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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著道袍,皺眉嘆氣,還真像個擔憂香火錢的正經女冠。
謝衍不覺笑了起來,自然也答允了她這個看似無的要求。眼看著她虔誠起卦的樣子,心里柔軟又快樂。初見時那個冷漠清艷如山鬼花妖般的女子,一點點被她拉入了紅塵之中,雖然眉眼里仍有風露清愁,但卻逐漸顯露出明媚活潑的一面。
若是能和她長長久久地在一起,那該是一種怎樣的圓滿。
“哎呀,我忘了這是什么卦象了,你等等啊,不許亂動。”她敲了敲額頭,苦思冥想半天,仍摸不著頭緒。可見確實是剛學會,不大熟練的樣子。
“你別動亂了,我去將書取來,比對比對。”她站起身就要回屋取書,臉上還帶著羞慚的神色。
哪有卜卦的人,臨場翻書的道。謝衍覺得好笑,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
“這是師卦②,”他耐心解釋道,“上坤下坎,地中有水。”
“你占卜的這一卦,為師卦九二,爻辭③是‘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你想想,可是如此?”
靈徽露出佩服的神色,像是分毫不在意自己的手正被謝衍緊緊握住,滿心都是自己占卜的卦象,像個好學的學生。
“原來七郎會這么多呀,不是說不信鬼神么,那研究這個做什么?”她的眼睛盯著卦象,露出深思的模樣,“我想起來了,此卦的意思是:‘若能率領軍隊,謹慎用兵,必然會大獲全勝,得到君王的嘉獎。’如此……”
她十分認真地看著謝衍:“七郎將來的功業不在朝堂,而在軍中啊!”
秦漢時期出現的扇子,在魏晉時十分流行,為文人雅士鐘愛。一可障面,二可扇風。
②《周易》第七卦,講如何興師動眾、出兵打仗。
③八卦(乾、兌、離、震、巽、坎、艮、坤)以不同的次序兩兩重合、就產生了六十四卦,每一卦由六個爻組成。每一卦的六爻自下而上稱為“初、二、三、四、五、上”,陽爻稱為“九”,陰爻稱為“六”。
第13章
十三、宴集
即使淡掃蛾眉,一出現時仍……
謝衍看著靈徽帶笑的眼眸,這一刻忽然有些恍惚。
他其實一直厭惡打打殺殺什么的,圣賢以德治天下,如今天下紛亂,便是不通教化,德行不修之故。
如今天下人多尊崇黃老之說,好清談,喜放縱,哪怕是士大夫也不思天下大任,只圖及時享樂。
他不一樣,雖生于鐘鳴鼎食之家,心中念得確是重拾禮教之義,游歷天下,修編史書,開壇講學,傳習天下。
他并不想對她隱瞞。
“果真卦象如此嗎?”他淺淺笑了一下,忍不住將她的手攥的更緊了些,自以為耐心溫和,“也是可惜,我志不在此,并不想要去博什么軍功。比起廟堂之高,我或許更向往江湖之遠。”
靈徽雖然仍帶著淺笑,但是眼中希冀的光芒,肉眼可見的暗淡了下去。被他握著的手有些僵,慢慢抽回的剎那,心也慢慢變冷。
“靈徽?”他嘗試著去喊她的名字,不想再用疏遠客氣的稱謂,讓彼此的關系始終僵在不遠不近的尷尬中。
