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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將她抱起時,
觸到了她后背濕透的衣衫,忍不住紅了眼睛。
“這得疼到什么時候啊!”她悄悄問穩婆。卻見那婆子搖了搖頭,
一臉無奈:“這才剛開始發作,有的婦人生產快,
約莫半日也就出來了,有的卻得好幾日也說不定呢。”
“可是夫人身子單薄虛弱,
這樣疼下去她怎么受得了。”婉兒握著靈徽的手腕,那里瘦得只有一把骨頭,
嶙峋又脆弱。
明明已經疼得渾身發顫,但她卻死死咬著下唇,
一聲都不吭。
“夫人,
這可不行,你要放松,要呼吸呢。”穩婆幫她順著肚子,聲音就在耳邊,
勉強喚回著她的意識,然而下一瞬她的呼吸又變得幽微起來。
靈徽迷蒙中,好像看到了她的阿母崔氏。阿母還是那么年輕,美麗的臉上帶著恬淡的笑容,安靜地坐在自己身邊,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她的后背。
“圓月聽話,不要哭,阿母陪著你呢。”她輕聲哄著,聲音和動作一樣溫柔。
靈徽已經很多年沒有夢到崔夫人了,對于阿母的記憶也只停在孩提之時。她的樣貌已經不再清晰,說過什么話靈徽也不大記得,只記住了她的端雅和溫柔。
“阿母,抱抱圓月!”她嬌著嗓子撒嬌,臉在崔夫人的懷中蹭了又蹭。
“圓月是大孩子了,不能這樣嬌氣。”雖然話是如此說的,但她還是緊緊將靈徽摟在了懷中,繼續摩挲著她的背。
靈徽喜歡這個姿勢,往阿母的懷中又縮了縮。
“怎么辦,夫人發了高熱,有些迷糊了。”有人在她耳邊說了這么一句。
繼而很多很多地聲音響起,嘈雜不休,讓她忍不住捂起耳朵。
“醫女呢?怎么不見醫女!”
“昨日去山中采藥未歸,準是大雪阻了行程。”
“有沒有人去通知都督,想想辦法讓他知道啊!”又有人焦急著說。
“都督加封了楚王,今日是他的冊封大典,怕是脫不開身啊……”
“那也要讓他知道,若是說遲了,怪罪下來你我誰能擔當的起!”
都督……誰是都督……靈徽頭疼地厲害,忍不住嚶嚀一聲,煩亂地抱怨:“走開……都走開,我不要什么都督……”
她只想要她的阿父和阿母,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下去。其他的,她都不想要!可不可以不要走,可不可以不要留下圓月一個人!
這廂人已經燒得沒有知覺,另一邊醫女卻遲遲未歸,穩婆哪里見過這般情況,焦急地團團轉。若是一般產婦,她或許還敢死馬當成活馬醫,可眼前這個……雖然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位夫人的真實身份,但能讓趙都督牽腸掛肚,常常夤夜來看的人,身份恐怕很不一般。她當然不敢掉以輕心,否則性命難保。
“萬媼,你別光是轉來轉去啊,快想想辦法!”婉兒催促著,一面又浸了濕帕子往靈徽的額上敷。
“老奴只會接生,哪里能治得了高熱。按來說不會有這樣的事情啊,莫不是夫人昨夜睡覺時受了風寒?”萬氏搓著手心踱步,是不是過來看一下靈徽的情況。
母體過于虛弱,孩子也不見要出來的跡象,這樣下去可怎么好。
一個侍婢聽她這樣說,急忙推脫:“奴昨夜細細檢查過窗戶,絕對都闔得嚴嚴實實的,夫人怎么可能受風寒。”
“這個時候還說這些有什么意思,倒是想辦法啊,不行就下山去找,總比枯等著好吧。”玉笛脾氣火爆,上次靈徽提了一下后,韓夫人便將她安排到了靈徽跟前,負責貼身照料。
“路都看不清楚,山道又濕又滑,怎么去啊……”有人囁喏。
玉笛怒目圓睜:“夫人平日待你們的好,你們也不念著,這時候反而推三阻四起來。誰不怕死,可若是夫人有個好歹,你們覺得都督會讓我等活命?”
婉兒看了玉笛一眼,又看了看靈徽。她落了淚,一個勁地重復著一句話:“不要他,我不要他……”
婉兒的淚簌簌而落,哽咽地握著靈徽的手:“我明白夫人的意思,可是若不找他,我們又能如何?他是孩子的阿父,怎么都得讓他看一眼……”
說罷心一橫,放下靈徽就準備往屋外走去。
……
誰知外衣尚未披好,門卻陡然從外面推開。在守衛的叫聲中,一個人裹著大氅閃身進來。朔風呼嘯著將地上的雪卷起,一下下直往屋里撲,那個人身上落滿蒼蒼的雪,看不清他的樣貌。
“這是內室,誰敢擅闖!”門外的守衛平日里清閑極了,今日好容易見了外客,能讓他們展現自己的盡職盡責。
可是隨后出現的數個侍衛卻已然將他們攔住,絲毫也沒有會他們的阻撓。
隨后又有幾人跟隨他入內,身上皆覆著雪,行色匆匆。
領頭那人扔了大氅,露出一張光艷灼人的臉,他內里只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但容貌之俊美,卻足以讓一室之人震撼地口不能言。
他的眼睫上殘著未化的雪珠,在屋中暖意熏染之下,整個眼眸都看著濕漉漉的,看上去溫柔又和善。
可是他的表現卻不能以溫柔來形容,舉手投足全是焦急,眼底眉心盡是擔憂。
“謝相……”眾人里唯有婉兒見過這個男子,她怯怯地叫了一聲,又怕是叫錯了人,不可置信地仔細打量了片刻。
當她終于確認來人的身份,尚未來得及寒暄時,卻只聽到對方焦急地問:“她如何了?”
