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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制造的艙房側面瞬間破裂,刺片亂飛,一道人影跌了出來,撞到了船舷上。
克萊恩顧不得看那道人影的傷勢,目光完全集中在了正飛奔向裂口的怪物那里。
這個怪物身高超過一米八,穿著破爛到不成樣子的襯衣和長褲,裸露于外的地方布滿暗綠色的鱗片,手腳的縫隙都長著皮膜,仿佛一些水生動物趾間的蹼。
它有個滿是皺紋的腦袋,隱約能看見人類的樣子,鱗片上則流淌著黏液,正不斷往下滴落。
滋滋滋!
那些暗綠色的黏液輕微腐蝕著甲板,留下了鮮明的痕跡。
砰!試圖沖出裂口的怪物被斯維因側面給了一拳,打得橫移了兩步。
砰砰砰!肌肉夸張的斯維因力量明顯不如那個怪物,而且拳腳明明擊中了對方,卻打不碎鱗片,難以造成實質的傷害,一時非常狼狽,搖搖欲墜。
要不是他平衡能力驚人,要不是另外有代罰者跟著移動,開槍牽制,克萊恩懷疑這位藍眼睛的老者會被怪物活活打死。
蹬!蹬!蹬!斯維因不斷后退,又不斷前進,就像明知道那是火焰卻撲過去的飛蛾一樣。
但是,克萊恩感覺得出來,他在積蓄著什么,等待著什么。
砰!
斯維因被打得倒退了幾步,也遮住了另外一位代罰者的視線。
怪物抓住機會,當即沖向了裂口。
它要逃出船艙,跳入塔索克河!
望著那個滿是皺紋浮著黏液的腦袋,克萊恩抬起右手,勾動了扳機。
乓!
銀色的獵魔子彈按照他的預期擊中了怪物的軀干,但僅僅打碎鱗片,嵌入過半。
那怪物頓時發出刺耳的尖叫,雙腳用力,風一般撲了出來,撲向克萊恩。
鼻端鉆入濃重的魚腥味,克萊恩猛地一矮身體,滾向了側方。
哐當!他感覺船身一晃,有碎片打在了身上。
與此同時,他聽見了一道蒼老而低沉的嗓音,那是用古赫密斯語念出的咒文:
“黑夜!”
克萊恩又滾了兩下,顧不得拾起手杖,慌忙舉槍抬頭,只見老尼爾在與怪物相隔不遠的情況下,冷靜地丟出了手中的符咒。
那銀制的薄片很快被暗紅的火焰籠罩,發出輕微的爆炸聲。
深沉、寧靜的力量瞬間散逸開來,那幾乎撞碎了船舷的怪物一下出現搖晃,動作也變得遲緩。
這時,斯維因從船艙內奔了出來,欺近怪物,扭腰擺臂,機槍似的連揮了好幾拳,全部砰砰砰地命中了對方的頭部。
可是他只能打出裂口,無法造成致命的傷害,不過克萊恩可以感覺到這位藍眼老者的積蓄即將達到頂峰。
砰!怪物似乎恢復了過來,反甩小臂,將斯維因掄得倒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甲板上踩出了碎裂。
眼見怪物即將返身,跳下貨船,克萊恩趕緊用左手從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沉眠符咒”。
緊接著,他熟練地念出了一個古赫密斯語里的單詞:
“黑夜!”
霍然之間,克萊恩只覺掌中的銀制符咒變得冰冷,就像片片雪花累積而成。
他沒有多想,將本身靈性灌注入符咒,并拉扯肩膀,甩動手臂,向那怪物丟了過去。
此時此刻,那魚人般的怪物已跳到了空中。
暗紅色的火焰一下照亮了周圍的黑暗,輕微的爆炸聲仿佛催眠的前奏,飛快地蕩漾了開來。
砰!