靈徽瞬了瞬眸子,重又收回了方才的恍惚和失落,只用溫柔低緩的調子回答道:“天命之事,誰又可知呢?卜卦扶乩之事本就虛妄,權當一樂罷了。”
說罷,她又煞有介事地占了幾卦,對照古籍比比劃劃,不時回頭問他其中奧妙,儼然好學的學生一般。
宴集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這一日陽光很好,天色干凈如水洗過的琉璃。
樂游苑在城東北,地形高顯,下臨城闕,花木如錦,竹柏成林。南渡后,以其風景秀逸為皇帝蕭祁所鐘愛,于是逐漸成了皇家園林。公主王孫多在此修建別苑,一時廊廡相連,宛若蓬萊仙境般。
靈徽今日裝扮依然簡素,不過一件淺青色的襦,配著素白的羅裙,唯一亮色便是那件黃色的錦半臂,還是皇后所賜,無法推拒。
靈徽不欲惹人注目,但即使淡掃蛾眉,一出現時仍舊引來不小的議論。
或許是身份的特殊,或許是經歷的復雜,或許與容貌相關,或許與傳言相關。總之她是個風波中心的存在,無論怎么掩藏,也免不了遭受流言和侵擾,眼神的凌遲。
不過她全然不在意。
一雙水眸斂得平靜無波,梨花面容仍舊清冷,穿著雖然簡素,但儀容氣度卻端莊的無可指摘。
“到底是弘農楊氏的女郎,容止甚美。”謝后坐在莞席之上,頭頂的綠楊遮蔽出一大片陰涼,她清秀的容顏便隱在一片樹影下,斑駁出綽約的柔美。
謝后比上一次見面略豐腴了些,因而一笑起來更顯得溫和。她說話時,無意識地撫著小腹,靈徽這才注意到,那里已經微微隆起,已然四五個月的樣子。
皇帝蕭祁已然而立,膝下卻只有一個皇子,為原配趙氏所生,如今已有八歲。朝中曾有人提起立儲之事,但蕭祁顯然不為所動。長子有名有份但并無一個顯赫的外家支持,就算立為儲君,地位也不會穩固。因而謝皇后這一胎,倒像是眾望所歸了。
皇后的夸贊立刻引來了一片附和之聲,幾位貴婦人上下打量著靈徽,不免又說了許多當年之事。
“你阿母是博陵崔氏貴女,閨中時我們喚她‘十一娘’。那風骨儀容皆是佼佼,洛城中誰不跟著模仿……”一個敷著厚重脂粉的貴婦人笑著說道。她生著一張富態豐腴的臉,眉眼彎彎,笑容可掬,看著確實有幾分面熟。
“這是江州刺史陶襄的夫人裴氏,仁安皇后的妹妹。”身后有人提醒,聲音清朗,好聞的沉水香氣讓熱氣蒸騰的夏日都有了幾分清氣撩人。
先帝的皇后裴氏在洛陽城淪陷后,落入匈奴人手中,堅貞勇烈,投繯而死。南渡后,朝局漸穩,為安天下之心,朝廷特從匈奴人那里討回骸骨,為其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并追封為“仁安皇后”。
靈徽回頭,果然看到謝衍就坐在身旁的莞席上,一身月白色的袍服穿在身上,氣質干凈,儀態大方。他正在處一顆葡萄,纖長白皙的指不過三兩下便剝好了,然后順手就遞到了她的面前。
席間的夫人們哪個不是眼明心亮之輩,看著小國舅的神態動作,哪有不明白的,立時便有笑謔聲傳來。
靈徽素來清冷自持,此情此景下,也不免鬧了個滿面通紅。
“你怎么跑到這邊來了,”靈徽蹙眉微嗔,指了指竹林的那邊,“郎君們都在那邊射覆,你不去看看么?”
