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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緩緩起身,走到靈徽面前,不顧她的抗拒,將她的手緊緊握住。
“對不住你的人是孤,你萬萬不能遷怒阿彌。他是個實心的孩子,滿心都是你。希望你能好好待他,千萬不要傷了他。”謝后褪去了高傲,說這些話時,姿態放得很低。
而她望著謝衍的眼神中,寫滿依依之情。
謝衍本欲開口,奈何靈徽先一步說了話:“殿下無需多慮,我與他情意深篤,之死靡它,哪怕是外力相阻,我們也會攜手面對。”
靈徽說話時,亦看向謝衍,他好看的眼眸微微瞇起,露出一個喜悅的笑容。
她話中有話,皇后如何聽不出來。也罷,皇位已定,她沒有道再去為難自己的弟弟,白白做個惡人。
“孤只盼你們好好的……”皇后轉身,背影顯出幾分孤清。
“莫要讓阿母傷心,她是真心喜歡那個孩子。廣陵不遠,想回來隨時便回來吧。”皇后淡聲囑咐。
……
謝衍和靈徽離開后,謝后走出了顯陽殿。站在高高的丹墀上,她極目遠望,目光久久追隨著那一對璧人,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重重宮闕之中。
“儷影成雙,攜手同心,真好!”謝后聽到身后熟悉的腳步聲慢慢靠近,輕輕嘆息道。
韓昭負劍而立,斜陽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他低頭,忽然發現他們的影子交錯在夕陽下,有種相擁的錯覺。
他默默傻笑,卻也因為這樣的巧合,心頭升起微微的酸楚。
“臣會陪在殿下身邊,沒有誰能傷害到殿下。”拙于言語的人總是說不出什么好聽的話,只能掏心掏肺地將心思捧在手中,奢望能換得對方的展顏。
謝后回頭,莞爾一笑,而韓昭似乎被這笑容灼傷,匆忙低下頭去,仍是恭謹的姿態。
“孤還記得你當年是個恣意張揚的性子,何時變得這般膽小謹慎?”謝后問道,忍不住向他靠近。
韓昭匆匆向后退了幾步,如避蛇蝎般。
謝后剛剛還明亮的眼眸,瞬間黯淡了下去,踟躕著站住,保持著合乎君臣之分的距離。
“你……”謝后輕嘆,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握起。
“太后殿下為萬民之母,圣名決不能有任何污損,臣不懼死,只怕殿下受委屈。”韓昭知道她想說什么,躬身回答道。
“孤已站在萬人之上,竟然還要比過去更加謹小慎微,當真可笑……”謝后眼中燃起灼灼之火,是憤怒,也是憋悶,“先帝無論多么倒行逆施,胡作非為,都有一群人為他遮掩隱瞞,歌功頌德。就因為孤是一個女子,只是與人說幾句話,便涉及什么圣名有損?這天下人待女子也未免太苛刻了些。”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誰敢不畏懼?殿下在臣心中,是山中雪,云中月,只要遠遠仰望,就已經很好了……”韓昭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顫抖。
為了她,做什么都值得,可也只有如此了。
謝后拂袖而去,不再他。殘陽將她的背影勾勒得分外美麗,燦然若神祇,可仰望卻永遠無法靠近……
韓昭忽然想起那個水邊卓然而立的靈秀女郎,當他的箭矢擦過她耳邊時,驚了她,也害了自己。
這輩子就護著她吧,只要有他在,她會永遠高貴美麗,纖塵不染。
第147章
一百四十七、江北
登徒子,狂徒…………
正平元年三月,
江北下了一場桃花雪。
晶瑩的雪珠子落在剛剛打朵兒的桃花之上,很快就消融不見,更不用說積在地上了。不過這對于地氣和暖的廣陵來說,
