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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靠近,克萊恩就看見正門后敞,屋內走出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
他金發很短,兩鬢已出現白色,臉上的皮膚有著風霜浸染的痕跡,抬頭紋、魚尾紋和法令紋則深刻而明顯。
“你們來做什么?”這位中老年男士沉聲問道。
“高文先生,根據你與警察廳簽署的合約,我們這位見習督察將跟隨你學習格斗。”倫納德微笑解釋道。
“格斗?現在的時代不需要學習格斗。”高文用略顯渾濁的眼睛望向克萊恩,死氣沉沉地說道,“你該練習拔槍和射擊,掌握最先進的武器。”
這是被六管機槍和高壓蒸汽步槍打出心理陰影了?克萊恩沒有魯莽回應,好笑地側頭看著倫納德。
“對警察來說,格斗依舊是必須掌握的科目,我們所面對的大部分罪犯,都不是必須立刻處死的惡魔,他們甚至不一定有武器,這種時候就需要格斗技巧了。”倫納德早有準備般開口。
高文陰著臉,沉默了十幾秒道:
“你試一試出拳。”
他是對克萊恩說的。
沒拿手杖的克萊恩回憶著上輩子看過的拳擊比賽,抬起手臂,往前揮動。
高文嘴角微不可見地抽了一下,想了想道:
“踢腿。”
半側身體,甩動胯部,克萊恩繃緊大腿,抽出了右腳。
“咳……”高文用手抵住嘴巴,輕咳了兩聲,看向倫納德道,“我會遵守合約的,不過以他的情況,最開始的一個月,每周只需要來四次,每次三個小時。”
“你是格斗專家,你決定。”倫納德毫不猶豫地點頭,笑瞇瞇對克萊恩道,“晚餐見。”
等到他走出鐵柵欄大門,克萊恩才好奇問道:
“老師,我該從哪里開始練習?出拳,還是腳步?”
作為合格的鍵盤強者,他知道格斗的腳步也相當重要。
高文雙手垂于身體兩側,暮氣很重地搖頭道: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力量練習。”
“看到那里了嗎?有兩個鐵制的啞鈴,它們就是你今天的同伴。”
“除此之外,你還需要練習深蹲、跑步和跳繩等內容,我們一組一組地來。”
在克萊恩發愣之中,他的嗓音突然拔高,威嚴問道:
“明白了嗎?”
“明白了!”這一刻,克萊恩感覺自己回到了軍訓,面對著不近人情的教官。
“先去把衣服換掉,沙發上有一套騎士練習服。”高文忽然嘆了口氣,背手轉身,走向那對鐵黑色的啞鈴。
……
晚上六點,老維爾餐廳一角。
除了輪值查尼斯門的弗萊,黑荊棘安保公司的成員全部到齊,共六位值夜者、五位文職人員。
白色的餐布安靜地鋪在長條桌上,侍者們端著一盤又一盤的食物過來,他們先行切割,再分別送到每位客人面前。
克萊恩看見了澆著黑胡椒汁的牛排,看見了培根,看見了配土豆泥的香腸,看見了乳蛋羹,看見了蘆薈,看見了特色起司,看見了琥珀色的香檳酒,但是,他沒有一點胃口,下午的訓練讓他差點吐出來。
瞄了眼臉色發白、眼神渙散的新晉值夜者,鄧恩端起面前的那杯紅葡萄酒,笑笑道:
“讓我們歡迎新加入的正式成員,克萊恩·莫雷蒂,干杯!”