不用多想也知道他問的是靈徽,雖然不知他們的糾葛,但婉兒還是如實回答:“女君發了高熱,生產不大順利。”
說完,又怕謝衍生氣,急忙解釋:“醫女一直都備著的,可是昨日采藥未歸,怕是在風雪里迷了路。”
她說完,眾人紛紛附和,生怕被怪罪一般。
“明知女君產期就在這幾日,怎么敢私自離開?”一個女子的聲音緩緩響起,大家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謝衍身后。
大氅脫下,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只是那張臉上寫滿慍色。
說罷,也不等其他人反應,她徑直繞去了內室。
半晌后,里面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謝衍上前幾步,焦急問道:“情況如何?”
那女子卻沒有回答,只是對外面自己帶來的侍從道:“將本宮的銀針取來。”一個頗伶俐的小女郎匆匆解下身上的包袱,翻找到東西后,半刻不敢耽誤就遞了進去。
又是很長很長的安靜,詭異的安靜,似乎可以聽到屋外北風的呼嘯聲。
謝衍的額上慢慢滲出了汗水,白皙的臉上透出一抹不正常的暈紅,那是受凍所致。他內里的衣袍也受了寒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有幾處還破了幾個口子。
也不知這樣糟糕的天氣下,他究竟從多遠的地方匆匆趕來,又一路經受了多少風刀霜劍。
“郎君可否先去更衣,這里自有奴婢們照應著。”一個侍婢大著膽子上前,殷勤道。
他擺了擺手,凍僵后的臉看著沉郁內斂,拒人于千里之外。直到方才進入內室的女子緩緩走出,他的眸光才亮了幾分,臉上的陰沉也消散了些許。
“怎么樣?”他又一次問道,語氣比方才還要焦急幾分。
那女子舒了口氣,拭了拭鼻尖的汗:“幸好早有準備,方才將準備好的丸藥給她服了,也施了針,估計一會兒就醒過來了。女君本就氣血兩虛,孕期又總是心思郁結,這一胎怕是不大容易。”
“不是說一會兒就醒過來了嗎?她的情況你一向了解,不是出京之前就將一切都準備好了嗎?”謝衍的聲音沉沉的,滿是憂慮。
婉兒細心,早在方才就準備好了茶水,見人出來,忙遞了上來,焦急道:“女君氣血一直不大好,吃了很多補藥,但好像仍是不太見效。”
她沒有同別人一樣喊夫人,而是隨著謝相他們稱呼“女君”,也是為了告訴他們,自己是知根知底的貼心人。
“她的體質根本不適合誕育孩兒,我先前給她開了許多藥,也是想著徐徐養著,看日后能不能養好。都督還是太心急了些!”她又嘆了口氣,對謝衍道,“她此番發熱,并非風寒,正是氣血虛浮導致的。我方才做得那些,不過是把她的精神吊著,可生子本就是兇險之事,能不能夠順利,連我都說不好。”
謝衍不說話,手微微顫抖著,一張俊美的臉上毫無血色,唯有眼睛紅的厲害。
“他說得好好照顧,便是如此照顧的么?”半晌,他切齒道,“真是個傻子,為了那個人犧牲到這種地步,真得值得么?”
值不值得,原本由不得他說了算,在靈徽的生命里,趙纓才是最重要的。他分享了她年少時的快樂,承載起她流離時的希冀,控制著她歸來后的喜悲。
可是真的值得嗎?
謝衍從未這樣嫉妒一個人,怨恨一個人。如果他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哪怕被她怨恨,他也會拿著御賜的婚約,牢牢將她困在身邊一輩子。
他舍不得看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若能以身相替,何須顧惜分毫,可是她這樣倔強,想必連一絲的機會都不肯給別人,寧愿自己受著。
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生女
母女平安
楚楚說得對,
高熱給靈徽帶來的痛苦不過是個開始。當她壓抑都壓抑不住地哭叫聲響徹在愉園中時,夜幕已經沉沉落下。
大雪依舊在下,很快就積滿了庭院,
厚厚的一層。
謝衍不好在屋中待,
卻也沒有心思去休息,只能站在空寂的院中,聽著大雪紛落的聲音。時間太過難捱,
她壓抑的哭聲一聲聲沉沉入耳,
又如細密地針,
一寸寸刺入心中,引出綿綿密密地疼。
他終于站立難安,
在院中來回踱著步。
庚寅尋了個手爐,
交到了謝衍手中,關切道:“聽說還得好一會兒呢,
咱們沒日沒夜的趕路,現在又在這里受凍,
郎君,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受不了的。”
謝衍卻似完全沒有聽到,
麻木地接過手爐,往懷中捂了捂,
忽然問道:“屋中爐火燒得可旺,別讓她受了凍。”
庚寅看不得自家公子這般,
撅了撅嘴,
囁喏道:“人家的夫主在那里榮耀無比地接受拜賀,郎君卻在此自苦,難道生出來的孩子還能跟著你姓謝?”
他聲音不大,但這句話卻被謝衍聽到了耳中。他沒有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