怪物直直跌在了碼頭上,跌得縮成一團,短暫進入了半沉眠的狀態。
克萊恩正待搶到船舷旁邊,往怪物的腦袋開槍,忽然看見海軍軍官服已不知丟在了哪里的斯維因沖了出去,跟隨跳下。
他在半空中調整了姿勢,身體的肌肉塊塊鼓起。
克萊恩的靈感里,某種壓抑到極點的事物爆發了,斯維因從天而降,砸在那怪物身上,然后直起腰背,重重往下揮拳,擊中了對方的腦袋。
喀嚓!
怪物的腦袋四分五裂,暗紅的血液和灰白的腦組織灑得滿地都是,并伴隨有暗綠色的黏液。
“這就是‘暴怒之民’的能力之一?”克萊恩立在破碎的船舷旁,無聲自語了一句。
老尼爾捂著左手,靠攏過來,也跟著往下眺望。
這時,斯維因筆直站起,站在那里,深深凝視著腳下失去了生命的怪物。
他不知從哪里拿出了一個癟下去的金屬酒壺,扯開蓋子,咕嚕喝了小半,然后傾斜瓶口,對準怪物,將剩下的烈酒全部灑到了對方身上。
做完這一切,斯維因似乎一下變得蒼老,腰背都佝僂了幾分。
老尼爾嘆了口氣,望著下方的場景,低聲對克萊恩說道:
“我認識這個失控的代罰者,他跟隨了斯維因二三十年,曾經清除過上岸殺人的水鬼,抓捕過試圖從塔索克河潛水逃走的邪惡非凡者……”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克萊恩卻聽得出他潛藏的意思:
這樣一位立下很多功勞,殺過不少怪物的“守衛”,最終竟變成了怪物。
而這不是孤例,是許多值夜者、代罰者和機械之心成員都可能出現的結局。
第一百三十章
貝克蘭德的隱秘聚會
望了望站在怪物尸體前的斯維因,又側頭看著剛才負責牽制的“代罰者”攙扶起半昏迷的同伴,克萊恩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不管值夜者,代罰者,還是機械之心的成員,幾乎都沒有可能成為英雄,因為所做的一切都不會被大眾知曉,只能深藏于各種機密文檔里,但承受的危險和苦痛卻又如此真實。
也許有那么一天,我的對手會是我的隊友……克萊恩無聲嘆息,感受到了“值夜者”、“代罰者”和“機械之心成員”等名詞所蘊藏的沉甸甸重量。
這時,老尼爾嘆了口氣道:
“我們離開吧,不要打擾他們。”
“好的。”克萊恩拾起手杖,剛要邁步,忽然看見老尼爾依舊在捂著左手,于是關切問道,“你受傷了?”
老尼爾嘿了一聲道:
“被彈飛的碎片扎到了,換作我年輕的時候,肯定能躲掉,幸運的是,這只是一個小問題。”
他稍微松開右手,讓克萊恩看見了左掌掌背那個還在沁出鮮血的小傷口。
確認沒什么大問題之后,克萊恩邊沿著舷梯往下,邊感嘆道:
“尼爾先生,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冷靜,在那個怪物距離你不到兩米的情況下,你還能鎮定地念出單詞,使用符咒。”
雖然當時失控變成怪物的代罰者是撲向克萊恩的,但老尼爾距離他一直很近。
面對贊美,老尼爾當即呵呵笑道:
“我可是資深的值夜者,在我經歷過的危險場景里,剛才的事情甚至排不進前十,我記得有一次,我和鄧恩在拉斐爾墓園巡視,有死者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活尸,離開了墓穴,悄悄埋伏在樹木的陰影里,我路過那里,完全沒有注意到它,想著找個隱蔽的地方,嘿,你懂的,結果被他撲到了背后,一把捏住了脖子。”
克萊恩聽得頗有點驚心動魄,猜測著反問道:
“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能冷靜地使用符咒,或者某個‘窺秘人’能快速施展的法術?”
