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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他聲音哽住,倉促地收起了一閃而過的頹然,對她緩緩道,“何必說當初呢?能再次相見,難道不能證明你我緣分未盡?”
說罷,他緩緩起身,將她抱起放在了榻上,又解了外袍披到了她的身上,道:“穿得這樣單薄,也不怕凍著。這個時候最不能受寒,你且坐著,我給你倒些熱水來。”
不可一世的慕容楨何曾有過這般做小伏低的時候,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靈徽看在眼中,卻只覺得他的殷勤周到,不過是因為曾經錯過。
人就是這樣,執著在得不到和已失去之中,從來看不到眼前所擁有的東西。慕容楨如此,趙纓又何嘗不是這樣。
“君侯何須如此,我們此次重逢哪里是緣分,分明是當年故事的重演。我又落到你手中,你大可如當初一般對我。”她冷冷說道,并不因為他的殷勤而生出太多慈悲。
“不會了……”慕容楨將水遞到她手中,低低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寥寥幾句話,就說出了千回百轉的遺憾,“當初年少恣肆,做錯了許多事,一直想要彌補,可惜上天始終不肯給機會。”
“靈徽,我們能重逢,這是上蒼憐憫我,肯再給我一個重新補過的機會。這一次,我不會再弄丟你了。”
靈徽沒有拒絕他遞到手中的水,但態度也并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有所松動。她的神情疏淡冷漠,仿佛是聽了一段不相干的故事。
“我與你本就沒有什么牽連,所以也談不上什么過錯不過錯的。”說到這里,靈徽的唇角牽起一個涼薄的笑意,“那時我落到你手中,與落在別人手中其實沒有什么分別,我本不該心存幻想,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你待我尚可,也曾護佑我三年,若沒有后來的事情,我難免會對你心生感激。”
“徽兒……”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自己。曾經他會叫她的名字,調侃時會叫她“小夫人”,怒氣沖沖時也曾出現過侮辱性的稱呼。她從不知他們之間會生出再多親密的情感。
“那是段氏自作主張,我從無傷害你之心。”過去他就很想解釋,但她并未給過他解釋的機會。這一次,他要將所有的話都說出來,不然誤會積攢的太多,便會生了怨恨,怨恨太多,注定傷人傷己。
“你可知當時我有多歡喜!那時我初為人父,心中又疼惜你,怎會不在意你們母子的死活。我原想著求了父王,正式將你納進門,你有我的長子,遲早都是府上最尊貴的女人。”
“遲早?”隔了這么久,靈徽還是會被他的自負氣到,“你還是會娶段氏,她還是會凌駕在我頭上作威作福,動動手指就能決定我的生死,對嗎?”
“我會護著你,有我在她不敢動你。”慕容楨將靈徽的肩膀攬住,企圖從她的臉上看到妥協和退讓。然而她的眸中卻是一片冰涼。
“你憑什么認為我愿意委身做妾?憑什么認為我會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你的護佑之上。過去我不會,現在更不會。”
“又落在你手里是我時運不濟,但是你不要妄想能讓我屈服。那時我年歲太小,根本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可若是再有一次,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將那把匕首捅進段氏的胸膛,而不是刺入自己的腹中。慕容楨,你當真要冒這個險?”
她說著這句話,手控制不住的抖。
曾經她最怕疼,手臂被樹枝劃傷都會哭,央求著趙纓把樹砍了,給她解氣。可是那日她被段氏羞辱逼迫,激憤之下將匕首刺進去時,她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疼。那么多的血汩汩的流,好像連她的生機都要帶走般。她蜷在地上,看著段氏扭曲又恐怖的嘴臉,哪怕意識慢慢消散,她心中的恨意卻依舊激涌。
即使到了現在她仍放不下。
愛可以放下,恨不可以,若有機會,她不會那讓軟弱,將最嚴酷的懲罰留給自己,卻讓始作俑者逍遙法外。
“徽兒……我會將段氏休棄,不會讓她擾到你我半分,”慕容楨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只要你肯回去,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室。我有軍功在手,羽翼已豐,父王也無法左右我的選擇。”
“回去好不好?”他一遍一遍重復,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懷中的女子回心轉意。當初年少輕狂,只為一時意氣,可這些年日夜折磨,才知自己真心所念是什么。
他怎么舍得再放手。
“回去吧,他就是我的澈兒,我不會允許有人欺辱你們母子。”慕容楨安撫地摸了摸靈徽的肚子,自以為柔情萬千。
可她還在拒絕:“我不會回去了,慕容楨,若念舊情,你就放我走把。我會忘掉仇恨,念著你的好。”
“你和趙纓已經決裂,你還有哪里可去?這次若非我出現,你當真能全身而退?徽兒,不要任性,這世上除了我,誰會待你如珠如寶,傾盡一切。”他捧過靈徽的臉,迫著她看向自己。
……
片刻的沉默,靈徽冷然而笑:“原來你還是這般自信,你便以為我非得依靠男子才能活下去嗎?慕容楨,我不知道如今世道是什么樣的,我已經做好準備,哪怕頭破血流,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不會再依靠任何人。你也好,趙纓也罷,都非良人!”
