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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靈徽噩夢連連。
在夢里,蕭邡蠕動著肥胖的身體,向她爬了過來。他的肢體已經殘損,扭曲出一個詭異又可怕的姿勢,缺損的半顆頭顱處有殷紅的血汩汩地往外冒,臉色青白交加,眼神怨毒幽怨:“楊氏,是你害死孤的,對不對?”
她想反駁,卻怎么都開不了口,喉嚨被一只手扼住,她拼命掙扎,終究無果。
不是她害死的嗎?
被支走的侍衛,被引來的救星,提前留足的證據,提前做過手腳的欄桿……
慕容楨,我又殺人了!如你所說,這件事有了開始,便不會有結束。當一個人對于鮮血變得麻木,對于生命變得漠視,他就會在殺戮這條路上一去不復返。我不要變成這樣一頭嗜血的怪獸,我只是迫不得已!
慕容楨,我該不該恨你!
……
從噩夢中驚醒時,天光仍暗,幽暗又寂靜的黎明中,唯有滿院的雪色偷來幾分月的殘影,折出幾絲幽微的光。
額上的汗不停地往下落,仿佛不是數九寒天,而是身處烈日酷暑。
靈徽伸出手,那里好像還殘存著粘膩的血,腥甜的味道直沖鼻端,是她厭惡的氣息和感覺。
忍不住披衣起身,點燃了殘存的燈燭,就著浴房的一些殘水,一邊又一邊地清洗雙手。可是哪怕洗到雙手發皺,仍覺不夠。
靈徽頹然地垂下手,望著自己落在水中的影子,落下一行淚來。
第59章
五十九、封賞
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
第二日,
晨曦微露時,幾駕馬車緩緩離開了清都觀,下了雁回山,
向著官道駛去。官道上殘雪未融,
一路蜿蜒向遠方,遠方霧靄蒙蒙,模糊了方向。
如來時一樣,
孤零零的幾個人,
再無其他。
“我們真的不用寫信給趙將軍嗎?”星臺嘟囔著,
依依不舍地望著遠去的城垣。高大的城樓慢慢縮成小小一點,最終什么也看到。
城樓處,
亦有一人駐足遠望,
見馬車杳杳而去,眸中浮出一絲悵惘。
“郎君為何不去送送女君?”庚寅見他站在那里好幾個時辰,
一動不動,像是要把自己站成一方石雕般。也只有見到馬車的那一刻,
才微微露出一絲笑意,然而也是轉瞬即逝,
很快就被濃厚的哀傷所取代。
庚寅以前從未在自家郎君眼中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他這一次,被傷得太深,
恐怕要很久才能走出來。
那楊家女郎也真是的,出了這么大的事,
郎君還沒說什么,
她倒好,一走了之,連一個招呼都不打。若不是宮中內侍傳了一句話,兩個人連一個告別的機會都沒有。她這一走,
那本就只是口頭上的婚約肯定作廢。郎君一片癡情,到底錯付了。
謝衍從腰間拿出玉笛,橫在唇邊,悠悠樂聲緩緩而起,卻是一曲《折楊柳》。曲調憂傷婉轉,裊裊向遠方飄蕩,不知那個人能否聽到。
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一曲罷,他也像是放下了心事,緩緩對庚寅道:“她的性子,既然決定了離開,便是不想讓任何人挽留,我又何苦勉強她。她一直想要擺脫與我的婚事,我豈能不知。有時想想,既然勉強無果,何必要苦苦執著,既傷害了她,也困住了我。”
“鴻雁于飛,何必困在樊籠。”謝衍低低嘆了一聲,閉上眼,將滿腔酸澀都壓在了心底。過了這個冬天,他也要去南陽赴任。聽說匈奴扔已磨刀霍霍,做好渡江而戰的準備,南陽位置重要,他此去名為國相,其實便是監軍。
本信誓旦旦,說好絕不入軍營,卻還是免不了要為國為家而戰。
她說得對,誰不想過安定的日子,但若無人挺身而出,只怕江南終有一日會和江北一樣,變成白骨遍野的人間煉獄。
若是有一日替她報了仇,她會不會待他有一絲不同……
……
謝衍于立春之日離開建康,前往南陽。
那一日,正逢趙纓凱旋。他此次平叛十分利落,不但收復了所有淪陷的州郡,還勸降了流民將領馮籍。皇帝龍顏大悅,冊封和賞賜還未及他返回建康,早早就等在路上。
可惜并未如他所愿,得封揚州刺史,而是在荊州刺史之職上,加封了征西將軍,都督荊湘司梁四州諸軍事。
“誰為揚州刺史?”他問前來封賞的常侍李雍。
李雍雖謹慎,但對趙纓卻知無不言,低聲在他耳邊道:“應是謝淵,不過尚未降職。”