老尼爾瞥了他一眼,低笑道:“不,鄧恩及時拖著那個活尸進入了沉眠,我說這件事情,是告訴你,作為值夜者,不僅要相信自己,還要相信隊友。”
“……”克萊恩默然幾秒,半是開玩笑半是發自內心地說道,“尼爾先生,你今天是如此的睿智。”
老尼爾小跳一步,踏上碼頭,語帶不屑地回答:
“這是因為你平時只認識到我最微不足道的一面。”
兩人走出碼頭,一直回到了惡龍酒吧前方。
克萊恩收起左輪,靠好手杖,脫掉外套,就著煤氣路燈的光芒,檢查起有無破損的地方。
“真是幸運啊,只是扎了幾根木刺,弄臟了一小片地方……”他拔掉雜物,粗略拍干凈灰塵,重新穿戴整齊。
老尼爾含笑看著,模仿他的語氣,悠然補了一句:“真是遺憾啊,沒法報銷了。”
“……”克萊恩短暫竟找不到語言應對。
我不是這樣的人!他在心里強調了一句。
這個時候,公共馬車抵達,克萊恩掏出有枝蔓紋路的銀色懷表,按開看了一眼。
“如果沒什么事情,我得回家了。”他側頭對老尼爾說道。
老尼爾微微點頭道:
“回去享用你的晚餐吧,不用考慮剛才那個‘沉眠符咒’,我會找斯維因賠償的,他可是個有錢人,當然,不是今天,我得考慮他的心情。”
“……感謝你的慷慨……”克萊恩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了這么一句話。
他快步走上馬車,一路回到水仙花街,此時已超過七點,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克萊恩看見梅麗莎正取下紗帽,將它掛向衣帽架,于是笑著說了句廢話:
“你也才回來?”
這個時候,他之前積累的復雜情緒一下消散,整個人都變得輕松,感覺溫暖。
“今天學校有實際操作的課程。”梅麗莎認真地解釋道。
克萊恩抽了下鼻子,聞到了食物的香味,怔了怔,下意識問道:
“那是誰在準備晚餐?”
話音剛落,他和梅麗莎同時搶答道:
“班森!”
兩人的語氣帶著一點驚慌。
這時,聽到他們說話的班森走出廚房,在圍裙上擦了下手道:
“你們難道對我的廚藝沒有信心?我記得梅麗莎還不會做菜的時候,你們會懂事地等著我回家,非常渴望地看著我做菜,其實,做菜很簡單嘛,比如土豆燉牛肉,先放牛肉煮一煮,再放土豆,再放調料……”
克萊恩和梅麗莎互相看了一眼,保持了沉默。
靠好手杖,摘去帽子,克萊恩轉而笑道:
“我認為是時候請雜活女仆了,總是不按時晚餐非常不健康。”
“但我不希望我們聊天的時候,有陌生人在旁邊,那會讓我感覺不自在。”梅麗莎下意識又找了個理由否決。
克萊恩邊脫著外套,邊笑著開口:
“不用在意……”
就在這時,他表情忽然一滯,動作停頓了下來:
好險,差點順手脫掉外套,我腋下可是有把左輪的……
“咳咳。”他清了清喉嚨,裝做什么都沒有發生地說道,“不用在意,我們回家之后,可以讓雜活女仆到她的房間休息,我想沒有哪個仆人不喜歡休息,嗯,必須找一位愿意學習做菜的雜活女仆。”
他可不希望將來一直承受黑暗料理的摧殘。
班森站在廚房門口,贊同點頭道:
“等有空閑的時候,我們可以去‘廷根市幫助家庭仆人協會’,他們在這方面有豐富的資源和足夠的了解。”
“好的,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克萊恩無視了梅麗莎不太情愿的眼神。
……
貝克蘭德,皇后區,格萊林特子爵家。
奧黛麗·霍爾帶著貼身女仆安妮離開舞會,上到二樓,進入子爵安排好的臥室。
她在安妮的幫助下緩慢脫掉了華麗的裙子和輕便的舞鞋,套上了預先準備的黑色帶兜帽長袍。
戴好兜帽,奧黛麗站至全身鏡前,開始審視自己。
