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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娘來之前就得了靈徽的囑托,今日一定要讓楚王與孩子多接觸,莫要阻攔。于是她將孩子送到了趙纓的懷里。
仿佛是一團雪落在自己的懷里,他連呼吸都放得極緩,生怕力氣太大,將她融化。這樣軟,這樣香,這樣稚嫩……這是他的女兒啊!與他血脈相連的,唯一的親人。
腓腓仿佛感知到了抱自己的是誰,呀呀了幾聲后,對著趙纓吐了個泡泡。這一刻,所有的戾氣盡數消弭,滿心苦澀里融進了蜜糖般的甜,讓他久違的笑容重新出現在了臉上。
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給她!
趙纓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當他解下腰上的玉佩放在孩子的襁褓里時,連林娘都知道,他心軟了,遲早會妥協。
卻誰也沒有料到,趙纓最終的妥協,是因為一場陡然發生的變故。
……
靈徽回山前,本打算先去見謝衍,然而馬車行至一處巷道時,忽有幾個流民涌上前來,阻擋了前路。
她本以為這些人是來討食物的,畢竟世道艱難,京中有流民也并不奇怪。
她尚未來得及說話,這幾人已經圍住了馬車。當侍衛還在猶疑著要不要拔出刀震懾他們時,卻見幾道白光閃過,侍衛未能防備,已被刺倒在地。
攜利刃,身手利落,此時靈徽才反應過來,他們絕非尋常流民。
靈徽反應極快,抽刀而起,將孩子和林娘死死護衛在她的身后。可她畢竟柔弱,不過三兩下就被制住,落到了歹徒手中。
此地距離景陽里不遠,甫一出事,就有人將消息告訴了趙纓。但當趙纓帶人趕到時,卻只見到橫在地上的數具尸體,還有那個掉落在地上的,他的玉佩。
“不是求財,是尋仇。”趙纓端察了片刻后,撿起玉佩,篤定道。
“敢當街劫走本王的人,真是活膩了!”他拿起佩劍,對純鈞吩咐道,“立刻去追,帶齊所有人馬,堵住所有出城的路。若有必要……”他頓了頓,從懷中拿出一方私印,“知會南衙禁軍,即刻封城!”
純鈞接過印信,有些猶豫:“殿下,這樣做,動靜也……太大了些!”
見趙纓面色如鐵,整個人如繃緊的弓弦,他忍不住提醒,指了指宮中的方向:“禁軍畢竟……”
畢竟名義上是皇帝的親兵,若是太早暴露了楚王在京中的實力,恐怕后患無窮。
“若是賊人將她們帶出了城,那又該如何!”趙纓臉上青筋畢現,殺伐凌厲的一面盡顯,“對外只說我遭遇刺殺,賊人就在建安城中,先讓府軍封鎖道路,百姓若能提供線索者,重重有賞。”
“你親自帶人去追,他們劫了馬車,絕對跑不了太遠。”趙纓指著結綠,聲音沉沉。
……
靈徽今日乘坐的,是建康近來頗受歡迎的朱壁云母軿車,這車輕便又精巧,缺點就是行動起來頗慢。
那些人顯然沒有料到這一點,拼了命地抽打著駕車的馬,但收效甚微。靈徽抱緊了孩子,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跌出來了。她忍不住用余光掃視著車壁縫隙,那里透進些許熟悉的街景,讓她十分疑惑。
這些扮作流民的賊人一路竟是往城北而去,目標絕非出城,而是鬧市……
她垂目看了看橫在脖頸上的刀,鋒利又精致,顯然不是尋常人可以擁有的。她大膽的猜了猜,道:“你們的主人是誰?王家人,還是豫章長公主?他可否告訴你們我的身份?你們可知,今日挾持我,你們會付出什么代價?”
