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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這心還沒飛上去就墜了下來,臉上要笑不笑,十分滑稽。
少傾,她咬著牙道:“只要夫人肯美言幾句,老姐姐我就知足了。”
江婉柔不置可否,既沒應承她的謝,也沒應她自作多情的姐姐。她垂下眼眸,攏了攏彩霞披帛起身。
翠珠輕呼“夫人當心”,忙上前扶上她的手臂。崔氏也連忙站起來,似乎還有話說,被江婉柔不咸不淡地擋了回去。她在眾人的簇擁下回到錦光院,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前怔愣許久。
“夫人,小廚房送來的甜羹,您嘗嘗火候,可還爽口?”
翠珠把巴掌大的精致白瓷小盅端到江婉柔眼前,見她興致缺缺,不由勸道:“夫人,您多少吃點兒嘛。您日日.操持家業,不說旁的,奴婢還想著您養好身體,給大公子添個弟弟呢。”
江婉柔一頓,心中又添一抹愁緒。
陸奉為皇帝辦事,手上沾滿了血腥,說白了,干得都是掘人祖墳的勾當。早些年他根基尚淺時,有仇家來尋仇,不敢動陸奉,便把主意打到后宅女眷身上。她身懷六甲時經過三次刺殺,雖然沒得逞,但日夜思慮,導致懷胎九月便受驚產子,淮翊先天不足,太醫都說是早夭的命。
好在陸府金山銀山,各種名貴藥材養著,磕磕絆絆養到了五歲。只是身子骨極差,湯藥不離口。下面人嘴上不敢說,心里都看體弱的大公子不長命,身為心腹的翠珠也時常有意無意念叨,勸江婉柔抓緊機會,再生養一個。
翠珠道:“太醫說了,您身子骨兒康健,大人也正值壯年,再添個小公子豈不美哉?”
江婉柔雙十年華,宮里的太醫、各路名醫,甚至赤腳游醫也看過不少,都道夫人脈象穩健,并無不足之癥,氣色更是白里透紅、色如桃花。偏偏肚子不爭氣。生過淮翊后便再無消息。后來陸奉從宮里尋來一副湯藥,她每次房事過后都喝滿滿一大碗,從無遺漏,依然效果甚微。
“罷了,隨緣吧。”江婉柔放下瓷盅,心不在焉道。
生淮翊的時候她急需一個孩子在公府站穩腳跟,如今上頭沒了婆母逼迫,陸奉似乎對子嗣也沒有太大的執念,不僅沒有苛責,反而反常地溫言相勸,讓她逐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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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心思。
淮翊已經耗盡她的心神,她恐怕沒有精力再生養一個孩子。
“哎呦,我的主兒,大爺嘴上不說,可那……那藥,小廚房日日熬著吶,今早常安大人特意吩咐過,今晚錦光院掌燈。”
錦光院是江婉柔的院落,陸奉作為一府主君有自己的住處,是府里最大,也是風水最好的墨麟院。剛成婚時陸奉很少來錦光院,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在錦光院呆的時間越來越長。漸漸地,三天、五天、十天……如今一個月有二十多天宿在錦光院,其余日子不是在大理寺就是在刑部辦差,回府直奔江婉柔這里,自己的墨麟院倒是荒廢了。
不管內里如何,至少在外人看來,確實是夫妻情深,琴瑟和鳴。
江婉柔用錦帕沾了沾唇角,過了一會兒,垂下眼眸,“天寒路滑,讓丫頭們把雪掃干凈些,備著熱水。”
“哎!”
翠珠歡天喜地的應答,一雙巧手上下翻動,卸下珠翠金步搖,綢緞般光滑的黑發頓時散落下來,映襯著肌膚白的好似在發光。翠珠把她的長發輕柔束起,放下床邊玉鉤的帳子,輕聲道:“夫人,您再睡會兒吧,奴婢在外頭守著。”
盡管此舉并不合禮數,可如今老祖宗在春暉堂不理俗事,刻薄的婆母被軟禁佛堂,任性的小姑遠嫁邊塞,陸府全靠陸奉一人支撐門楣,妯娌更不敢跟江婉柔叫板兒。她現下是府里說一不二的大夫人,誰敢挑她的刺?
