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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走不出來,人也顯得呆呆的。
“云閣,我夢到阿兄受了傷,渾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她的聲音劇烈的顫抖著,
手緊緊地攥住云閣的衣襟,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有呼吸的力氣。
聽她說完,云閣的心口也陡然空成一片,失重一般的難以呼吸。她勉力維持著鎮定,安慰靈徽:“不會,夢是反的,都督吉人天相,定會凱旋。”
話音甫落,忽有一道閃電劈裂了天幕,將漆黑的夜空驟然照亮,又瞬間重新跌進更深的永夜。悶雷一聲接一聲響起,仿佛要將世間萬物都敲碎。
“這動靜也太嚇人了。”星臺抱怨著回了屋,將水遞到了云閣手中,看著靈徽就著她的手,淺淺抿了一口,又搖頭推開。
她魂不守舍,望著外面無窮無盡的黑夜,只是發呆。
后半夜,大雨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打在院中的花木之上,帶著摧毀一切美好的力量。她聽到有東西坍塌的響動,再也忍不住披衣而起,推門而出。
門外大雨滂沱,在暗黑的夜幕中,織成白茫茫的紗幔,將世間一切都遮蔽起來,看不清前路。
她就那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昏暗的天出現了一抹微光,勉強可以看清廊廡之外的景致。仆婢們陸續起身,抱怨著水積滿了庭中,剛開得花落滿一地。
這雨不知何時才能停止。
靈徽再也坐不住,吩咐鄭叟備車,她要親自去襄陽一趟。趙纓什么事都喜歡瞞著別人,尤其是瞞著她。
云閣和星臺的勸阻都無濟于事,當她們追上去時,馬車已經絕塵而去,沒入白茫茫的雨霧之中。
雨雪其雱,孑然獨行。
一路上,靈徽都被一種茫然無措的情緒包圍著,她覺得自己仿佛淋濕了翅膀的鳥,悲哀的,孤獨的,無助的……雨霧深困的天地,好像一張綿密的網,她無處可逃。
遠遠可見襄陽城樓時,靈徽立刻就發現了不尋常之處。守著城門處的兵士多了不止一倍,各個披甲執刃,神色肅然。平日里人來人往的城門口,今日卻少人行走,偶有一兩個入城的百姓,還在大雨中被盤問半天。
這些顯然都不能用天氣來解釋,定是出了什么事。
靈徽用趙纓的私印叩開城門,守城的將領不敢怠慢,直接放行。馬車不敢稍歇,一路馳騁到刺史衙署,司馬沈攸見她前來,目露驚詫之色,卻依舊強裝鎮定,吩咐眾人退下,親自替她收起了簦笠。
“女君怎么忽然來了。”他神色慌亂,卻強裝鎮定,笑著問道。
“戰事如何?”她開門見山,并未繞彎子寒暄。
沈攸蹙眉,訥訥:“女君可是聽到了什么消息?”