趙纓了然,命心腹純鈞將一張琴交給了李雍,道:“素聞中貴人雅好音樂,此次徐州平叛,偶然得此琴,聽聞是鐘夫人遺物。趙纓是粗人,不懂這些,還是交給中貴人才算物得其所。”
李雍一面說著不敢,一面將琴接到手中。
琴身古樸卻極有光澤,桐木的紋細膩緊致,琴弦如冰玉,輕輕一撥,聲音鏗然。果然是極品。
他不覺嘖嘖,自然是千恩萬謝,也就投桃報李地說了更多。
趙纓聽完,便知自己又被王裕老匹夫擺了一道。皇帝性子本就多疑,王裕將他要娶王家女之事傳得人人皆知,難免不讓皇帝疑心他們私下勾結,達成了什么默契。思來想去,還是后族更可靠些,所以有了這個決定。
他回荊州,王冀南下廣州為刺史。如此,王家與他,兩敗俱傷。
皇帝利用自己將江東的軍力盡數握到了手中,他忙碌一場,不過替人作嫁罷了。若說謀算深沉,誰能比得過這個看似溫和的當今圣上呢。
但現下的處境,容不得他計較這些。他接下來唯一能做的,是收斂鋒芒,忍耐蟄伏。
“玄鑒,為何立了大功,卻又這般心事重重?”馮籍比趙纓年歲略長,本就交好,這次交手后更加敬佩對方才華謀略,于是結為莫逆之交。
算起來,此次叛亂,馮籍當為禍首。可是皇帝卻因賞識馮籍才華,不僅饒恕了他叛亂之罪,還將他封為淮南太守,整編流民軍,駐扎壽陽,護衛江南。
此次回建康,馮籍亦隨之而來。
趙纓搖了搖頭,并無打算將自己的憂慮放在這里說。何況他的憂思中,有多少是朝政軍務,有多少是兒女之情,他也說不清楚。
朝政之事太過敏感,兒女私情卻不是不能為外人道,于是嘆息一句:“君夫妻和美,如何能知相思之苦。”
馮籍自詡過來人,知他有個牽腸掛肚的女子,于是朗聲笑道:“人都回了建康,待會兒面見完圣上,直接去找不就結了。不過也是奇怪,如你這般年歲,身邊連個妾侍都沒有。在徐州時,那么多美人,你也看都不看一眼。那女郎生得究竟什么模樣,讓你癡情至此,說實話,我還真想見見。”
趙纓聽完他的話,這才有了一絲笑顏。
“會有機會的。”他說。
輕輕揚鞭,二人打馬過了街巷,向著宮城而去。
太初殿內,皇帝龍顏大悅。他似乎已經忘記了,數月前此人曾給他帶來過多大的麻煩。現在的他只為趙纓平叛功成,還為他帶回一員虎將而興奮。
“早聽玄鑒說過,將軍悍勇且足智多謀,今日一件,果然名不虛傳。朕有你這樣的良將相助,何愁社稷不固,江山不寧啊!”蕭祁對眼前高大英武的男子十分欣賞,喜愛之情溢于言表。
但更深的意思,他沒有說。
此番徐州之亂,王家受挫,但并不能動搖世家掣肘之根本。他太需要像馮籍這樣的人與之抗衡。哪怕他們毫無根基,哪怕他們來路不明。
馮籍是個進退有度的人,口道惶恐,不愿領受皇帝賞賜的財帛之物,只說他身負罪責,愿以功來報答天子之恩。
蕭祁愈發看重他,特賜宴宮中,只道不醉不歸。
此次宮宴,觥籌交錯,熱鬧非凡,但作為頭功的趙纓卻顯得魂不守舍。肩上的傷口疼痛入骨,心口那里也悶痛不已,他不由地尋了個借口離席,茫然走在太液池邊。
一輪明月高懸,清輝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蕩漾,仿佛碎成了一池的星子。
他被這月色喚起了滿懷的惆悵,勾起了心底的相思。
“你知道我為什么叫圓月嗎?”
“因為你生在望日,對不對?”
“阿兄好聰明啊,我阿父說,我出生的那一天,月亮特別圓,他亦希望我如天上的圓月一般,圓圓滿滿,人生沒有任何遺憾……”
他的圓月,本該擁有圓滿無缺的人生啊,到底是他無能,不值得她信任和依靠,所以她才選擇獨自面對一切,把愧疚和悔恨都留給他,獨自承擔。
望日:農歷每月的十五日
第50章
六十、悔意
想起她坐在燈下飛針走線的……
一陣枯枝輕響,
有腳步聲緩緩趨近。
趙纓警覺,向后望去,只見樹影婆娑處站著一個清瘦嬌小的女子。那女子碰到他犀利地目光,
瑟縮了一下,
還是選擇向前走了幾步。
月色明亮,將來人的臉映照的清晰,原來是自己送給靈徽的那個醫女。聽說靈徽給她改了名字,
喚作“楚楚”。這個名字倒也貼切,
眼前之人微垂著眸子,
看著確實溫順又羞澀。
“見過使君。”她俯身行禮。
“怎么沒有陪女君一起去宜城?”趙纓開口,態度冷淡。
“奴以為,
使君更關心的是,
女君為何會突然回了宜城?”她說話聲音也小小的,原以為是個怯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