頓了頓,她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自嘲的嘆息:“你知道我和趙纓決裂……我就知道,哪有什么不期而遇。你出現在這里不是巧合吧,趙纓在冀城有探子,你也會在他身邊藏細作。你們這些人算得太精明,就當別人是傻子。”
“我勸你一句,南朝雖亂,但妄圖和亂臣賊子勾結,趁火打劫實在不可。有這樣的機會,不如想想如何從匈奴人手中奪些城池回來。”
她不知道,每次她說這些時,都會露出一絲小小的驕傲。那是她將門之女刻在骨子里的底氣,也是她聰慧頭腦的彰顯,他愛極,也恨極。
“徽兒,你是用什么身份在勸說我呢?”
“若是你愿意做我的夫人,我心甘情愿對你言聽計從,可好?”
第101章
一百零一、來客
孽緣罷了
門外不遠處,
章胡聽著侍女的稟報,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他早就知道這女子是個禍水。先前聽說她和謝家那個半大小子有婚約,后來又不清不楚地和趙纓糾纏在一起,
建康那邊還有她害死彭城王的傳言……果然是個不安分的貨色。虧她的父親名震天下,
忠義之名遠播。
現在就連鮮卑人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若此計成功,鮮卑人肯心甘情愿的南下出兵豫州,掣肘韓昭和謝衍,
那么攻下建康指日可待。到時候他便是頭功,
封侯拜相,
指日可待。那些狗屁世族算什么,他一定會將他們踩在爛泥里,
讓他們被一個水匪左右著生死,
掙扎呼救,無能為力。
他想著想著,
不禁笑了起來。
這時,一個侍從匆匆而來,
上前稟告:“王妃自宛城而來,請將軍即刻去見她。”
章胡的笑意僵了僵,
不屑地撇了撇嘴:“一個婦道人家,不好好待在王府,
跑到這里裹什么亂?”
但他也不好拒絕,只能移步前往。
……
“府中今日有客?”王令華甫見章胡,
便如此問道。
章
胡一向不喜南陽王妃倨傲,
不過看在自己暫居麾下,也只有忍氣吞聲。陪了一個笑,道:“大王有意結識冀北王慕容執,一直苦無機會,
那老東西一個蠻夷,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魏忠臣,可不可笑?如今正好有個機會,他的四子慕容楨隱瞞身份來了襄陽,被我察覺,所以特地請到府中做客。”
“慕容楨?可是那個鮮卑人口中的‘戰神’將軍?”王令華問。
章胡不免自得,道:“正是他呀,若能通過他結交冀北,那大王就不用憂愁那韓昭和謝衍擋路了。”
“你的意思是……?”王令華不同政事,聽不大懂這些彎彎繞繞。
章胡心里暗暗腹誹,臉上卻裝得謙恭耐心:“大王如今對淮南等地久攻不克,有一大半原因是那豫州馳援而來的韓昭和謝衍。聽聞那韓昭勇猛更勝其父,謝衍也智計百出,幾人率兵將咱們得兵馬阻擋在壽春一帶,無法前行。若是能說服冀北王出兵攻打豫州,韓昭為保其父,自然要分心馳援,那時淮水一帶防守薄弱些,便可一舉攻克。”
說罷,他見王妃仍懵懂,于是輕笑一聲道:“王妃無需操心這些,只要知道臣此舉全是為了咱們南陽軍,一片赤誠,天日可鑒。”
說完,又抬眼看了下南陽王妃,看她訥訥點了點頭,也不知到底明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瑯琊王家的女兒,驕傲的像是只孔雀,艷麗的一張臉上寫滿了對他們這些人的不屑一顧。章胡心下鄙夷,裝什么名門淑女,不過是個借子上位,勾搭姊夫的賤人罷了。
這樣一比,那個宜城君倒算是個識時務的聰慧女子。
“我聽說宜城君在你這里?”王令華被章尋說得話弄得一頭霧水,她在家時就不大喜歡聽阿父談政事,總覺得這些都是無聊的勾心斗角,是男人無處安放的自尊所在。他們喜歡用玩弄權術來彰顯自己的能力,以獲得權力來刺激自身的斗志,這在她看來都沒什么意思。