也算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腓腓裹著紅色的鶴羽氅衣,
被林娘抱在懷里,看著喜慶又可愛。
靈徽剛進到院中,就被腓腓察覺,
她一面含糊地叫著“阿母”,
一面伸著手要她抱。靈徽顧忌著身上尚未脫下的裲襠鎧,
沒有立刻抱女兒,而是囑咐了幾句,
去了內室更衣。
“女君每日里都去兵營,
未免太辛苦了些。”落梅跟在身后,一面幫她脫下鎧甲,
一面心疼道。
盡管郎君已經將鎧甲改良,讓這東西盡量輕便些,
但靈徽身量纖細,穿著依舊負累頗重。外面仍舊春寒料峭,
但她后背的汗卻已經浸濕了衣衫。
靈徽解下鎧甲,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不少,
動了動肩頸,疼痛讓她皺眉輕嘶了一聲,
她便吩咐道:“備些水,
我想沐浴了。”
落梅應了一聲忙去備水,換了婉兒替靈徽解發。
“女君如今儼然久經沙場的女將軍了。”婉兒比落梅更能解靈徽。她本將門之女,又為晉陽之事耿耿于懷多年,之前困在建康無法一展抱負,
現在來了江北便如飛鳥還林,再無阻擋。
更何況,謝侯也不比其他男子,他愿意成全她的抱負。
靈徽知道婉兒不過是在哄她開心,她不過是去見識見識謝衍練兵,偶爾練習練習騎射,更多時候都是在旁觀。
不過能旁觀也是好的。
謝衍愿意冒著別人的非議,讓她一個女子去接觸治軍,已經在踐行當初給她的承諾了。她不愿囿于宅院的方寸之地,一輩子在家長里短中磋磨,他便帶著她一起,在這一片新的天地間,一點一點地開拓著屬于他們的事業。
三年,足夠了!
靈徽從浴房出來時,正是午膳時分。謝衍也回來了,抱著女兒在教她認字。面對幾案上那幾幅端秀俊雅的字,靈徽忍俊不禁。取過來自己欣賞了片刻后,笑道:“想不到七郎的小楷也這般俊逸,只是腓腓才多大,連話都說不清楚,你就教她認字?”
謝衍一本正經地解釋:“這叫潛移默化,畢竟我的女兒將來必要成為才女的,可不能像她阿母,那筆字寫得……粗狂雄渾,狂放不羈……”
侍候在旁的庚寅和婉兒也聽懂了他話中的揶揄,忍不住捂唇笑了起來。
靈徽裝作著了惱,反唇相譏:“七郎書法卓絕,以后的奏疏便自己寫吧,我可不愿代勞了,省得中書的那些人嘲笑廣陵皆是武夫。”
這句話也是有淵源的。當初風儀出眾,極善清談的風雅公子,就這么義無反顧的入了行伍,建康城誰不可惜。畢竟本朝崇尚清貴,對于武夫多少有些看不上,哪怕他們保家衛國,替他們苦苦支撐著風雨飄搖的半壁江山。
所以當他一身鎧甲,頂著一張被曬黑的臉,回到建康去面圣時,建康的女郎們心碎的無以復加,心碎絕望之下將議親提上了人生的歷程。
“建康失玉郎,廣陵有武夫。”這句話一時廣為流傳,也成了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靈徽半點不認同,畢竟謝衍如今身量高大魁偉,五官輪廓更加深邃挺拔,怎么看都比之前更英俊了些。尤其他穿著那身阿父生前最愛的銀色裲襠鎧時,靈徽就更覺得他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兒郎。
謝衍握住了靈徽的手,將她也圈到了自己的懷中。他垂眸看著妻女在懷,笑意越發溫柔:“我家圓月是女英雄,寫那筆字自是恰如其分。”
靈徽赧然,往他懷中縮了縮,和他一起抱著腓腓,體會著午后的溫馨和寧謐。
“都督,你去江北營看看吧,那個刺頭又和李將軍起了沖突,這會兒正打得不可開交呢。”門外有人一遍嚷著一遍不顧阻攔就沖了進來。
半日之閑也被陡然打破,謝衍難免氣惱,抬眼冷冷一瞥,不速之客江渚頓時覺得訕訕。
“將軍下次來,能不能先容奴通報一番。”連庚寅都無奈至極。
“這……不是著急么!”江渚揉了揉腦袋,也覺得尷尬。畢竟他也不知道闖進來就能看到這樣一幕啊!