比剛進門時大著肚子在婆母面前立規矩,好了不知多少倍。
人得知足。
江婉柔心里默念著,緩緩闔上雙眸。
***
陸奉向來守信,說回來就一定會回來。今日不知怎的,過了子時依然不見人影。
到了換值時辰,翠珠行了禮下去休息,換上另一個貼身大丫鬟金桃。金桃給房里換上新的熏籠,輕聲道:“夫人,您先小憩會兒,等大爺回來奴婢伺候。”
“不用,我等他。”
江婉柔熬得雙眸泛紅,依然搖了搖頭。她起身到銅盆前,伸手試水溫,吩咐道:“水涼了,添點兒熱水。”
不僅水涼了,桌子上的夜宵也涼了。陸奉回來時早時晚,自從他晚間添過一次菜后,江婉柔便準備好夜宵等他,也不多,三葷兩素一壺酒一道羹,他回來餓了便用些,不餓就把菜撤了,賞給守夜丫頭侍衛。
盡管陸奉十次有九次不動筷,她依然不忘準備,甚至每次陸奉回來時飯菜都是熱的。
金桃添了熱水,抬頭問道:“夫人,菜還熱嗎?”
金桃有兩層考慮,一則這個時候大人還沒回來,十有八九在外有宴請。二來已過子時,大人回來用完這一桌子夜宵,睡不了三個時辰天就亮了,今日這桌菜,大人定不會動筷。
既如此,何必多此一舉呢?
江婉柔面不改色道:“熱。”
“對了,我前幾日讓你做的腰帶怎么樣了?”
金桃聞言一怔,心虛地垂下頭,道:“回夫人,奴婢打好了底子,只是……只是時間緊,沒來得及鑲邊兒。”
金桃繡工好,江婉柔經常讓她做些香囊之類的小玩意兒。這次的腰帶江婉柔沒說什么時候要,她便沒緊著這個做。金桃正懊惱間,上方傳來溫和的聲音,“無妨,正好我現下閑暇,給我罷。”
金桃頓時松了一口氣,急忙把做了一半的腰帶連針線一同帶來,嘴上依然告罪:“奴婢知錯,請夫人責罰。”
江婉柔輕笑一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溫柔如水,“不過一樁小事,值當你這樣?你比翠珠年紀大,怎的膽子這般小?”
金桃抿了抿唇,低著頭不敢搭話。
如今她與翠珠同為錦光院的大丫鬟,其實翠珠比她晚來一年,在夫人剛進門的時候,是她和另一個叫“金桔”的丫鬟伺候。當時夫人勢弱,滿府上下沒一個人喜歡她,甚至奴婢也敢欺凌,金桔多次出言不遜,如今她的墳頭草已經兩尺高了。
當然,和夫人無關,是金桔自己妄圖攀高枝咎由自取。在金桃的印象中,雖然夫人生了一副禍水容貌,性子卻是極溫柔和善的。從不無故打罵責罰下人,還給她們加月錢。如今陸府上下,誰不感念夫人恩德呢?她跟在夫人身邊,看著那些曾經對夫人不好的人一個接一個倒霉,夫人不爭不搶,倒是越過越滋潤了。
金桃腦子不靈光,卻在忽然一瞬間覺得,夫人似乎并非空有一副美艷皮囊,也不是看起來那樣柔弱可欺。
想通了這一點,她變得愈發沉默,伺候江婉柔也更加盡心,不敢絲毫不恭。
……
主仆各懷心思,都不再言語。大約一炷香后,沉穩的腳步聲傳來,門外顯出男人高大冷硬的剪影。
“夫君可回了。”
江婉柔咬斷手中的金絲線,把笸籮放在入門最顯眼的案上,揚起嬌美的笑靨打開房門。
第3章
第
3
章
雪肌玉骨般的肌膚緊緊纏繞……
陸奉解下貂皮大氅遞給江婉柔,他臉色微沉,一雙黑眸仿佛凝著寒冰。
見此情形,江婉柔嘴邊的話轉了個彎兒,沒有出聲。她抖了抖大氅上的細碎飄雪,掛在一旁的衣桁上。接著挽起袖口,擰干浸在銅盆里的手巾,輕柔地給陸奉擦拭臉龐。
能止小兒夜啼的陸指揮使,并非如傳言一般青面獠牙面目可憎。相反,他的容貌十分俊美。高額挺鼻,劍眉薄唇——多年前,陸奉不曾斷腿的時候,有匪君子,肅肅如松下風,是京城無數嬌娘的春閨夢里人。
可惜,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很少有人敢直視他,從眉骨到鬢角蜿蜒了一道刻骨的疤痕,使這份俊美生生變成了狠戾。
“夫君,可要用膳?”
