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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府西羅立刻反應過來,重新攥緊她的脖頸時,她身為進化者的那一瞬間,也終于被大洪水給沖走了。
林三酒在他手掌下激靈靈地回過神,卻晚了。
原本計劃,是要趁那一瞬間叫出武器的;唯一一個機會,卻早已一閃而過。
時間并不站在自己一邊,哪怕斯巴安刻意控制,大洪水最多也不過幾秒,數上七八個數的時間;如此珍貴的幾秒鐘,一開局,她卻處于一個被府西羅壓制身下的不利境地。
身為普通人,要在幾秒鐘里掙脫壓制、擊倒成年男性,已經是一件難事了,更何況赤手空拳?沒有武器,怎么殺他?
剛一回過神的瞬間,林三酒咬著牙,在心中默默數了個一。
其實已經過去了至少一個數的時間,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數上幾個數,但是只要大洪水還沒結束,她就還有機會。
因為這一次,握上來的不過是兩只人類的手,壓下來的也僅是府西羅的身體重量,不再是那種無可抵抗、仿佛能捏塑世界的規律了。
……必須先從他的手下掙脫出去。
體能退化了,戰斗反應卻還在,林三酒右手急急襲上去,一拳擊向他的咽喉——動作都做出來了,她卻感覺自己又慢、又軟,好像是棉花做的。
普通人就是以這種力量生存的?
然而府西羅也是普通人了。
像咽喉如此脆弱的地帶,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被一拳擊打上來的痛苦——府西羅意識到她的意圖,果然當機立斷松開了右手;他的臨戰應變也遠超普通人,在連半秒也不到的空隙里,就朝林三酒擋來了。
普通人又怎樣?沒有力量又怎樣?
二。
身體上的痛意、折磨與憋悶,她都暫時忘了。
她與府西羅,從世界中被切割出去,被黑夜籠罩住了;這幾秒鐘,仿佛是不會結束的永恒。
好像有一個冷眼旁觀的魂靈指引著,林三酒的右手襲至半路,驀然一改去勢,手掌一張,抓住了府西羅前來格擋的右臂。
她指甲死死陷進布料、皮肉里,拽住他的右臂,朝自己身體右側拉去——府西羅猝不及防,果然被她拽得低下了身子。
……看來即使是普通人的身體,也依然足夠聽話嘛。
幾乎同一時間,她另一手撫上府西羅的左肩,攥住他的衣領,將他再次拽向自己,仿佛嫌二人相擁得還不夠緊密,還想讓每一寸身體徹底咬合起來似的;她幾乎錯覺,府西羅好像也即將要叫出一聲“小酒”了——如果他有這個空閑的話。
三。
她右腿像是一條戀戀不舍的蛇,迅速游入他的腋下,緊接著一擰腰,左腿一翻,她的身體就卷住了府西羅。
府西羅被固定于她的雙腿之間;有一瞬間,他僅僅隔著一層布料的、帶著青草氣味的身體溫度,染熱了林三酒。
兩具身體之間,正緊緊夾著府西羅的手臂。
府西羅的右臂深深壓在她小腹上,好像那是她如此珍愛的寶物,所以恨不得化成長蛇,把它用身體、四肢死死盤卷起來。
他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低低地吐了口氣,一使勁。
四。
林三酒沒有給府西羅繼續發力掙脫的機會——與時間一樣,力量也不站在她這一邊——在她腳下蹬住對方肩膀,驀然從草地上抬起身體的那一刻,府西羅被按住的右臂,自然而然地也打直了。
可是林三酒依然沒有停下來。
身下被壓碎的青草氣息,濃濃地浮進夜色里。