第125章
一百二十六、了斷
她比自己要幸福太多……
那歹人沒料到她會猜出自己的身份,
愣了一下,卻不以為然地獰笑道:“女君稍安勿躁,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若是楚王殿下怪罪,
也該去找上面的人。”
果然,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份。
靈徽再次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如此,
心里也少了幾分忐忑。趙纓決定大開殺戒,
王家人定然不會束手就擒。此番劫走自己,
不過是想要以此為籌碼,換趙纓給予的一線活命之機。在趙纓出現前,
她和腓腓想必不會有什么危險。
車里空間寬敞,
但同時存在這么多人,仍覺得擁擠。
林娘抱著腓腓,
一雙眼睛不安地看著歹人書中的刀,渾身瑟瑟發抖。另有兩個仆婦和侍婢剛剛從謝家到她身邊,
尚未做什么,就陪著她遭遇這些,
此時已經怕的哭出了聲。
靈徽覺得不忍,也清楚人越多越難以自救,
于是開口道:“既是沖著我來,這么一車人帶著多不方便,
不如將他們都放了,
我乖乖跟著你們走,如何?”
“若不方便殺了便是,放走了難保他們不會通風報信……”外面駕車的人扭頭說道,眼中殺氣騰騰,
陰冷異常。
靈徽反應極快,喝道:“我若是你家主人,絕不會允許你們在此時激怒楚王殿下。雖說你們已經犯下大罪,但到底有我在手中,還可還轉一二。如果還想著枉殺無辜,恐怕此事不能善了!”
“好厲害的一張嘴,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死到臨頭了還想著邀買人心,我真是有些佩服你了。”馬車緩緩停下,一道尖利的女聲傳來,靈徽陡然驚住。
車簾掀開,她被推搡著下了馬車,觸目所見者正是豫章長公主蕭季瑤。
沒想到會是她!
蕭季瑤瞇著眼睛,笑得嫵媚,但是她笑得越燦爛,靈徽就覺得越心慌。若是王家人還好說,但蕭季瑤一向乖戾,靈徽永遠不知道她會做出什么。
果然,她的目光投向了林娘懷中的腓腓。
“哎呀,好漂亮的孩子,讓我抱抱可好?”她指上的豆蔻鮮紅如血,指向孩子的剎那,連林娘都忍不住縮了縮,將孩子抱得更緊了。
本能地恐懼演變成了為母則剛的勇氣,靈徽閃身擋在林娘面前,在蕭季瑤做出行動前接過腓腓,抱在了自己的懷中。
“這是做什么?”蕭季瑤又趨近了幾步,挑釁道,“不過一個來路不明的野孩子,你以為我會稀罕。不過是看著可愛,想要抱一下罷了。”
靈徽不會她的,身體卻忍不住向后縮了縮。
方才沒有留意,馬車停靠的地方,竟然不是偏荒之處,而是大夏門。大夏門是城郭最北處之門,緊鄰市集,又為入城必經之門,所以百姓往來密集,比肩繼踵。
她到底要干什么?
沒等靈徽疑惑太久,蕭季瑤已經讓人推搡著她登上了城樓,而她自己也緩步跟了上來,貌甚悠閑,如春日賞花般愜意自在。
林娘等人被留在城樓下,急得都要哭了出來,卻又無能為力。
腓腓像是感知到了危險,今日分外乖巧,一聲都沒哭,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望著周遭陌生的事物,將小手放在口中不停地吮吸著。
“我要是順利成親,此時也該有一個這么可愛的孩子了。”蕭季瑤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的人退后,好像是聊家常般,緩聲說道。
靈徽不知道該如何心平氣和地與她聊天,干脆就閉口不言。
城墻下早就圍了一群人,各個仰頭向上看。滿身珠翠,打扮華貴的蕭季瑤站在那處,分外招搖。何況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同樣衣著不俗的婦人,懷中還抱著一個嬰孩。
“那是宜城君!”有人已經認出了靈徽,指著她說道。
“你怎知?”有人問道。
“這如何不知,你們可知小國舅要成親了么?他要娶的婦人就是宜城聽者有些疑惑:“那她手里的孩子又是誰的?”
方才說話的人裝腔作勢地壓低聲音,卻還是響亮到所有人都能聽見:“這可就是一樁趣事了,小國舅口口聲聲說孩子是自己的,但聽說她的生父并非小國舅,而是楚王!”
“楚王?那豈不是……”聞著嘖嘖稱奇,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滿足他們的好奇之心,符合他們對朱門的全部想象。
“一女侍二夫啊……”
“何止,先前還落到過鮮卑人手中呢!”