“玩了一會兒,怪無趣的,想過來找你討口水喝。”秀氣清致的臉,一旦帶上楚楚可憐的神情,便怎么樣都讓人討厭不起來。
他似乎以為靈徽已經認同了他們的關系,相處起來儼然未婚夫婦一般。并不吝于在人前顯露親密,也不屑于遮掩自己的感情。
靈徽沒有再回答,順勢將自己未飲過的那一杯酒向著他推了推,然后轉頭去和裴氏說起了話。
“家母的相貌,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但也曾聽乳母提起,裴夫人與阿母最是要好。今日見到夫人,便如見到阿母一般,心里覺得很親切。”她生得裊娜,柔聲細語說話時,天然一段綽約之姿,看著很是楚楚。
裴氏忍不住憐愛:“自當如此,你阿母與我有金蘭之誼,可惜她走得早。我如今看著你,便如看著自家女兒一般。”
說罷,她又指著靈徽對眾人道:“她的阿母出身名門,阿父更是忠義之士,她又生得這般品貌,實在是世間難得的好女。老婦今日想腆顏求個恩典,認她做個干女兒,就是不知女君是否覺得高攀了……”
這個舉動突兀又合。如今朝廷內部紛爭的厲害,陶襄手里亦有兵權,只是夾雜在王謝之間,處境尷尬。
靈徽身上的價值,不僅皇后看到了,其他人也清清楚楚。一個為國而死的太尉,有時候聲名之盛,威望之高要比一個活著的大將軍更甚。何況那些人數眾多的北地流民更是一股充滿變數,卻誰都想籠絡的勢力。
當然,皇后想得更深,因為只有她注意到了趙纓對靈徽的不同。
所以當靈徽答允下來,恭敬行完拜禮后,皇后便發了話:“今日果真是個良辰吉日,孤以茶代酒,祝賀裴夫人了。”
說完,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緩聲道:“宜城君婉嫕淑慎,容止皆美,孤也十分喜歡。若是也能有裴夫人之幸,有女君時時來宮中陪伴,便再好不過了。”
第14章
十四、拒婚
他所以為的水到渠成,原來……
貴人說話,講究的是點到為止。皇后雖未言明,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眾人看著謝衍和靈徽,笑意曖昧。
既然沒有直接賜婚,便還有轉圜余地。
靈徽像是未聽懂皇后的話,依舊帶著淺淡的笑容,矜持的剛剛好:“臣女哪敢高攀天家,若蒙殿下不棄,臣女愿應召時時入宮,為殿下解憂。”
坐在皇后下首的婦人,樣貌與皇后有幾分相像,十分心直口快,見靈徽不解皇后之意,于是笑道:“女君尚未成親,不如考慮一下我家七郎?”
靈徽赧然,言語卻冷靜:“夫人說笑了,妾蒲柳之姿,哪里高攀得起謝家七郎。何況家孝在身,父仇未報,不敢言婚嫁之事。”
她說得謙恭又認真,想來不是玩笑。
謝衍的笑容一寸寸消散,清俊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他所以為的水到渠成,原來不過是一廂情愿。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昨日還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女郎,如何就這般拒絕了這場人人都艷羨的婚事。以這般委婉卻決絕的方式。
靈徽沒有看謝衍,只是垂眸沉默。
既然皇后未點破,那便算不得抗旨。她的由無懈可擊,又不能讓人輕易指摘。
裴夫人有些惋惜,認親的女兒若是和謝家結了姻親,對于她來說百利而無一害。于是嘆了口氣,勸說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阿父阿母在天之靈能明白你的孝心。可是也得考慮自己的終生啊,總不好一直做個女冠,荒廢了大好的年華。”
靈徽卻搖了搖頭,十分執拗:“阿父之仇不報,靈徽不會出嫁。”
拒絕的話無論多委婉,難免會讓人心生不快,尤其面對的還是尊貴的一國之母。皇后面上并無任何不滿之色,還賜了靈徽一支步搖,嘉獎其忠烈。但興致卻有些缺缺,不一會兒便以更衣為借口,離了席。
靈徽見此,也向諸夫人告了退。
沿著竹林緩步而行,身后的星臺不住抱怨:“女君看到謝郎君的臉色了嗎?真可憐見的,您這樣拒絕他,他該多傷心啊!”