這句話一出口,便是再遲鈍的人,也知道有事發生。她心里咯噔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捉住了沈攸的衣袖,惶急地逼問:“我阿兄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攸見瞞不過,只能垂著頭,如實交代。
一切本該如預料。
宛城堅守不出多日后,張仲符果然失去了耐心,分兵向宛城附近的淯陽、涅陽、舞陰等城池,欲將其一一攻破,對宛城成包圍之勢,讓其孤立無援,束手就擒。竇慎早有安排,以逸待勞,利用地形之勢準備各個擊破。
誰知忽從江夏郡來了一支五萬人的兵馬,過隨州,直達宛城九十里處。張仲符立刻將散在各處的兵馬召回,合兵決定一戰。江夏軍不敵,逃亡時恰與趙纓救援之師相遇,于是趙纓只能被迫迎戰張仲符。
那一戰打得慘烈,雙方皆死傷過半,趙纓雖勉強獲勝,將張仲符逼退,但也急需休養。誰知回師準備駐扎新野時,新野城卻忽然判變,守將胡意之不僅拒不開門,還以亂箭射向大軍。趙纓中了箭,只能往穰縣暫避。
“阿兄中了箭?傷勢如何?”靈徽心口一緊,在聽到這個消息后,忽然絞痛不已。
然而沈攸卻沒有給她一個期待的回答,他只是搖了搖頭,無奈地說:“穰縣糧草不多,恐無力支撐大軍消耗。而且張仲符不會錯失這樣的戰機,哪怕先不攻宛城,也要集結所有人馬來對付都督。”
靈徽覺得腿軟,頭腦嗡嗡作響。是不是自己將那封信過早給了王令華,所以才導致了這場大禍。王令華一再起誓又如何,她那樣擔憂蕭庭,自己為什么會信她。
比起擔憂和慌亂,那種撕心裂肺的懊悔此刻正啃嚙著靈徽的心。她做不出來從容不迫的樣子,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先崩潰。
趙纓遇險,她沒有任何崩潰退縮的機會,她必須要快速想個辦法。只有他平安無虞,自己才有悔罪的機會。
如今的楊靈徽,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只能等待的小女郎,不能等待,那只能放手一搏。
“女君,我想帶兵救都督,但是都督臨行前一再告誡,必須固守襄陽城。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沈攸道。
靈徽看著他,控制不住的雙手顫抖,但她勉力將手縮在衣袖中,咬了咬下唇,保持著聲音的鎮定:“襄陽絕不可有失,你必須帶著都督留下的人,繼續守城。誰也說不好張仲符之兵會不會忽然出現在城下,若是此城有失,他定不會原諒我們。”
說罷,她從衣袖中取出了那封手書,這一次時機恰好,這一次她不負所托。
沈攸恭謹接過,快速瀏覽后,又將手書攏回衣袖里,對著靈徽又行了個大禮:“都督說,女君有主見,也有決斷。他信你如信他自己,讓在下無論如何都要聽你調遣。如果女君想要從其他地方調兵,用他印信即可,圣上若怪罪由他一力承擔。”
靈徽想不到,趙纓的手書里竟然會寫這些,她更想不到那個口口聲聲要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做任何事情的男子,竟然會對自己有這樣的評價。
他竟然早就知道自己有后手,但他不說。不說便是信任,不說也是尊重她的選擇。
靈徽眼眶一熱,忽然就落下淚來。
他知她甚多,她知他甚少。
“我們當如何?”沈攸跟隨趙纓多年,對趙纓可以說是言聽計從,靈徽并不懷疑他的忠誠,況且她也沒有懷疑的資格。
窮途末路,背水一戰罷了。
“堅守襄陽,不可擅動。襄陽城易守難攻,糧草充足,樊城占據地形之利,可有拱衛之能。張仲符不過是強弩之末,他動不了襄陽。”靈徽掐著自己的手心,迫著自己鎮定,頭腦里拼命思索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她的每一個決定,都涉及荊州安慰,涉及到她和趙纓的命運。
趙纓將這個重擔壓在她身上,真的只是信任她嗎?這么多年的聚合離散,難道真的只有彼此,可以命相托……
她比任何時候都恐懼,也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不管趙纓如何安排,她都要遵從本心,盡力而為。
“挑選兩個武藝高強,頭腦靈活的侍女,隨我一起去新野。”她淡聲吩咐道。
沈攸不解,再三確認:“侍女?”
“只要兩個?”
“去新野?”
靈徽點頭,并未給他太多質疑的機會:“明日一早出發,莫要耽誤。”
外面的雨仍在下,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她的心情亦如雨絲紛亂,焦躁、擔憂、恐懼……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可是她顧全自身,誰又能保全趙纓呢?