她的腰仍在向上抬,好像在追逐迎合一個離自己永遠只有一線之遙的愛人;林三酒的全身力量,都抵住了手肘關節,將它不斷向上推——在漂浮著搏斗的喘息、濕涼草屑及朦朧月霧的夜色里,她終于聽見了骨頭喀然一響,府西羅無法自抑的一聲低低痛哼。
五。
一感覺他的右臂折斷了,林三酒迅速扭身松開府西羅,在草地上一滾而翻起身,直到這一刻,她才終于吸進了第一口顫抖的、不受阻礙的空氣。
大洪水馬上就要過去了,她卻才剛剛掙得自由。
府西羅跌坐在了地上,仿佛大地在那一瞬間,也被他的存在與重量擊沉了,傾斜過來,夜空與星辰都即將從他身后滑落下去——林三酒猛一眨眼,穩住了自己的心神和腳步,意識到是自己差點因為頭昏腦脹而摔倒。
……在剩下三個數的時間里,她要殺了他。
“上啊,”她聽見黑澤忌的聲音低低喝道。
如果他能看見此時此刻的話,也會想要為離之君獻祭上一條命吧。
這一瞬間,林三酒好像從自己的軀殼里退遠了;她遙遙看著那一個歷經末日卻洗凈了力量的進化者,忘記技巧,化作本能,野獸一樣撲向府西羅。
六。
府西羅一扭腰,肘關節斷裂的右臂就漫不在乎地被他甩了出去——仿佛臂骨與關節傳來的強烈痛楚,他早就已經熟悉習慣了——同一時間他左手握拳,在林三酒的陰影剛剛籠上他面龐時,拳頭也已深深吃進了她的小腹里。
即使他沒了進化者的力量,這一拳依舊叫林三酒體內翻騰起了奪去她呼吸與思緒的驚濤駭浪;她頓時回到了軀殼里,而且感覺自己就快支撐不住了,腳下不由自主地要往后倒去。
若是再倒在地上,她就不會再有機會站起來了。
七。
仿佛一個快要掉落懸崖的人,林三酒的十指指甲深陷進了府西羅的左臂上,盡她一切力量抓住了它;那只左手幾乎將她推入了深淵,同時也是連接著她與生命的唯一一根藤蔓。
寂靜而波蕩的黑夜里,響起了一聲不知是痛,還是驚訝,還是氣息似的笑;林三酒甚至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沒有,終于還是沒有倒下去。
腳下才一站穩,她立刻松開手,借著此時的高度優勢,一腳就踹向了他的胸口——府西羅左手才獲自由,一時躲避未及,伴隨著一聲悶哼,仰面倒在了草地上。
八。
大洪水居然還沒有結束?是因為斯巴安么?
這樣一來,她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有什么巨大的、血紅的東西,正在林三酒腦中咚咚地猛烈跳躍撞擊著;即使她根本沒有仔細思考下一步的空隙,她的身體也醒來了,循著血腥氣,領悟到了唯一一個能殺死他的機會。
林三酒再度縱身朝府西羅撲了上去。
她的膝蓋狠狠砸進草葉與泥土之間,在黑夜里激起了煙霧般的土塵。
就像幾秒鐘之前的府西羅一樣,林三酒騎跨在他身上,用自己的體重將他壓住了,左手剛一找到他的咽喉,立刻死死攥緊了五指。
這只普通人的手,夠嗎?
夜色里,府西羅沒有露出半分痛苦;他正定定地望著她,幾乎像是剛從一個夢里醒來——又馬上要沉入另一個夢里了。
右手還沒來得及襲上去,才走到他的胸口。
只要以全身重量壓下去,壓斷他的喉管……
九。
大洪水消失了。
力量急速重新充盈在體內,卻好像極寒冰封過大地,冷得令林三酒恍惚了。她隱約知道自己仍跪在草地上,但她身下的不再是人了。
是巨獸,是山岳,是能沖斷世界的、真正的洪水。今夜,她就要死在這兒了。
那一雙搖曳閃爍,漆黑湖面般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看著林三酒。他的雙唇微微分開一線,仿佛想要笑一笑似的。
府西羅還活著。
第2414章
世界之上的世界
有時仔細想一想,人的一生,好像都被最初的年歲定下基調,捏塑出了輪廓。
不是常常能體會到嗎?
