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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我接不住你,傷著了怎么辦?”趙纓繼續嘮叨。
“不怕,阿兄會永遠在圓月身邊的,對不對?”她圈住趙纓的手臂,搖晃著央求他的答復。
“對,阿兄永遠在你身邊。”
……
每次從回憶中抽離,都像是一次拆骨剔肉的酷刑,趙纓不知自己僵在那里多久,久到他們已攜手進入了宮門,只給自己留下一雙比翼連枝的背影。
她的眼中看不到他了。
趙纓頹然地闔上了眼眸,聽著身體最深處支離破碎的動靜,然后緩緩下了步輦,登上了回府的車駕。
一次轉身,不知道能不能躲過千萬次的傷心?
……
到顯陽殿時,見詹事和大長秋都立在外面,殿中傳出女子尖利的哭叫聲,謝衍與靈徽不免面面相覷。
“君侯,這……這會兒恐怕不太方便。”大長秋豐寧指了指殿內,用氣聲道:“正鬧著呢。”
“何人在皇后宮中如此放肆?”謝衍臉色不豫,問道。
“還能是誰,自然是春明殿的那位。”詹事衛海捂了捂耳朵,回答,眉宇里全是厭煩,“都鬧了一個時辰了,也虧得皇后脾氣好,由著她胡來。”
春明殿是桓貴嬪的住處,桓氏近來頗受皇帝恩寵,故而對皇后有些輕慢,時有挑釁之舉。謝衍清楚,前幾日皇后因為道士玄正之事,處罰了桓貴嬪。桓氏今日十有八九是為此事發作。
靈徽上前,輕輕握了握謝衍的手,暗示他勿要動怒。又笑道:“今日果然是不巧,倒讓二位為難了。不過我與謝侯昨日新婚,依禮是要謝恩中宮的,不如中貴人去通報一聲,若殿下實在不便,我們在殿外叩頭謝恩便好。不知……可否?”
豐寧何等聰慧之人,立刻就明白了靈徽的用意。也對,由著桓氏這樣吵下去也不好,莫不如借個由頭打斷一下。若是皇后覺得可以,自會召見,若是覺得不妥,也會明明白白給個示下,他們也好見機行事。
謝衍轉頭,給了靈徽一個感激的笑容。
靈徽眨眨眼,驕傲地仰著頭,像個等待夸獎的孩子。謝衍忍不住摩挲著她的額發,怒氣微散。
片刻后,豐寧就出來了,臉上諂笑:“殿下請君侯和女君進去呢。”
顯陽殿廊廡頗長,壓著沉沉日光,顯得晦暗又肅穆。宮人們垂首肅立著,半絲聲響也沒有,仿佛一個個精致的人偶一般。
正因如此,殿中的聲音才那般突兀。
“殿下自有太子撫育,何苦要打我殊兒的主意。殊兒才五個月,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殿下認為自己擔待的起么?”女子哭音尖細,半分矜持也無,全然失了宮妃該有的容止氣度。
落梅和玉笛嚇得大氣不敢出,靈徽悄悄示意她們就在此處候著,不要跟進去。然后由著宮婢的帶領,隨謝衍一起走進了屋中。
這處是謝后的寢居之所,相比堂室略小,卻也更華麗精致。
一進去就看到一個婦人梨花帶雨地撲倒在地上,釵環凌亂,形容狼狽。而謝后仍端坐于云母屏風之前,臉色淡然寧和,冷冷地看著地上這個形容瘋癲的女子。
宮人大聲傳報,驚破了殿中的鬧劇。謝衍和靈徽上前,行禮如儀,也并未受到影響一般。
“阿彌來了?”謝后笑著對弟弟招了招手,又沖靈徽點了點頭,道,“趕快免禮,蘭媛,快給君侯和女君賜座。”