都督一向與他們同甘共苦,身上并無太多世家子弟的驕矜。他一向佩服他,敬慕他,時間久了就散漫習慣了,少了太多顧忌。
女君他也熟悉,并不是矯情的女郎,性子又大方又開朗,想必也不計較這些。
于是他笑聲朗朗,自己給自己臺階:“今日莽撞了,都督見諒。關鍵是那刺頭就是頭倔驢,沒人能勸得動他,他只聽您的,所以兄弟們才讓我來請都督平息此事。”
靈徽不動聲色地從謝衍懷中挪開,將腓腓抱到了自己的懷中,笑道:“疾奴一向肯聽你的,他也非魯莽之人,今日生事必有緣故,你快去看看吧。”
謝衍望著靈徽柔媚的臉,輕輕嘆息,卻也依言起身去更衣。
靈徽口中的疾奴,名叫程去疾,小字疾奴,本是北地逃來的流民。他勇武仗義,事母至孝,又仗義疏財,很快就在江北有了些名望,聚起了千余人的隊伍,成了盱眙一帶流民的主心骨。
謝衍自鎮守江北以來,廣召流民中勇武之人,建江北軍。由于軍紀嚴明,指揮有方,不多久就引來豪杰紛紛投靠,而程去疾便是其中之一。
謝衍看重他的人品和才華,但也頭疼他的脾氣火爆,逞強好斗,時不時就要為他擺平些無所謂的爭端。
靈徽在謝衍出門前,附耳說了幾句話,謝衍聽完眼眸陡然明亮了幾分,控制不住地吻了一下她的側頰,笑道:“夫人妙計,若真能擺平此事,為夫回來必有嘉獎。”
靈徽赧然,伸手推他,看著他騎馬匆匆而去。
跟在身后的婉兒不禁問道:“女君究竟出了什么妙計,竟讓都督這般高興。”
靈徽掩袖笑道:“也不是什么高妙的計謀,不過是安撫之策罷了。”
“他逞勇斗狠,看似是個人性格所致,但其實這里面藏著軍中兩股勢力之間的矛盾。流民勇武善戰,卻根基淺,無依傍,謝氏部曲和原本駐守在廣陵的駐軍多勛貴子弟,難免驕矜懶散,身后又有家族支撐。雙方互相看不上,時間久了自然有矛盾。”
“與其藏著掖著,不如趁機挑破矛盾,后面也更好約束些。軍中若心不齊,才是麻煩。”
……
夜幕降臨時,謝衍姍姍而歸。
一回來便來到書房,見靈徽正在畫畫,笑意盈盈道:“圓月妙算,此事不久之后便能徹底解決了。”
“哦?”靈徽抬頭,停了手中的筆。
“今日一人責罰了二十軍棍,先暫時阻止了他們發生更大的沖突。疾奴果然不服,只說是李珣先言語輕慢,他才動的手。于是我趁機以責罰之名,令李珣帶五百人往狼山去剿匪,若不成功,再回來謝罪。”
“五百人?你也真是狠心……這如何能勝?”靈徽道。
“不是你說得么,置之死地而后生。李珣為我謝家部曲中的佼佼者,一向傲氣,此番磨一磨性子也好。若他不成,再讓他看看流民軍的能力,倒時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欽佩之意,就不會是現在這番模樣了。”謝衍笑著解釋道。
說話間,他人已經走了過來。
“圓月,夜深了……”他暗示道。
見靈徽不應,干脆直接打橫將她抱起,聲音低沉又曖昧:“腓腓已經休息了,我們……”
靈徽拼命搖頭:“你一身汗味……”
謝衍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身體,并不認同:“當初是誰說,七郎身上自有香氣,久久不散,讓人聞之安心不已。”
靈徽羞紅了臉,埋首在他懷中,聲音如蚊蚋般:“你厚顏,那種情景下說得話豈能作數……”
“自然作數,你說什么我都會當真……”謝衍抱著靈徽,一路回了寢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