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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珠往外探,只見一群官兵洶涌般圍上來,他們身穿冷銳的鎧甲,手中的長槍寒光凜凜,在微黑的夜色中,發(fā)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令人膽寒。
翠珠沒見過這陣仗,壯著膽子大聲呵道:
“前方何人,敢攔我陸府的馬車?”
京中姓陸的權(quán)貴不多,對面的官兵面面相覷,人群向兩側(cè)分開,讓出一條通道,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影緩步而出。
他走得很慢,躬身道:“夫人安。”
男子的嗓音清澈溫潤,江婉柔聽出來了,是裴璋。
也是,圣上讓裴璋主審此案,如今寧安侯是戴罪之身,他率人圍了侯府,是他為官的分內(nèi)之事。
江婉柔心緒復(fù)雜,她和他僅有幾面之緣,江婉瑩在滿月宴上發(fā)瘋之前,她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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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印象頗佳。
他學識淵博,舉止有度,淮翊也喜歡他,即使這回犯事是人是她的生父,她聽了裴璋的事跡,心中也沒有多少怨憎。
從江南押回來那些大官,個個身居高位,魚肉百姓,不知干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江南遠離京城,其中勢力盤根錯節(jié),裴璋這么年輕,只一趟,便讓整個江南地動山搖。
那些官員有多恨他,百姓就有多感恩他。于情,牽扯寧安侯,江婉柔該怨恨,于理,她真心想為裴大人撫掌喝彩。
年紀輕輕,不畏強權(quán),有勇有謀,他真的很出色。
可她那五姐得了癔癥,胡言亂語,還讓陸奉聽了個正著!不管她從前對裴璋是何態(tài)度,如今只能遠離。
對她,對裴璋,都好。
她輕聲道:“裴大人安。”
她使了個眼色,翠珠當即明白過來,高聲道:“裴大人,天色不早了,我家夫人急著回府,勞煩讓個道。”
裴璋眉眼低垂,略一抬手,烏泱泱的甲胄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他溫聲道:“今天衙門有事耽擱了,我……本不欲驚擾你。”
即使是抄家,也沒有大晚上黑燈瞎火上門的,裴璋在對江婉柔解釋。
江婉柔心下微驚,和陸奉呆久了,朝政上的事,不管男人怎么做都有他的道理,她不該過問,更沒想到有人會向她解釋。
她壓下心頭的怪異,回了句,“無妨。”
讓出的路窄小,寬敞的馬車駛得很慢,漫長的等待中,江婉柔實在忍不住,道:“裴大人,您如何辦案,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也不敢妄言。”
“可我姨娘……她身子不好,身患舊疾。禍不及女眷,您讓手下人輕著點兒,不要驚擾她。”
“妾身拜謝裴大人。”
……
江婉柔心底矛盾,她不知道這些話該不該和裴璋說,所以她的聲音很小。過了一會兒,馬車經(jīng)過裴璋,他道:“好。”
“我應(yīng)你。”
馬車搖搖晃晃,終于駛離逼仄的小巷,兩人沒有再說話。江婉柔如芒在背,感覺身后好像有一雙眼睛,一直望著她。
她忍不住往后瞧,秋風吹過車簾,即使外面那么多身穿甲胄的士兵,她一眼就認出了裴璋,他的身姿清瘦頎長,低著頭,身上的黑色錦衣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似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江婉柔無端地覺得,他在悲傷。
江婉柔驀然想起第一次見他,也是在這樣一個窄窄的巷子。他容貌清雋,滿身書卷氣。知道對面是大名鼎鼎的“陸國公府”,依然不疾不徐,慢條斯理地應(yīng)對。
她想,他應(yīng)該是那個樣子的,像傳言中一樣,游刃有余,意氣風發(fā)。
江婉柔忽然有一點難過。
***
見過麗姨娘,見過裴璋,江婉柔的心情驟然低落,好幾天提不起勁兒,即使那對兒兄妹在懷里,也不能讓她開懷。
白天如此,晚上也心不在焉。腰不扭了,臀也不擺了,身子一軟,是生是死全隨陸奉擺弄,陸奉剛開始以為那晚胡鬧,累著她了,動作十分溫柔。
過了幾天,她還是蔫蔫兒的,陸奉察覺出她不開心,讓人往府里送了一套璀璨華貴的頭面。以赤金為骨架,運用累絲工藝,金線細如發(fā)絲,勾纏出巧妙絕倫的牡丹花紋。再嵌以鮮艷欲滴的紅珊瑚為牡丹花瓣,以拇指大小的珍珠為蕊,墜以血紅的紅寶石流蘇,從盒子中取出來,惹得錦光院一片驚呼。
饒是見多識廣的江婉柔也眼前一亮,這些年她的首飾頭面不計其數(shù),卻第一回見這樣精致華美的。紅寶石色澤清透,用作花蕊的珍珠顆顆飽滿,竟是難得的一樣大小。
除卻用料,工藝更是一絕,處處精致,極小的細節(jié)也挑不出錯。這世上沒有女人不愛華美的飾品,江婉柔立刻讓翠珠和金桃給她盤發(fā),果然珠光寶氣,艷氣逼人。
江婉柔膚如羊脂,很襯明燦燦的黃色和鮮艷的紅色。翠珠嘆道:“遍觀京城,這樣華貴的東西,只有夫人才壓得住。”
戴首飾也是有講究的,比如三房的姚金玉,喜歡金子,墜滿頭金釵,旁人見她,先被那金子閃了眼,看不見她的人。
江婉柔身姿高挑,膚色雪白,眉眼間明艷大氣,這些外物只能成為她的點綴,并不會喧賓奪主。
看著銅鏡中的絕色佳人,江婉柔陰郁多日的心情稍微放晴。不出門的時候她鮮少打扮得這么隆重,珠釵寶石好看是好看,也累,頭上頂著幾斤金子寶石,一天下來,累得脖子疼。
可這是陸奉第一次送她禮物,他雖未明說,江婉柔知道,這是哄她開心呢。
陸奉這樣一個男人,能做到這樣,屬實不易。江婉柔自己開心了,也想讓他高興高興。
她沒有讓人卸下滿頭的珠翠,挑了一件和這套頭面相稱的織金霞紅掐腰襦裙,這套衣裙是她未有孕時裁的,領(lǐng)口偏低,又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飽滿的胸脯,她嫌這套衣裳不莊重,沒沾過身。
他送了她頭面,她便好生穿戴給他看。江婉柔也知最近忽視了男人,兩個小祖宗哭鬧地厲害,她也沒親自喂。
今天陸奉回來地格外晚,江婉柔趴著迷迷糊糊睡了一覺,聽見外頭的動靜。
“可算回來了。”
她揉了揉眼睛,忙掀開珠簾迎接他,原以為今晚會度過美妙的一晚,抬眼看見陸奉陰沉的臉色。
江婉柔不自覺放輕腳步,伺候他脫下外袍,她輕聲道:“夫君今日心情不順?”