上前安置坐塌的女官,正是靈徽的表姊崔氏。靈徽笑著道了謝,坐在了謝衍的下首。
“今日有些事情要處,讓女君見笑了。你們昨日成婚,孤應該到場慶賀的,可是實在抽不開身,實在遺憾。”皇后聲音亦如往常,舒緩又溫柔,人也沉靜從容,不怒自威。
靈徽忙道不敢:“殿下肩負六宮之責,又為萬民母儀之表,妾怎敢貪心至此,因一己之私,耽誤中宮大事。”
這話也是說給桓貴嬪聽的,指責她不顧身份,攪擾了中宮的清凈。
謝后含笑點頭,吩咐崔蘭媛:“孤人雖未至,賀禮卻還是要有的,快去取來,交給女君。”說罷,又道:“孤一向欣賞宜城君,總盼著能多親近一些。如今倒好,你嫁給了阿彌,咱們真正便是一家人了。緣分之事,果然妙不可言,孤心里怕是比阿彌還歡喜幾分呢。”
靈徽含羞,恭順道:“殿下抬愛,妾如何敢當,只盼著殿下諸事順遂,長樂無極。”
皇后卻搖頭:“只盼著你能與阿彌和美恩愛,孤心里就歡喜滿足了。阿彌是我唯一的弟弟,自小仁善謙讓,當初入宮時,他年歲尚小,牽著衣袖不肯讓我上鑾駕。今日一向,往事歷歷在目,實在讓人唏噓。”
她說著說著,慢慢就換了自稱,靈徽聽出了更親近的感覺。忍不住抬頭去看,高髻鳳冠的女子,美得雍容,也美得寂寞。
說到動情處,她的眸中亦有水波瀲滟。
他們就這樣聊著,似乎忘記了地上還跪著一個女子。依禮,靈徽是要同她行禮的,但是皇后顯然并未有這個意思。
冷冷地鳳眸瞥下,謝后語調無波:“桓貴嬪,今日孤這里還有事,你若是鬧夠了便回去吧。”
怔愣了半晌,好像已經哭累了的桓貴嬪猛然被喚醒一般,又繼續著她的掙扎:“皇后殿下如此處事,可否征得陛下同意。您雖為中宮,卻也不能恣意妄為吧。妾不知哪里得罪了你,讓你狠下心,非要奪走妾的殊兒!”
“謝侯既然也在,就看看你家阿姊是如何仗勢欺人,苛待后宮的!”
“桓貴嬪……”謝后將身體靠在了憑幾上,似乎有些疲乏,“孤派人去找你問話,是你自己說身體不豫,不能來顯陽殿的。既然都已經病成這樣,孤派人將六皇子接到孤身邊親自照料,不是應該的么?”
第135章
一百三十四、心悸
就這樣長長久久的,……
謝后今日精神不大好,
略說了些話后,就顯得深思倦怠。于是靈徽和謝衍便及時告退,不再叨擾。
方出顯陽殿,
迎面就碰到了韓昭,
他應當是奉了皇后之詔而來,一身緋色武官袍服穿在身上,顯得英挺又威嚴。
“多日不見,
阿兄是否安好?”謝衍上前,
拱手行禮。
韓昭拍了拍謝衍的肩膀,
朗笑道:“元和大喜啊,我原本應該親自去恭賀的,
奈何昨日忽然被陛下派去石頭城巡防,
誤了你的喜事,真是遺憾。”
說罷,
又轉頭打量著靈徽,笑道:“這便是新婦吧,
女君果有殊色,元和好福氣。”
“這是領軍將軍韓昭韓季明,
靈徽可隨我一同叫他‘阿兄’就好。”謝衍提醒。
靈徽依言,輕喊了一聲:“阿兄。”
韓昭忙回禮,
又道:“這聲‘阿兄’我也確實當得。當年家父與楊叔父是八拜之交,情同兄弟。家父至今仍對晉陽舊事耿耿于懷,
只恨當年沒能前去馳援。如今見女君一切都好,
想必他也該放心了。若有機會,元和與女君可去豫州見見他,他定然十分歡喜。”
“既然阿兄都這般說了,怎么還客氣地叫我‘女君’。不如與叔父一樣,
叫我乳名圓月便好。”靈徽知道韓濟與他阿父的交情,于是愉快地說道。
