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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章
夫人不是心慈手軟之輩
南苑的小佛堂是府中禁忌,
如今鮮少有人提及。那佛堂里住的不是旁人,是江婉柔頂頭的婆婆,趙老夫人。
江婉柔對這個婆母,
心中著實發怵。
趙老夫人是跟著陸國公起家的糟糠之妻,聽說還上過戰場,為陸家生育三個兒子,陸府唯一的一位千金出自一個妾室,那妾曾是趙老夫人的貼身丫鬟,她親自做主給陸國公納的妾。
這般人物,
江婉柔在剛嫁進來時,
用盡心思奉承討好,可惜人和人的眼緣不同,老夫人一直不喜歡她。
三個兒媳婦,
晨昏定省,她來得最早,走得最晚,
老夫人從不給她一個好臉。
她嫁進來的名聲尷尬,她認。惹不起她還躲不起么?平日盡量避著老夫人走。趙老夫人性情剛硬,卻不是個主動來磋磨人的婆母,
最初,
日子也還過得下去。
直到她懷孕。
旁人家的婆婆縱然不喜歡兒媳,只要兒媳有孕,看在孫子的份兒上,
也不會太過分。她家剛好相反,最初婆母對她的態度是眼不見為凈的漠視,她一有孕,則是明晃晃的厭惡。
春寒料峭,
讓她挺著肚子站在外頭立規矩。
婆婆“病了”,只要大兒媳去侍奉湯藥,跪在榻邊伺候,一跪就是一天。
夏日炎熱,婆母心血來潮想吃烤板栗,一定要大兒媳親自去做,一會兒嫌生了一會兒嫌燙了,非得折騰她。
一日三餐,要懷孕長媳伺候才吃得香。
……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最后趙老夫人被關小佛堂,是因為江婉柔在她院中喝下的茶中有紅花。陸國公大怒,次日收拾出南苑的小佛堂,吩咐道:“夫人吃齋禮佛,閑事不得打擾。”
這是軟禁。
江婉柔有個秘密,婆母平日為難她,但那碗紅花確實與她無關。
是江婉柔自己下的。
她實在沒有別的法子,那會兒她身子已經五個月了,婆母那般日夜磋磨,若她不用點兒手段,孩子總有一天會被折騰沒的。
公府門規森嚴,外是外,內是內,天命之年的老祖宗不管事,陸府內宅就是趙老夫人的一言堂。男人們不過問內宅之事,陸奉她更指望不上,十天半個月不回來一趟,她就算真鬧到他跟前,他還能為自己這個硬塞進來的妻子,質問違逆他的母親嗎?
江婉柔思慮許久,只能自救。
麗姨娘久病成疾,秦氏那毒婦不給她們請大夫,她便自己找醫書看,自己抓藥,也成了個半吊子郎中,略識得一些藥性。
她只敢沾了一丁點兒,便做出腹痛難忍的樣子,那日正好陸國公休沐,叫大夫來瞧,恰巧揭露這場內宅陰司。
江婉柔本意不想害趙老夫人,老夫人陪陸國公白手起家,又生育三個子嗣,她也沒想憑這個扳倒她。她只想安安穩穩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來而已,最好是個男丁,如此她便能在府中站穩腳跟。
后續的走向,是她沒有預料到的。
陸國公雷厲風行收拾出來小佛堂,宮中還下了一道敕令,大體訓斥趙老夫人“為母不慈”云云,一夜之間,壓在江婉柔頭上的大山轟然倒塌,陸奉特意回來一趟,對她道:“怎么不早告訴我?”
江婉柔低眉順眼,“媳婦伺候婆母,天經地義,不敢言苦。”
她那會兒根本不敢把陸奉當成救命稻草,所幸那件事之后,陸奉對她漸漸上心,臨近產期遇到的那幾回刺殺,若沒有陸奉看顧,她和淮翊也活不下來。
淮翊生來體弱,大家心照不宣是因為遭遇陸奉政敵的刺殺,陸奉為此對她愧疚,江婉柔心中卻一直有個疙瘩。
她覺得罪魁禍首是她親自下的那碗紅花茶。
盡管她已經足夠小心,可她又不是神仙,哪兒能那么準確控制用量呢?她當時想好了,如若事成,至少壓制婆母一段時日,讓她平安生下孩子;倘若萬一……真沒了,趁機把婆母苛待兒媳的事捅出來,公爹是個正直之人,日后自有她的松快日子過。
至于以后,她還年輕,好生籌謀,還會有孩子的。
江婉柔時常回想,她那時確實太年輕,換做現在,她有百種更好的法子解決,不至于破釜沉舟到那種地步。當時只想著保全自己,肚子里的只是塊肉,是圓是扁都不知道,當時拼命想保,也只是想憑借一個孩子在陸府占一席之地。
后來陸淮翊出生,她生下淮翊的時候才十六歲,還留戀著姨娘懷抱的年紀,驟然當娘了。
他聰明、伶俐,懂事,唯一的不好,只有身子弱。
江婉柔后悔了。
這些年她對淮翊縱容溺愛,陸奉都看不過眼,誰都不明白她心中對淮翊的愧疚。她行事謹慎,那碗紅花未經旁人之手,這是她爛在肚子里,帶到墳墓里的秘密。
……
“嘶——”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受到母親情緒的感染,江婉柔捂著肚子坐下,眉心輕攏。
“翠珠,給我熬一碗安胎藥。”
她不喜歡吃甜,更討厭苦味,喝了苦藥沒有別的東西壓,只能由自已生生受著。平日要陸奉看著喝安胎藥,如今沒人管,自個兒得知輕重。
用過早膳和安胎藥,江婉柔喚來金桃,道:“把人帶過來,我瞧瞧。”
陸國公臨終前交代,讓老夫人在佛前好生“靜心”,自此南苑小佛堂成了府中忌諱,后來江婉柔管家愈發威重,更沒有人敢大張旗鼓提起。
這個姑娘,好聽點兒是落難嬌客,說白了就是罪奴,還敢在主人府中挑三揀四?