即使自己已經長大成人,足以應付生命里接踵而至的磨煩與沉重,可是在成年人的手段方式都捉襟見肘的時候,在瀕臨崩潰、無法自已的時候,人卻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兒時的模樣,不自覺用上兒時的習慣——甚至會蜷起雙腿,抱住膝蓋,仿佛這樣就能回到那一個溫暖安全,但永遠也回不去的家里。
就好像生命最初的年歲,藏著最本質的某種東西。當人被逼入死角里的時候,就會不知不覺地從最初年歲里尋找答案,渴求慰藉。
末日來臨的那一天,也是林三酒出生的時候。
再往前的人生,是遙遠的上一世,她幾乎記不清了。
她的生命,開始于末日降臨以后。
那一天,林三酒在溫熱鮮血里睜開眼睛,困惑著,哭泣著,被一個個陌生人所環繞;同樣地,她再也回不去末日之前的世界了。
如今林三酒知道了,當她被逼入絕望死角中的時候,她也一樣會不由自主地滑向幼年時的自己,張開五指,從兒時的年歲里拼命摸索、抓撈——
“……小酒。”
府西羅輕聲叫了她一句,氣息輕輕的,幾乎帶著幻覺似的顫抖。
他柔軟的頭發繾綣著散在草地上,好像草葉也在盡力伸長手,想擁抱他;黑暗穹頂之下,大地與夜色化為一體,溫柔地包裹承托著二人。
林三酒仿佛仍沉浸在夢里,仍不太明確地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或者說,究竟干了什么。
“你怎么這個表情呢?”
府西羅抬起一只手,輕輕地落在她的側臉上,抹去了一點草屑。“結束了……你不高興嗎?”
林三酒的左手冰涼,被自己的汗浸得濕滑。它仍然停留在府西羅的頸間,仍保留著要攥住他咽喉的模樣,只是早就軟了,無力地搭在他的咽喉上。
黑暗中,府西羅微微地笑了;如果黑夜能過去,大概會迎來一個滿樹桃花的春日白晝。
“你、你……”
“我說過了,”
他的語氣包含著無限溫柔耐心,簡直像是在勸慰林三酒一樣。“今夜的結果,若是我的死亡,我也可以接受。”
林三酒仍舊跨坐在他身上;自從大洪水消失,她似乎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有接近半分鐘了。
“你……你還有什么在等著我?”林三酒垂頭看著他,啞著嗓子問道。
“我喜歡你這樣弓起身子,低頭看我。”
府西羅的氣息非常輕,幾乎叫人聽不清。“就好像……就好像你是天國的一道拱門,快要把我收進去了。”
濕滑溫熱的血,浸滿了她的手,滲進手指之間,沿著皮膚骨節慢慢往下流。
“你的能力都回來了吧?都是我連——我連想也想不到的能力,”林三酒依舊垂著頭,從差點被攥碎了的喉嚨里,聲音斷斷續續地不成型。“你是要激起我的希望,再打碎我的希望……我才能達到你想要的狀態,是不是?你還有什么……在等著我吧?”
府西羅忽然笑了一聲,聲音沒等完全發出來,就被濕漉漉地打斷了。
“沒……沒有了。”他低聲說,“我再厲害,我也不是……不是神。哪怕是我,心臟被扎透了,也是一樣會死的。”
林三酒不知道為什么,渾身都顫抖起來了。
但是即使她牙關打戰,即使不知道該相信什么,該做好什么樣的心理準備,她依然死死握緊了手里的刀把,攥得骨節都在隱隱發疼,不敢稍松。
這是她唯一一個希望。
僅僅是將刀扎入心臟,就夠了嗎?好像不足以殺死府西羅吧?他那么強大。
萬一……他可以把斷裂的心臟重新合攏什么的呢?或者不需要心臟也能活?或者像自己的黑霧腎一樣,還有個器官替代品……
對,他不是一直在說話嗎?正常來說,不可能辦到的吧?
要、要握緊刀把,趁他真正手段還沒有使出來的時候,將刀刃在他心臟里再狠狠攪上幾圈……
可是這么多血。
萬一不小心手滑了,刀脫了手……
“小酒。”
府西羅又叫了一聲。他垂下眼皮,目光朦朧起來,好像想起了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你的反應真快。大洪水剛從你身上退去的那一刻……你壓在我胸口上的手里,就叫出了一把刀……”
她那時除了知道一切希望都已落空之外,什么都沒想,也想不到了。
甚至當刀被叫出來的時候,她都恍然未覺。
就好像是有一個幼時的林三酒,在她絕望時,接管了她的手腳身體。
林三酒近乎茫然地坐在府西羅身上,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么,低聲說道:“在我老家世界里,末日初來臨的那一天,我就用這個辦法,殺死了當時假裝成是我男友的進化者。”
“誒?”府西羅微微地睜大了眼睛。“他假裝成的……是你男友?真該殺。殺得好。”
“嗯。”林三酒依然不敢松開右手里的刀,全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一只關節生痛的右手了。“……你沒騙我?你還在說話。被扎透心臟就會死去的話……你怎么還能說話?”