韓昭答應,又與他們說了幾句,然后匆匆往顯陽殿而去。
“韓將軍有事不去太初殿面圣,為何會去顯陽殿見皇后?”靈徽好奇,問謝衍道。
二人舍了輦車,選擇徒步而行。夕陽照在深杳悠長的甬道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兩邊的衛士執戟而立,身上的明光鎧折射出刺目的光,看著威嚴又肅穆。
謝衍卻沒有回答,像是在深思什么。
“阿彌,七郎,夫主?”靈徽逗他,牽住了他的手,在他手心里撓了撓。
謝衍便笑,說了聲胡鬧后,將她的手緊緊攥住。
“在想什么?”她問。
謝衍搖頭:“也沒什么……”
說完,見靈徽仍看著他,于是道:“大家都叫你圓月,偏我叫你靈徽……”
“你也可以叫我圓月啊,本就是個稱呼,不是什么大事。”靈徽笑他幼稚。
“并不是,”謝衍像個執拗的孩子,“我是你最親密的人,怎能與別人一樣。”
“……”
“還是叫圓月好,圓圓滿滿的。你阿父和阿母得多疼愛你,才會給你取這么美好的名字。”
二人一路說著,來到了宮門口,謝衍回頭,又依依看了幾眼,眸子里沉淀著幾分憂色。可他什么都沒說。
回去的馬車上,他有些寡言。靈徽卻也沒有問,只是靠在他的肩上假寐。
“圓月,我們可能要晚些去徐州了。”謝衍忽然開口。
靈徽從他肩上抬起頭來,神色疑惑。
“沒什么,”謝衍摸了摸靈徽的發,“陛下至今未降明旨,難道我還敢矯詔前往么?左右這些日子賦閑,你我新婚,我就陪著你可好?”
靈徽想了想,笑道:“自然好,我說過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謝衍嘆氣:“嫁給我,你無需委曲求全,我知道你不愿囿于內宅,也知道你的所想所念。你放心,我一定陪著你一一實現。”
他說得是陪著自己一一實現,而不是替她實現。
靈徽定定地看著謝衍,然后忽然趨近,在他的頰邊落了一個吻。
謝衍覺得自己像是落到了桃花色的云霧之中,整個人都被清甜的氣息包裹著,讓他惶惶然不知所措。可那種恍惚卻是幸福而甜蜜的,他不愿意掙扎,只愿意沉淪。
謝衍反手扶住靈徽的后頸,迫著她落入自己的懷中。她狡黠的明眸燦若星子,粉白的肌膚如三月的桃花,誘惑著人攫取她的所有芳香。
謝衍的唇緩緩壓下,起初是小心而溫柔的,但在得到靈徽的回應后,忽然就變得炙熱而狂野起來。
周圍的空氣都被他急切地奪去,靈徽覺得自己一口氣都透不上來,快要暈過去。她焦急得用手抵住了謝衍的胸口,而謝衍渾然不覺,手指纏綿地撫著她烏黑的發。
檀香氣將她包裹,唇齒間皆是他的氣息,明明是再溫柔不過的男子,偏有不為人知的霸道一面。
攻城略地,節節敗退,天旋地轉……知道車窗外幾個嬌柔的女聲響起,才打破了此間鴛夢。
“七郎,可否下車,容我等一觀?”一人道。
“許久未見七郎,不知七郎是否風儀依舊?”另一人又道。
“妾仰慕七郎已久,還望七郎出來一見。”人似乎越來越多了。
靈徽早知建康風氣開放,卻不知開放至此,當初洛城女子仰慕俊秀男子,也不過是向著他的車駕投花擲果,還沒有逼迫別人出來見面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