陸奉沒有應(yīng)聲,徑直坐下,拎起桌上的圓肚茶壺,自顧喝了一杯茶。
瓷盞撞擊紅木桌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江婉柔心頭一顫,停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陸奉抬頭看她,黑沉的眸光充滿壓迫感,從頭到腳,來來回回看了江婉柔三次,看得江婉柔心頭發(fā)虛,他忽地一笑,朝江婉柔伸出手。
“過來。”
江婉柔忐忑地過去,陸奉掐住她的腰抱起,托著她的臀,讓她坐到他的大腿上,粗糙的掌心摩挲她的臉頰。
江婉柔低著頭,“這是夫君今日送妾的頭面,我特意戴上給夫君看,好看么?”
沉默一會兒,陸奉淡淡道:“甚美。”
江婉柔心下稍安,還沒松一口氣,聽陸奉道:“見裴璋了?”
第55章
第
55
章
折騰一夜
江婉柔心里一咯噔,
狀若無意道:“早些日子,妾回門的時候,遠遠說過兩句話。”
“夫君,
可有什么不妥?”
陸奉眉目冷峻,沉默著不言語,只是江婉柔覺得腰間的手臂勒得更緊了。
她疼地眉心輕皺,忍著沒有叫出聲。過了一會兒,江婉柔雙臂纏繞上陸奉的脖子,在他緊繃的唇角落下一吻。
極輕,
如蜻蜓點水般,
一觸即離。
她擔憂地望著他,道:“夫君今日怎么了,遇到不順心的事,
可否跟妾說一說?”
“妾雖是女流之輩,幫不上什么忙,但話說出來,
總比憋在心里強。”
她的眼眸清清亮亮的,一眼望到底的真誠。陸奉目光深沉,指腹撫過她發(fā)髻邊栩栩的金翅,
問:“喜歡嗎?”
江婉柔羞澀地笑了一下,
道:“喜歡,妾還沒有見過這樣華美的頭面。”
陸奉不在意道:“外物而已,遠不及你矜貴。”
這套頭面費了陸奉一些心思,
用料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工藝。是宮里專門給帝后做冠冕的老工匠,他要得急,調(diào)動了宮里所有能用工匠,
被皇帝笑罵“色令智昏。”
他從未給一個女人花費這般心思,即使江婉雪言之鑿鑿,說她與陸奉所謂的“青梅竹馬”、“自幼相識”,陸奉也是把她的事交給常安,他根本不上心。
如今對一個女人牽腸掛肚,甚至肯費心思討她歡心,陸奉不覺得有什么,她值得。
他與裴璋在江南有舊,從江南一趟回來,裴璋的性情兀然剛硬,他對他的妻族并無感情,寧安侯落在他的手里,至少得脫層皮。
他對江婉柔說過,會保寧安侯無恙。碰上裴侍郎這個硬茬子,略微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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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寧安侯上疏辭官。
那些如侵占良田、舉官不實,擅離職守、文案稽程等不大不小的罪名,在辭官面前,驟然不值一提。
寧安侯歷經(jīng)幾朝,那樣汲汲營營之人,主動辭官,陸奉一想就知道是誰的手筆。也不知道她怎么勸說的,想必費了不少功夫。
起先陸奉還有點郁悶,他說能解決,便不需要她操心,江婉柔笑著回他,“知道夫君厲害,可妾不能讓夫君難做呀。”
一句話,讓他心中熨帖至極,得妻如此,夫復(fù)何求。
接下來便好辦多了,刑部和大理寺得他的示意,對寧安侯輕拿輕放。只剩一個裴璋,他在列舉寧安侯的罪狀后,唯獨把最重要的“向陳王獻美”、“勾結(jié)陳黨”抹了。
起初攀咬寧安侯的是蘇州糧稅總督張謙禹,也是個老臣,他必定清楚,虛構(gòu)證詞胡亂攀咬,罪加一等。先前還言之鑿鑿,裴璋審了一晚上,忽然改口,說年老昏花,記錯了。
本來兩個月的案子,半個月還沒過便匆匆結(jié)案。寧安侯保留爵位,失了官身,那些雞毛蒜皮的事過了明路,日后再無隱患。甚至不需要陸奉出什么力,皆大歡喜的局面,卻讓陸奉心中陰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