江婉柔柔聲問道,不出意外得到“不必”的答案。金桃躬身把剛熱過的飯菜撤走,另有兩個小丫頭一人一側,跪地褪去主君的靴子,伺候他洗腳。
和江婉柔不同,陸奉是一個堪稱嚴苛的主子,曾經有丫鬟不小心把湯撒在陸奉腿上,他冷笑一聲,當即命人把那丫鬟杖斃,自那以后,府內的下人在他面前皆戰戰兢兢,不敢造次。
夜已深,金桃領著兩個丫頭悄然退下,陸奉瞇著眼眸,淡淡道:“說了多少次,無須等我。”
江婉柔微微一笑,在他的太陽穴輕柔按壓,“夫君不歸,妾夜不能寐,總覺得不安。”
“你回來了,我才睡得踏實。”
俗話說燈下看美人,柔和的燭光映照著陸奉俊美邪肆的面容。江婉柔順勢貼上他的后背,染著鳳仙花汁長甲在男人胸前一點一點摸索,欲解上面的盤扣。
“妾侍奉您更衣。”
陸奉倏然抓住她作亂的手,黑眸微沉,“夫人別鬧,今天……你且忍忍。”
恭王手下有不少硬骨頭,他今日審到子時,壓了一肚子邪火。他平日用慣了嚴酷的刑具,自知下手沒輕重,今夜只想快些安寢,不愿在她身上發泄。
即使當初不滿意,甚至于痛恨這樁婚事,可成婚多年,他的妻子恭順體貼,溫柔嫻靜,事事以他為先,還十月懷胎為他生下嫡長子。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饒是陸奉這樣的人,百煉鋼也能化成繞指柔。
誰能厭惡一個眼里全是你,一心一意愛慕你,陪你走過低谷的美麗女子呢?
而且陸奉自斷了腿后,脾性陰晴不定,萬分忌諱旁人接近他,因此沒什么通房侍妾之流,江婉柔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女人。
男人嘛,對待自己的女人,總有那么幾分憐惜。
憑著這幾分憐惜,江婉柔坐穩了當家大夫人之位,且做得十分稱職,闔府信服。這也是今日,江婉柔敢開口的底氣。
做了多年夫妻,她十分清楚陸奉的性情,今日崔氏所求之事必會惹他不快。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走到今天,不愿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夫妻情分,腦子一熱,想出個渾招。
招不在新,有用則靈。
陸奉今年二十六,正是食髓知味的時候,不管在外多冷峻,鸞帳之中,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而已。情到深處,她甚至能在他的黑眸中看出一絲迷蒙。
似有百般深情。
每當這個時候,他格外好說話。
江婉柔假裝沒有聽到男人的警告,雙臂悄然用力,雪肌玉骨般的肌膚緊緊纏繞上去……
***
翌日,等江婉柔起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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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然高懸在頭頂。
翠珠進來服侍她洗漱用膳,一邊道:“大爺今兒早吩咐過,不讓奴婢們吵醒夫人。春暉堂也傳了話,讓夫人好生歇息。”
春暉堂住的是陸奉的祖母,府里輩分最大的老祖宗。人到七十古來稀,老祖宗已經邁過七十的坎兒,終日窩在春暉堂不理俗物。她老人家不愛折騰,說過好幾次,免了江婉柔的請安。她如今當家主母做得穩妥,又有老祖宗金口玉言,就算真不去,誰也挑不出她的毛病。
江婉柔卻依然像剛進府那般謹小慎微,日日都去,風雨無阻,府里府外皆贊陸夫人純孝。
“嗯,淮翊呢,早膳用了多少?”
盡管喝過蜂蜜水潤喉,江婉柔的聲音依然帶著沙啞。老祖宗寬厚,她不擔心那邊,只是淮翊還小,她不看著就要翻天。
果然,今兒早沒親娘坐鎮,陸淮翊作為陸府最金貴的小主子,誰也不敢勉強他,只用了半碗瘦肉粥和幾塊糕點,主食一口沒吃。
“這孩子。”
江婉柔低聲嘆息。都說兒女是前世的債,她前世一定欠了陸淮翊黃金萬兩,從他生下來,沒有一天不為他操心的。
她吩咐道:“讓廚房煮一碗小餛飩,牛肉餡的,多放些姜——嘶呃——”
下面撕裂般的疼痛讓她眉頭緊皺,昨夜陸奉中邪一樣,生生把她折騰得昏了過去。翠珠服侍她多年,早已習慣這種事,連忙上前攙扶主母,說道:“不如奴婢讓人喚大公子過來?”
不等江婉柔說話,她繼續道:“今天好不容易放晴,大夫說了,讓大公子多走動走動才好呢。”
陸淮翊已滿五歲,作為陸府的嫡長子,不能長于婦人之手,陸奉把他接到前院教導,一來一回,路程得兩炷香時間。他身子弱,平日江婉柔待他無比小心,要是今天像昨日那般大雪紛飛,她定然不愿意讓兒子走這一趟。
翠珠這么說,她倒不好反駁了。
江婉柔忍者不適靠在梨花塌上,聽翠珠說今兒個崔氏又來拜訪,丫頭們不敢打擾她睡覺,已經打發回去了。江婉柔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她原本打算和陸奉提上兩句,不管成不成,總有個話頭兒回了崔氏。沒想到昨夜賠了夫人又折兵,什么都沒落著!
“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