“我都要死了,你連幾句話也不許我說嗎?”府西羅說完,忍不住又笑了一聲。“我……我好歹也是和女媧同等的人……就算我從來沒有將注意力放在身體強化上,幾句話還是能說上的吧?”
仔細去感覺的話,他的心臟好像仍然在頑強地跳;每一下,都震動著刀刃,羽毛拂過一樣輕微,幻覺似的。
但是那一雙黑湖似的眼睛里,卻似乎正在慢慢化開霧氣,波蕩起林三酒從未見過的破碎星光。
拂過的羽毛,好像也一下比一下輕了。
林三酒一眨不眨地看著府西羅,低聲說:“那么……在你真正死去之前的這段時間,就由我來陪你吧。”
府西羅近乎滿足地“嗯”了一聲。
黑夜仿佛長長的、劃過世界的裙擺,帶走了一切風聲,蟲鳥,所有人。
不知是她的狀態,還是她隱隱想到了等待自己的未來,林三酒覺得自己已經沉入了海底里;天光透不下來的暗黑水浪,一波一波地推打著她與府西羅。
“……小酒?”
“嗯?”
“我……算是你重要的人嗎?”
林三酒頓了一頓。
“嗯……你是。”
她并非說謊;從某種角度而言,他的確是。
府西羅好像也感覺到,她說的是真心話,慢慢地又笑了,仿佛一段后繼無力,吹不多遠就消散了的風。
“小酒,”他輕聲說,“現在依然是我的生日夜呢……”
“……啊,生日快樂。”
府西羅忽然哈地一聲笑了出來,身軀微微一震,就重歸死寂。
“謝謝……真好。”他的睫毛眨了兩次,重新撐開了漸漸下滑的眼皮,好像怎么也不愿意徹底閉上眼睛。“不過……你想,現在依然是我的生日夜……而我此時已經又幸福,又絕望了。”
林三酒怔怔地看著他。
“沒告訴你的第四個條件,是我的痛苦。如今條件……都滿足了啊。
小,小酒……我死后,你抬起頭看看。希望我的死……能讓你看見世界之上的世界。我看不見了,到時……就帶我過去吧。”
林三酒一時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她坐在府西羅的身上,又等了很久。
暗夜無邊無際地舒展出去,分不清何處才是現實盡頭。
即使生命已逝,府西羅的執念仍存。
他的眼睛仍然睜著,一動不動地望著夜空。他看上去沒有不同;好像隨時會從眼睛里亮起光,對她說:“小酒,打開了……世界之上的世界,終于打開了。你看,我沒有騙你。”
半晌,林三酒才顫抖著松開了緊握著刀柄的手。
她用沾染他血的手,輕輕合攏了府西羅的雙眼。
她仰起頭,望向夜空。
第2415章
兩天之前的嗥叫
林三酒不知她正站在大霧茫茫的黑夜里,還是不斷往海底沉去的夢里。
她重新低下頭,府西羅仍躺在腳邊。
她幻想著,世界之上的世界灑落下了無數光霧和繁星,倒懸的天河在他面龐上波蕩起一圈一圈的盈亮水紋;府西羅會因為光亮而慢慢睜開眼睛,如釋重負地笑起來,爬起身,走進頭頂無窮的夜空。
視野中昏蒙蒙的,不管望向哪兒,也看不見一絲清晨要來的跡象。
府西羅小時候砸落下來的那一床沉重冬被,林三酒如今好像也被它蓋住了;穹頂壓在頭上,困住了天地間這一團黑暗,夜色逐漸凝集,逐漸沉厚,直到再也沒法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