城下逐漸聚起了越來越多的人,蕭季瑤對此情景,笑得十分得意:“猜猜看,他們到底在議論什么?是說你生得美呢,還是說你是個水性楊花的賤人!”
靈徽不為所動,只是擔心這個瘋子會做出什么不利于她和腓腓的事情。
城樓之上風很大,腓腓有些不舒服,哼哼著開始哭了起來。靈徽哄著她,一面思索著逃跑的可能。
蕭季瑤顯然不是心血來潮,她早就做了萬全準備,她的人將出路堵得嚴實,根本沒有逃脫的半分可能。
靈徽覺得失望。
“不知長主到底要做什么?我不覺得你我之間有什么解不開的仇怨,甚至我還曾經救過你!”靈徽對豫章長公主勸道。
“沒有仇怨?當真沒有嗎?那你說說,彭城王是如何死的?你真得以為我會和陛下一樣,相信你那些鬼話?”
“還有,王愔又為何會那么巧出現在當場?”
蕭季瑤睨著靈徽,滿臉嘲諷:“你構陷我,害我夫家滿門,還說你我之間沒有仇怨?”
靈徽快要被她氣笑了,明明是她害人在先,偏還能義正言辭地指責別人沒有落入她的陷阱。如此蠻不講,確然為她的作風。
“我不過在自救,無心與你結仇。我以為你我經歷相似,應該會彼此體諒憐惜些。長主,陛下并未同意你與王家的婚事,你若是想為他們出頭,大可不必。”靈徽語氣誠懇,殷殷勸告。
蕭季瑤顯然聽不進去,冷哼著說:“說得倒是輕巧,不與王家結親,我如何在新朝立足。滿朝皆是忘恩負義之輩,誰還能記得當年我父皇在時,他們對我是何等卑躬屈膝。”
“時移世易,殿下何必執著過往!”
“你呢?你有什么資格說我,你又何嘗不是如此,你若是安分,早該嫁人生子,而不是輾轉在男人之間,做你弘農楊家復興的美夢。”蕭季瑤挑著眉,一張艷麗的臉上寫滿輕蔑,“我是先帝最疼愛的女兒,這天下本就是我家的,如今一個旁系親眷搶了我家的天下,卻想著給我隨便指一個駙馬,讓我一輩子都窩窩囊囊的縮在一隅,憑什么?”
“嫁到王家就能呼風喚雨,重新回到權力之巔么?”靈徽覺得她思考問題的方式過于奇特,不可喻。
蕭季瑤笑得更狂:“誰告訴你我會安心做他家冢婦?不過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她看著靈徽,哀其不爭地嘲諷,“難不成如你一般,溺于情愛之中,還妄圖用感情控制男人。當真蠢得可以。”
靈徽雖惱她張狂狠辣,但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是對的。自己落在別人眼中,可能比蕭季瑤更可笑,更可悲。
“這一切都被趙纓毀了……我早看出他是柄利劍,可惜這柄利劍不能為我所用,反而還刺到了我的心口。”蕭季瑤望著城下的蕓蕓眾生,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聽著很是哀傷。
“……”靈徽亦望向城下,沒有說話。
“如你所愿,此番謀逆之事,趙纓已經查到了我的頭上。按照他的性子,我想必不能得活,既然如此,那就玉石俱焚也好。”蕭季瑤忽然收回了目光,轉身扼住了靈徽的脖頸。
靈徽出于本能,抱緊了孩子,生怕她受任何傷害,卻也失了反抗的機會,被死死地按在了城墻之上。
半個身子懸空,她聽到城下驚呼地聲音,也聽到了城下趙纓的嘶吼聲:“還請長主莫要妄為,放開宜城君,否則臣就只能失禮了!”
他的聲音勢如雷霆,響在靈徽耳中,讓她恐懼到極致的心神緩緩回了軀體之中。
“楚王殿下難道想要當街誅殺長公主不成?”蕭季瑤對著城下喊道,聲音尖利,“今日我出此下策,也是被殿下逼迫,既然殿下不肯給活路,那我就帶著這母女二人一起死,只是不知殿下是否舍得。”
說話間,靈徽注意到,城門守衛和趙纓手中的影衛已經圍了上來,距離他們不過數步,只待趙纓之令便可將蕭季瑤帶來的人圍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