將軍沙場半死生,哪怕他身經百戰曾百勝,但這次卻因為自己的疏忽而落入險地。她不敢心存僥幸,何況對手是那樣難以戰勝的存在。
新野此時叛亂,定和殷灃有關,她不管殷灃背后站的人是誰,都要阻止此事的繼續惡化。這個時候,在為自己輕信于人而懊悔,毫無作用。她也在賭,賭胡意之的人品,賭胡意之是被人蒙蔽,賭她能有方法震懾住他。
只帶兩名侍女,是她的誠意,也是誘敵之策,若真到了無法挽回的境地,她也算盡了最大的力。
臨行前,靈徽卜了一卦。卦象為“益”,初九爻。爻辭為“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
她慘然而笑,想不到當初學著糊弄謝衍的把戲,竟然成了此刻風雨飄搖的內心,最可依靠的港灣。
或許,會順利的吧,天意見憐,當不會讓她再次失去一切。
第75章
七十六、新野
一切都交給時間吧,時間……
靈徽決定前往新野,
并不完全是憑著一時沖動,或者是存了什么必死的決心。
胡意之這個人,她曾聽阿父和趙纓提過許多次。
草莽出身,
為人豪爽豁達,
且忠介耿直。若非如此,胡意之也不會顧念阿父舊情,直接給殷灃安排那般重要的位置。畢竟當年在晉陽,
他們之間相處并不融洽。
但人心易變,
殷灃如此,
誰知道胡意之會不會如此。她到現在也想不明白,殷灃為什么要一意孤行地置趙纓于死地。如果他背后真的有人指使,
那么那個人是誰,
目的又是什么。
一路前行,一路忐忑,
一路心事重重。
但這一切顧慮,都隨著胡意之本人站在她面前,
而消弭了大半。高大粗獷的男子留著絡腮胡子,笑聲朗朗。一見到她時,
并未如其他舊部一般恭謹行禮,而是打量了她一圈,
滿含欣喜道:“女君甚肖太尉。”
靈徽注意到,說完這句話時,
胡意之的眼中有淚水隱隱閃動。
她也不明白,
明明印象模糊,但她就是覺得親切。
關于晉陽的一切,她都說不上熟悉,但那里卻是她人生中最不可分割的部分。那不是一段回憶,
那是她的整個童年。
“將軍風采依舊,亦如當年。”靈徽曾遠遠見過他一次,高大魁偉的男子坐在馬上,揚手揮鞭,十分英武。如今再見,卻無更多變化。
胡意之哈哈大笑:“老了,老了……看到女君,才知歲月匆匆,當年你阿父還拿著家書給我們炫耀,說你才三歲,就會背許多詩了。”
靈徽眼睛有些發酸,勉力笑著,走進堂室中落了座。
環顧四周,見胡意之早已屏退了外人,她不由感慨這個人的細心周到,于是直說來意:“聽聞那日趙都督退守新野,阿叔卻沒讓他入城,反而以箭射之,不知這是何故?”
胡意之沒有回答,臉上的笑容卻逐漸隱去,只留一個復雜難明的神色:“難道不是女君著意告訴我,趙玄鑒與匈奴有勾結嗎?”
這次卻是靈徽驚愕不已,她果斷搖頭:“我并未由此舉動。”
胡意之低頭思索了片刻,神情肅然:“我以為女君特地安排殷子川來此,必有深意。”殷子川這個人,性情古怪,他們在晉陽時一直不和,但女君特地來書,這個面子他不得不給。
最要緊的是殷灃信誓旦旦地說,女君讓他來此,是因為趙纓與匈奴有勾結,他作為太守和建威將軍,不可不妨。
說實話,他們和趙纓也算同袍,再熟稔不過了。
晉陽時,少年寡言,戰場卻勇猛。楊將軍一向愛重他,時時將他帶到身邊加以教導,信任他遠比別人更多一些。他也頗爭氣,幾戰下來便讓敵人聞風喪膽,名氣遍傳關外。那時他們也曾說笑,若是他再多立功勞,或許會成為楊將軍的乘龍快婿。
楊將軍的掌珠容色美麗,冰雪聰明,楊將軍每每提起,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驕傲和疼惜。
可偏偏就在趙纓屢戰屢勝時,賜婚的旨意傳遍了軍中。
胡意之很少在這個少年臉上看到驚惶無措的神色。他好像一直都是內斂從容,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樣。可那一日,他不顧侍衛阻攔,沖入大帳之中,然后怒氣沖沖地出來,不顧軍令和戰事,擅自離開了晉陽,回了洛城。
擅離職守,實乃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