云閣也有不解:“得虧是謝郎君,他性子溫和,若是換做別人,定要記恨女君了。”
靈徽神色未變,仍舊冷冷地,眼眸深處的冰雪卻慢慢消融,露出一絲柔軟:“我昨日問過他……他既然無心于征戰,到底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既然志不在此,萬沒有勉強的道,否則對他也不公平。
幽篁深處一彎曲水繞過,水流潺緩,清澈見底。靈徽走累了,尋了個石頭坐了上去,靜靜聽水聲,遙遙可聞人語細細,絲竹生生。左右無人,也不用端持儀容,她坐姿舒展,心境也開闊起來。
若是謝衍知道她的過往,或許會感激今日的錯過。她經歷復雜,并不是什么佳偶良配。
一陣風過,龍吟細細,疏竹瀟瀟,也帶來了一陣馥郁的香風。一陣腳步越來越近,笑聲也越發清晰。
聽著還不止一個。
靈徽不想讓人打擾自己的清凈,拉著云閣她們,繞到了一處花木之后。
片刻后,幾個華服麗人經過,走在后面的幾個女郎打扮得如同花樹一般。五顏六色的衣裙綺麗繁復,頭上珠寶收拾琳瑯炫目,腰上掛著各色飾物,走起路來叮當作響,甚是招搖。
走在她們前面的人,尤其突出。
那女子生得高大豐麗,頭上繁復華麗的發髻,卻壓得她脖子都舒展不了一般,但她依舊挺著脊背,昂著頭,走得高傲。
豫章長公主。
“你說趙使君今日也來了,怎么不見?”她扭頭問身后,聲音慵懶。
她身后跟著的并非尋常婢子,而是侍從女官和朱衣宦官,迤邐一路,權勢煊赫,人多勢眾的排場。
豫章長公主身份十分特殊,她并非成都王一脈,而是實實在在的先帝骨血。洛陽被攻破后,先帝子嗣多被屠戮,唯有幺女躲過一劫,輾轉流落,后來自己逃過江來。蕭祁憐憫她的悲慘遭遇,又一向以正統自居,自然對先帝唯一血脈大加封賞。不僅加封了長公主,而且還賜了五百湯沐邑,平日也多縱容。
靈徽對她的事跡了解不少,對于她的驕矜跋扈也很有耳聞。
“郎君們此刻都在玉華閣中清談論,想來趙郎君也在那處。”女官弓著身子回答。
“說起口才氣度,誰能比得上王九。”身后有女子笑道,“去年冬天,陛下在卻非殿中召諸名士清談,王九一句‘時人視名為衣,視利為天,視德為羽,吾不敢茍同也。’引得名士們贊嘆連連。”
又有女子反駁:“王九雖然博學,但囿于禮法,哪里比得上龍亢桓氏的十三郎。桓十三才是真正灑脫不羈,玄妙高遠之人。”
“桓十三相貌一般,全靠衣著打扮,哪有陸五人品風流,相貌出眾。”
“陸五那粉撲得比我都厚,說氣話來嬌嬌柔柔的,哪有半點男子氣概。”
時人多重門第,先家族,再行序,因而大家習慣了不稱名,而稱排行。
靈徽聽得云里霧里,除了知道“王九”說的是王愔,其余人她皆對不上號。女郎們年幼,對于郎君們尚存在夢幻旖旎的想象力,若是再大些,想必不會有這么多期待了。
豫章長公主聽著身后七嘴八舌的議論,唇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她的神色有些冷傲,鼻中輕輕哼了一下,曼聲道:“陸五鄙薄,桓十三虛偽,王九迂腐,不過都是些花架子,若說人品能力,誰能與趙纓相比。可惜……出身不好。”
靈徽聽聞此言,微微一哂。
那些女子的說話聲隨著腳步的遠去而慢慢消失,只言片語留存在風中,落在了竹葉上,散在塵土里。
“聽說皇上有意成全長主和趙使真的嗎?說起來,我還沒見過那位趙使君,待會兒可得好好看看,將來的駙馬生得何等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