滿,一邊旁敲側擊為淮翊說好話。
他身子骨兒已經那樣了,本來就不是習武的料,連念書她都不舍得他讀太晚,何苦為難孩子。
陸奉睨了她一眼,哼道:“婦人之見。”
皇帝、陸國公,他自己,哪一個不是驍勇善戰,英勇無雙?陸奉不奢求他趕上先人,至少能提得動刀劍,不墜父輩的威名。
再者他體弱,練武強身,對他有好處。
在如何教養體弱的長子一事上,江婉柔和陸奉大有分歧,江婉柔心疼死了,但陸奉有時候好說話,大多時候是不容忤逆的,比如現在,江婉柔瞧著他的臉色,知道自己勸不了,見好就收。
以后日子還長,徐徐圖之罷。
……
陸奉見她情緒低落,他心知原因,卻也不能事事依她。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零星飄著的小雪,問道:“喜歡賞雪?”
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說一不二的一家之主,連示好都這樣隱晦。
江婉柔或許沒聽懂,也許聽懂了,不想應他。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窗外望,低聲道:“雪有什么好賞,一到冬天,凍得要死。路也滑,不好走。”
貴人們喜歡在冬日煮茶賞雪,賞花作詩,江婉柔從來沒有這樣的雅興。冬天很冷,她和姨娘的小院偏遠,要走很遠才能到秦氏的主院,她天不亮出門給秦氏請安,遇上下雪,鞋子會沾濕,泡的腳趾發白,不小心還會滑幾腳,摔得很疼。
如今每逢冬天,她喜歡窩在屋子里,像冬眠的小貓兒一樣,炭火將她渾身烘得暖洋洋,再喝上一碗姜茶,于她而言,便知足了。
倘若當初陸奉調查麗姨娘的往事時提上一句,他就該知道江婉柔過去過得是什么日子,只是他的心太大,不在乎,也不過問這些零零碎碎的內宅瑣事。
陸國公治家嚴謹,他從未想到寧安侯內宅不修成那個樣子,縱人苛待子女。
被江婉柔不咸不淡地噎一句,陸奉沉默一會兒,若無其事地接話,“沒錯,冬天不好過,難得你有這份兒心。”
在江婉柔疑惑的目光中,陸奉徐徐道:“我也不喜歡冬天。”
我朝北境臨近突厥,每逢冬天,突厥的游騎兵會頻繁騷擾我朝邊境,搶掠過冬的棉衣和糧食,殺害老弱婦孺。陸奉在戰場三年,率幽州軍和突厥混戰數次,深入敵營,親自斬下可汗多頡的人頭,北境才稍稍平息。
老可汗死了,新的狼崽子逐漸長大。近年北境越發不安穩,要不是禁龍司諸事纏身,皇帝又舍不得,陸奉真想再上戰場,痛痛快快地打一場。
想起當年的快意恩仇,金戈鐵馬,陸奉語氣中透露出濃濃的懷念和向往,江婉柔心中一激靈,忙道:“過去多少年了,提這個做什么。”
“你一個人,又不能掰成兩半用。再說了,北境有凌霄在,你不放心別人,還不放心自己的妹夫嗎?”
江婉柔的心很小,能保衛城池、庇護百姓的將軍有很多個,她的男人卻只有一個,她的孩子們還小,離不開父親。
陸奉下江南那會兒,她緊閉府門,終日提心吊膽,生怕別人來害她。她更不放心陸奉去什么戰場了,刀劍無眼,她可不想早早當寡婦!
