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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闕頗險,他肯用兵在此處,顯然只為勝利,毫不顧惜自己的安慰。謝衍亦感動不已,點頭答應下來,道:“殿下萬事小心,待攻下洛陽,我定要與殿下共飲慶功酒,不醉不歸!”
趙纓不大在意大家的恭維,只道:“還于舊都,不單是你的心愿,也是我最大的心愿。我曾與人約好,要回去看看舊宅,只是不知道還在不在了……”
他慨嘆,神色里滿是感傷。
……
那一夜,風中又響起了哀哀的羌笛聲,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唱著一首古老的歌: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xiāng)里人:“家中有阿誰?”“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梁上飛。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不知飴阿誰。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
聽者無不流淚,攻回舊都的熱切盼望愈發(fā)深重起來……
出自漢樂府《十五從軍征》
第155章
一百五十六、尾聲
你我相伴就是家……
正平二年,
十月初一,在經歷了半個多月艱苦卓絕的攻城后,洛陽守軍在張季修的帶領下,
盡數(shù)投降。
那一日,
天降大雪,鵝毛般的雪紛紛淋淋地落下,仿佛能將天地間有的污濁盡數(shù)埋葬,
只余白茫茫的干凈。
洛陽宮中隨處可見披堅執(zhí)銳的士兵,
他們各個神色肅穆,
來來回回巡視著這座他們并不熟悉的宮殿。
靈徽就這樣踏著雪,一步步用腳丈量著這個她既不熟悉,
也算不上陌生的宮殿。她記得第一次進宮時,
也不過才八歲,惠帝生著一張慈愛的臉,
指著她對左右道:“生得如此靈秀,果然有幾分子顯的品格!”
子顯是她阿父的字,
她的阿父是天下聞名的美男子。
她那時有些得意,自如地享受著眾人或艷羨或贊賞的目光。
再一次進宮是十三歲,
那一次惠帝給她賜了婚,對象是瑯琊王家的九郎王愔。她雖不明白這是福是禍,
是該欣喜還是沮喪,但他的阿父已經跪了下去,
叩首領旨。
她跟著匍匐在地上,
不敢大聲呼吸。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那時已經明白了這個道。
可是讓她敬畏,讓阿父效忠的君王,
卻在匈奴鐵蹄踏入這座城池后,受盡折辱而死。聽說他死前念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愿來世不復生于帝王之家”。
他或許也在后悔自己的識人不清,也許懊惱于自己的引狼入室,可蕭家的江山就在爭斗不休,內訌不止這中灰飛煙滅,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像是一場荒誕的游戲,有人因為這場游戲身死族滅,也有因為無妄之災而家破人亡。游戲留下的亂局持續(xù)了這么多年,民不聊生,哀鴻遍野,滿目瘡痍……
終于……洛城回來了!她也回來了!
快到卻非殿時,一個將領模樣的人匆匆忙忙地趕上來,打斷了她的思緒,說道:“劉棼跑了,都督已下令去追了。女君且先回去等候消息,到時候再來也不遲。”
靈徽卻很平靜,淡然地搖了搖頭:“他跑不了多遠,我就在這里等著……”
“可是……這么冷的天,若是凍壞您了,屬下也沒法交代。”
靈徽扔執(zhí)拗,一步步繼續(xù)向卻非殿走去。
北風呼嘯而過,夾帶著數(shù)不清的雪珠子直往臉上撲,靈徽攏了攏頭上的風帽,仰頭望著灰暗的天色,眼角濕漉漉的。
遠處響起了寶鐸的聲音,那聲音似乎很遠,帶著縹緲的余音。
“那是……?”她問身邊人。
那人如實回答:“劉棼篤信佛法,在宮中亦建有佛寺,這應該是那里傳出的聲音。”
靈徽漠然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冷笑:“殺人如麻的劊子手,以為修幾座佛寺,念幾句經文,便能債業(yè)全銷么?做夢!”
那人訥訥,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低頭跟在她身后,陪著她一起進入卻非殿中。
雕墻峻宇,朱柱素壁,華美不可言狀。這處她未曾來過,只是聽說這是前朝所修,為歷代皇帝最愛。劉棼攻下洛陽后,亦最喜此處。
靈徽坐在空蕩蕩的殿宇中,望著晃動不安的燭影,不知不覺犯了困。這一次,她沒有夢到過去的畫面,而是夢到了她從未見過的,晉陽城破后的慘狀。她夢到阿父被吊在城樓上,雙目圓睜,死死地望著遠處。
而他所望的地方,歌舞升平,宴飲達旦。
靈徽猛然睜開雙眼,心像是被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說不出的難受。
忽然,有人進殿來,聲音怯怯地,對她道:“女君,殿外有人求見,說是您的舅父。”
“舅父?”靈徽喃喃,她幾乎忘了,自己在洛城中還有這樣的親戚。當時阿母早逝,外家遠在博陵,雖有兩個舅父在京中為官,但到底疏于聯(lián)系,也就算不上親近。
想不到時至今日,斷了的聯(lián)系也能續(xù)上。
“你大母身體不好,當初洛陽城陷落時,她聽說你不見了蹤跡,急得大病了一場。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找你,后來咱們去了南邊的一支親族傳回消息,說你被封了宜城君,還說南朝的皇帝有意給你賜婚,我們便放下心來。”來得人是她的二舅父,時間太久,靈徽對他只有模糊的一點印象。
不過他的眉眼和阿母生得像,靈徽忘記誰也不會忘記阿母的樣子,哪怕那時候她尚年幼。
“南朝的皇帝……”靈徽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繼而恍然大悟,“差點忘了,崔家已經對匈奴人俯首稱臣了。”
二舅父臉上訕訕地,開口解釋:“舉族南遷太過困難,一路上不確定的事情太多,若真出什么事,那就是舉族消亡的大禍了。”
靈徽表示解:“便如投注,總不好押在一處。匈奴人再兇殘野蠻,若要在中原站穩(wěn)腳跟,還是得依靠世族之力。”
二舅父欣慰地點頭:“你三舅父家的蘭媛也去了南地,聽說在南朝太后身邊很得寵。你可見過她,她一切可好?”
靈徽說很好:“蘭媛阿姊聰慧溫柔,太后很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