她看見自身大半張臉都被兜帽陰影遮掩,只有弧線優美的嘴唇能被清晰注意到。
黑色的長袍,藏于陰影里的容貌,神秘深沉的感覺……這就是我一直夢想的打扮!奧黛麗欣喜地想著。
她不太放心地又在兜帽里加了頂藍色的船型軟帽,有黑色細格薄紗垂下,讓她的五官變得朦朧。
“不錯,就是這樣!”奧黛麗將腳塞入小牛皮短靴,側頭對安妮道,“你在這里等著我,不管是誰前來,都不要開門。”
安妮無奈地看著小姐道:“但你必須保證,這次外出不超過一個小時。”
“你應該相信我,前面幾次,我都信守了承諾。”奧黛麗笑著靠攏貼身女仆,擁抱住對方,做了個貼面禮。
然后,她輕快地后躍幾步,拉上兜帽,轉身從暗門離開了所在臥室。
她一路下行,來到子爵家房屋的側門,看見一輛馬車已經停在了那里。
主人格萊林特立在陰影之中,看了奧黛麗一眼,由衷贊美道:
“你這樣的打扮真的,嗯,就像羅塞爾大帝常用的形容一樣,很酷。”
“謝謝。”奧黛麗虛提長袍,優雅而愉悅地行了一禮。
兩人上了馬車,出了別墅,來到十分鐘路程外的一棟房屋。
房屋正門外,奧黛麗看見了這段時日常有來往的“學徒”佛爾思·沃爾和她的朋友“仲裁者”休·迪爾查。
佛爾思褐發微卷,淡藍色的眼眸帶著天生的慵懶,她指著旁邊的休·迪爾查道:
“她是一位出色的說服者,能幫助你們得到想要的東西。”
休·迪爾查身高較矮,頂多一米五出頭,五官精致柔和,但眉眼似乎未曾長開,相當青澀。
她雖然頂著頭雜亂毛糙的及肩黃發,穿著傳統的騎士練習服,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威嚴和讓人相信的魅力。
奧黛麗和對方見過幾次面,淺笑打了聲呼喚道:
“休小姐,我可以信任你嗎?”
“你完全不用擔心。”休·迪爾查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就在她邁步跟上奧黛麗和格萊林特子爵的時候,忽然有“當”的聲音響起。
奧黛麗循聲望去,看見休·迪爾查的腳邊靜靜躺著一根閃爍寒光的三棱刺。
“……”奧黛麗和對方你看我,我看你,同時忘記了說話。
過了十幾秒,休·迪爾查快速而敏捷地下蹲,撿起那根三棱刺,將它藏到了身上。
“我們必須防備意外的出現,有的人缺乏足夠的理智,不是那么容易被說服的。”休·迪爾查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奧黛麗無言點頭,聲音清細地回答:
“我相信你……”
“這是讓某些家伙平靜和我們交談的道具。”佛爾思側過臉,望著草坪,在旁邊補了一句。
四人沒再多言,往前幾步,用三長兩短的間隔敲響了木門。
吱呀一聲,正門緩緩敞開,進入觀眾狀態的奧黛麗看見里面散亂地坐著不少人,他們有的用各種方式遮掩著本身的容貌,比如依靠兜帽和面具,有的則毫不在乎,坦然裸露著五官。
幾乎是瞬間,奧黛麗注意到了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的黑袍男子。
這位男子也戴著兜帽,將長相藏在了陰影里。
他安靜無聲地注視著來客,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感。
非常自信,但眼神很惡心,視線一直在我身上移動,就像兩根滑膩的觸手,想要剝掉我的衣服……奧黛麗感官敏銳,觀察細致,冷靜做出了判斷,但身上差點起了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