她喜歡蕭庭,便是喜歡他蕭蕭肅肅的氣質,和一派溫柔雅和的氣度。可是剛剛得償心愿嫁他不久,他竟然就反了。若他安心做個賢王,他們定會過上安穩舒適的日子,絕不會如現在一般,提心吊膽,擔驚受怕。
芾兒尚在襁褓中,而她的阿父竟全然不顧及她們母女的死活。
但她有什么辦法,王家在其中也牽扯甚深,她沒有任何退路可走。
章胡摸不清楚王妃的意圖,只能含糊道:“前些天確實有個美貌女子來了這里,自稱是宜城君。可是王妃也清楚,這年頭招搖撞騙的太多,下臣也不敢輕易相信啊。”
“她人如今在哪兒,帶來見我。”王令華淡淡吩咐。
誰知章胡卻搖頭,指了指寢屋的方向,面露無奈之色:“這……那慕容楨一眼就看中了她,挑她今夜侍寢,下臣也不好拒絕啊。”
“你……”王令華被他氣了個倒噎,指著他道,“你果然膽大包天。你可知那宜城君是和身份?她和趙都督是什么關系?若此事被趙都督知道,你猜他會不會砍了你的腦袋。”
“趙纓已辭了荊州都督之職,如今不過是白衣,咱們何必怕他。”章胡搶白。
王令華冷笑:“你只知道殿下想要籠絡鮮卑人,卻不知他更想交好的是趙玄鑒。你們這些廢物,襄陽一處都久攻不下,怎么就想不到那是趙纓從中作梗。他治下的荊州鐵板一塊,要不是皇帝猜忌,殿下哪有機會起事。若有他助力,那問鼎天下指日可待,何須結交鮮卑奴。”
這些都是她從蕭庭口中聽說到的,她雖然不大明白戰局,但對于趙纓卻是滿心滿眼的佩服。皇帝無識人之明,白白損失了大將,這是皇帝的損失,卻是他們的機會。不過仔細想想,同樣是皇族,她的夫君還是景帝嫡系,憑什么給一個藩王的兒子俯首稱臣。
想到此間,她更覺得靈徽不可得罪,于是催促道:“我要見宜城君,你立刻去傳話,無論如何把人給我帶來。”
章胡露出為難之色,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不好吧,此時打擾……”
里面此時還不一定在做什么呢,他若是打擾,惹怒了慕容楨,只怕他會吃不了兜著走。
……
顯然,屋中并不如他所想。
靈徽腹中忽然作痛,額上沁出密密的汗水,蜷在榻上強自忍著。慕容楨見狀,慌了神,忙令侍女去請疾醫前來。
侍女出來時,臉上帶著惶急之色,只說要趕緊找個疾醫前來。
消息傳到章胡這里,他臉色的表情十分精彩,半晌后才道:“蠻夷之人果然兇悍,這……”嬌滴滴的貴女,果然受不了磋磨,可若是出了事,他當真不好給坐在那里臉色發黑的王妃交代。
王令華動了怒,催促前來稟報的侍從,疾言厲色道:“那還不快去找,愣著做什么,女君若有什么閃失,我饒不了你們。”
饒不了誰呢?只怕首當其沖的便是這個喜歡自作主張,一身匪氣的章胡了。
疾醫到的很快,忐忑地診了回脈后,對面高鼻深目的異族男子猶豫道:“脈象上看,夫人已懷孕五個多月了,可是她憂思過重,又不怎么進食,所以胎兒十分虛弱。若長此以往,恐生變故。”
“什么變故?”慕容楨雅好儒學,漢話頗好,但還是聽不慣這些半遮半掩的表達方式。
“輕則胎兒受損,無法成活。重則母體被牽連,一尸兩命。”那疾醫一面說一面覷著這個異族的臉色。
他并未發怒,只是對紗幔之后的女子輕聲道:“徽兒,你可聽到,莫要折騰了,你需要好好將養。”
說罷,又嘆息:“我原以為趙纓好歹算個英雄,你又對他深信不疑,他怎么都不該讓你受這個委屈。他既然無法保護好你,那就換我,我會護你周全,不讓你受委屈。”
簾后的女子聲音柔軟,此時卻分明帶了怒氣:“你們拿我當什么,一個物品?說什么護佑不護佑,當真以為我無法獨活?”
真是個倔強的女郎,如今天下亂成這樣,她卻還想著不依附于任何人。勇敢的太多便是魯莽了。
醫者父母心,他不該多話,但還是忍不住提醒:“夫人切莫動怒,一定要好生將養著。這女子從懷孕到生產,便是在鬼門關里走了一遭,不敢大意哦!不管什么事情,生了孩子后再說也來得及。”
簾后的人沉默了,半晌后,仿佛認命般的輕嘆:“多謝先生,我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