江婉柔苦口婆心,勸道:“凌霄是你一手提拔出來的,你清楚他的能力。過年那會兒清靈給我來信,說他們一切都好,不要掛念。”
陸清靈是陸家的千金,雖是妾室所出,老夫人卻待她親厚,和秦氏那等主母完全不同。江婉柔當初也看得明白,老夫人并非生性刻薄,只針對她罷了。
陸清靈身為陸國公府唯一的千金,身上有著所有千金小姐的刁蠻與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陸奉這個長兄敬畏有加,既怕又仰慕。當年江婉柔可吃了她不少排頭。
幸好,她進門不久,陸清靈也到了出嫁的年紀。江婉柔實在不想應付這個刁蠻的小姑子,千挑萬選選中凌霄,出身不高不低,相貌英挺、人品端正,最重要的是——他立志常駐北境。
那會兒老夫人已經軟禁佛堂,長嫂如母,她挑的這樁婚事任誰也挑不出錯。陸國公選女婿只看人材,不看出身;凌霄是陸奉過命的親信,舍一個妹妹,親上加親,他也樂見其成。
當初江婉柔想得很簡單,只想把陸清靈遠遠嫁出去。畢竟以她的性子,嫁了人也少不得吵鬧,留在京城,三五天就得回門吵一通,她一想就頭疼。
遠遠發嫁了,眼不見心不煩,至于陸清靈過得好不好,就不是她該操心的事了。得陸國公和陸奉看中,凌霄的品性肯定不差,她沒有故意給她選外面花團錦簇,里頭一團糟的人家,已是她心慈手軟。
人生的境遇奇妙無比,江婉柔沒有想到,她竟陰差陽錯促成一對佳偶。
凌霄是陸奉帶出來的副將,脾性和陸奉一脈相承,竟生生壓下了陸清靈的小姐脾氣。夫妻倆婚后在京城住了三個月便趕赴北境,中途凌霄回京述職,陸清靈回過門一次。她變了好多,似乎一下子從少女長大了,對江婉柔親昵熱絡,十分感激嫂子給她找的“如意郎女人成婚前后是不同的,成婚前,陸清靈終日黏著長兄,婚后有些話不便和男人說,江婉柔這個溫柔、好說話的長嫂便成了她傾訴的對象,逢年過節通個書信,相處地越發親厚,兩個孩子滿月,陸清靈不便回來,給兄妹倆送了兩箱厚重的大禮。
還有淮翊的吃的藥材,有些只生長在寒冷的北境,她在信里隨口提了一嘴,陸清靈每年都惦記著,托人送回來。
……
提起陸清靈夫妻,陸奉輕笑,他握住江婉柔的手,喟嘆道:“還是你知我。有凌霄在,北境無恙。”
當年的小統領如今已成了威震一方的大都督,陸奉既欣慰又自得。
江婉柔見把他的心思拐回來,心中松了一口氣,笑道:“唉,說起這個,我還真想清靈了,不知道今年過年,能不能見到她。”
陸奉挑眉,“最好不要。”
于情,他當然希望見到親人,于理,如今凌霄身為三軍都督,他若回京,說明北境有亂。
對朝廷,對他,都不是好事。
今日閑暇,陸奉難得有興致把這些事說給江婉柔聽,這時,外頭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啟稟主常安在門外低頭行禮,道:“城南小院有變。”
第58章
第
58
章
你以為她是什么好東西
一片靜謐,
窗外寒風呼嘯,房內的夫妻倆互相對視。
江婉柔低下頭,掙脫陸奉的手,
輕聲道:“夫君去忙罷。”
“正事要緊,不必管妾身和孩子們。”
陸奉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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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問常安:“何事?”
“有陳黨的消息。”
江婉柔的余光看見,陸奉神色驟然凝重,他手下的彩釉碗裂開了幾道縫隙。
陸奉起身,看向江婉柔,
溫聲道:“你好好歇息,
等我回來。”
心中那一點兒酸澀,一瞬間煙消云散。
她并非不識大體的女人,當初江婉雪的存在確實讓她膈應了一陣,
后來經歷產子、坐月子、寧安侯一案,接著準備闔府的過冬事宜,要不是現在常安提起來,
她已經完全把她忘了。
她剛才是有些不高興的,言辭陰陽怪氣。一聽是正事,心氣兒稍微順了點兒,
這會兒陸奉溫聲細語,
讓她等他回來,她心里那股氣”倏“地一下,悄然散了。
江婉柔把剛解開的大氅又給他披上,
陸奉身姿挺拔高大,江婉柔得墊著腳尖給他系帶子。
她叮囑道:“記得撐傘,今天這雪不知道下到幾時,晚上天黑路滑,
夜路不好走,盡量早些回來。”
陸奉抓住她的手,沉聲道:“日后有話直接問我,不必瞎琢磨。”
又琢磨不到點子上,一天天拈酸吃醋,不怕氣著自個兒。
他低下頭,在江婉柔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江婉柔的臉色瞬間轉紅,長長的指甲在他精壯的腰身上一掐,嗔道:“不正經。”
陸奉悶哼一聲,握緊她的手。江婉柔以為他還想溫存一會兒,雙頰泛紅,含羞地站在他面前。下一瞬,陸奉毫不猶豫地轉身,玄色貂皮大氅碰到她的手背,大氅還沒有被炭盆烘干,泛著絲絲涼氣。
江婉柔怔然看著他背影,他走得不快,卻沉穩有力,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
她驀然想起他下江南的那個清晨,他也是這樣,頭也不回地離去。
江婉柔的心緒驟然低落,心道下次不送他了,眼看著,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