江婉柔心覺蹊蹺。
金桃很快將人帶了過來,姑娘十四五歲的樣子,巴掌大的小臉兒,柳葉眉,圓杏兒眼,櫻桃唇,細皮嫩肉的,縱然穿著丫鬟的嫩綠色褙子,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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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也不像會伺候人的樣兒。
江婉柔盯了她一會兒,悠悠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姓周,名妙音。”
這個名為周妙音的姑娘怯怯看著江婉柔,福下身子。纖柳細腰,身段兒倒是極好。
“免禮。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年前來的府中?這樣一個標志的人兒,我竟不曾見過。”
“夫人事忙,不敢驚動夫人。”
周妙音維持著半蹲禮,低頭道:“小女自知叨擾貴府,自進府以來戰戰兢兢,足不出戶,不敢給夫人、二夫人添麻煩。本想聊此殘生,豈料……豈料……”
周妙音眼角沁出了淚花,“多謝夫人救我,日后必結草銜環,感念夫人大恩。”
“我倒不必你報我什么恩,我只想問一問你,按照你以前的身份,做妾是辱沒了,可我家三爺身份尊貴,風流倜儻……”
江婉柔輕抿一口茶水,繼續道:“如今你這種境遇,二弟妹能照顧的了你一時,不能照看你一輩子。三爺溫柔多情,我那三弟妹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妒婦,你后半輩子有個依靠,為何不愿?”
周妙音抬起頭,一雙圓杏兒眼直勾勾看著江婉柔,道:“我周家世代清名,寧為奴,絕不為妾。”
江婉柔看著她,忽地笑了,“你在我二弟妹跟前便是這樣說的?哄得她將你送來我這里。”
“不愿做三爺的房里人,倒看上了大爺。你倒是給我說說,都是做妾,大房的妾室比三房高貴不成?還是姑娘雄心壯志,等著我給你騰位置吶。”
江婉柔笑著,聲音愈發冰冷,周妙音立刻跪了下去,“撲通”的跪地聲沉悶,空氣仿佛凝固。
“夫人冤枉!小女萬萬不敢有這般心思——”
“我記性不錯。”
江婉柔驀然打斷她,“除夕家宴,有個丫頭險些把酒水灑在大爺的衣衫上,你真該慶幸,那天是個好日子。”
按照陸奉的脾性,放在往常,一記窩心腳踢過去,依這姑娘孱弱的身板兒,早下九泉了,哪兒有如今這么多事。
方才還信誓旦旦的周妙音,瞬間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周妙音看向江婉柔,道:“是,我……是有這個心思。大夫人,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常理,您如今身懷六甲,還想霸著大爺不放嗎!”
“你個賤人,我撕爛你的嘴!”
“翠珠——”
江婉柔還未言語,翠珠先上去狠狠給了周妙音一巴掌,翠珠是窮苦人家出身,一把子力氣大得很,周妙音被打得頭一偏,白皙的臉上浮現五個清晰的手指印。
“翠珠,你出去,給周姑娘拿塊冰敷臉。”
江婉柔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淡道:“丫鬟不懂事,回頭給你送些傷藥。”
周妙音恨恨看著她,“打都打了,何須夫人假惺惺!”
江婉柔輕嘆一口氣,道:“委屈了?”
“妾,女子在下,立著伺候為妾,如今這點兒委屈都受不了,何談以后。”
“周姑娘,我觀你貌美聰穎,做個妾,著實委屈你。我陸府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今日便收拾東西,從哪兒來,回那兒去。”
周妙音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她咬了咬唇,道:“夫人,我不敢跟您爭。如若您不放心,我情愿喝下絕嗣藥,在您不方便的時候把大爺籠絡住,我……夫人,反正總要有這個人,為何不能是我?我一介罪奴,什么都沒有,您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我只求一個安身之地,求您!”
她跪著不住叩頭,聲音凄切。江婉柔斂下眉目,手指緩緩摩挲的著杯沿兒。
確實,一介罪奴,她尚且不放在眼里,她也從未有過找個年輕貌美的妾室為自己固寵的念頭。這姑娘心太大,三爺那事興許還有內情,來錦光院不成,又攛掇周若彤把她送到小佛堂,她究竟意欲何為?
江婉柔又好聲好氣問了一通,言明陸奉是恭王一案的主審官,算起來是周妙音的仇人,為何不喜歡溫柔多情的三爺,反而看中面若閻羅的陸奉?
周妙音哭道:“夫人,雷霆雨露具是君恩。小女不敢怨恨圣上,更不敢怨恨陸大人。而且……陸大人為那么多人翻案,興許、興許我把大人伺候舒服了,我爹爹也能借此翻身……”
因青州知府的冤案,圣上在年后下令再次徹查恭王案,確實翻出幾件屈打成招的冤假錯案,江婉柔知曉一二,周妙音這個理由,也算說得過去。
但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說不上來。
她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愿不愿意走?我可以給你一大筆盤纏,足夠你后半生依憑。”
周妙音低著頭,“小女只想要個容身之地,望夫人成全。”
江婉柔想了一會兒,笑了,“你說的有理,我這樣的身子,確實不便伺候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