冷淡內斂的黑發女士洛耀·萊汀,矮小精悍的“不眠者”科恩黎·懷特,不修邊幅的浪蕩男士倫納德·米切爾,以及白發黑瞳的“午夜詩人”西迦·特昂,齊齊舉杯,望向了新加入的隊友。
克萊恩忍著訓練殘留的不適,端好那杯琥珀色的香檳酒,站起身道:
“謝謝。”
他逐一與每位值夜者碰杯,仰頭喝干凈了不多的香檳。
“這種時候,我們的作家小姐不說點什么嗎?”鄧恩含笑望向了西迦·特昂。
西迦·特昂是位三十歲上下的女士,容貌相當普通,但氣質非常出眾,沉靜而安寧,再加上她那少見的白色長發,竟頗有幾分獨特的魅力。
克萊恩聽老尼爾提過,這位“午夜詩人”業余是愛好者,并且嘗試著給報紙和雜志投過稿,可惜只有幾份小報通過。
西迦笑了笑,看了鄧恩一眼道:
“為了讓你們稱呼的‘作家小姐’成為事實,隊長,我想你該特批我一筆費用,以便自己付錢出版。”
鄧恩攤手笑道:
“你應該向老尼爾學習,找個更加合適的理由。”
“在這方面,我最佩服尼爾先生了!”羅珊吞咽下一塊烤羊腿肉,嚷嚷著附和道。
眾人說說笑笑之間,倫納德望了眼克萊恩,輕笑道:
“太累了,沒有胃口,吃不下?”
“是的。”克萊恩嘆了口氣。
“如果你還沒有碰過,那我可以幫忙。”倫納德一副不要浪費食物的樣子。
克萊恩半點也不介意地點頭道:
“沒問題。”
就這樣,他面前的絕大部分食物都被倫納德等人吃掉了。
到了晚餐尾聲,侍者們端上來一個個牛肉布丁和一份份冰淇淋。
克萊恩嘗了后者一口,只覺冰冷帶甜,分外開胃。
不知不覺,他吃完了自己那份澆藍莓汁的冰淇淋。
而正是因為這樣,他開始感受到抓撓心臟和胃部的饑餓,那是大量消耗后身體亟待補充的渴望。
吞咽了口唾沫,克萊恩望向身前,只見餐盤狼藉,幾乎沒有剩余。
“到這里吧,讓我們最后再為克萊恩干一杯。”這時,鄧恩提議道。
他話音未落,克萊恩脫口而出道:
“隊長,我能再來一份晚餐嗎?”
聽到這個要求,眾人一陣沉默,接著小聲笑了起來。
“哈哈,你終于恢復了,沒問題,再來兩份都行。”鄧恩搖頭笑道。
焦急而難耐的等待中,克萊恩聽見了自己肚子的鳴叫聲。
終于,剛煎好的一塊黑胡椒汁牛排端了上來。
刀叉飛舞,差點流下眼淚的克萊恩只用了一分半鐘,就解決掉了那份七分熟的食物,口腔內有肉香和汁水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看著一個個空蕩蕩的餐盤,他滿足地吐了口氣,放下刀叉,喝了口香檳。
“服務生,結賬。”鄧恩轉頭對旁邊的侍者道。
那位侍者先是去了前臺,然后拿著賬單歸來,詳細解釋道:
“你們一共開了五瓶迪西香檳,每瓶12蘇勒3便士,一小杯南威爾紅葡萄酒,10便士……每份黑胡椒汁牛排1蘇勒2便士……每個牛肉布丁6便士,每份冰淇淋1蘇勒……總計是5鎊9蘇勒6便士。”
5鎊9蘇勒6便士?差不多吃了我一周的薪水!餐廳果然比在自己家吃貴很多!克萊恩聽得一陣咋舌,非常慶幸隊長說過不用自己請客,有小金庫,有額外經費!
他仔細算了算,發現晚餐最昂貴的一部分是酒水,僅僅5瓶香檳就3鎊出頭了!
這和地球上沒什么區別……克萊恩悄然摸了下肚子,強撐著將最后的那口香檳喝完。
……
第二天的清晨,克萊恩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下腹憋脹,翻身想要起床。
他剛有發力,立刻被肌肉的酸痛弄得徹底清醒,只覺身體完全不屬于自己了。
“好熟悉的感受啊……就跟以前被罰蛙跳后的第二天一樣一樣……今天休息日,還要去拜訪導師,看能不能從大學圖書館里借到那本霍納奇斯主峰的學術專著……”克萊恩嘴角抽搐了一下,艱難挪動著走向外面。
每走一步,他都想要倒吸口涼氣。
“克萊恩,你怎么了?”剛從盥洗室出來的梅麗莎疑惑地打量著姿勢古怪、動作緩慢的哥哥。
第九十八章
阿茲克先生
面對妹妹的問題,克萊恩只能苦笑道:
“肌肉酸痛。”
他原本以為服食序列魔藥,成為非凡者的自己或多或少會有身體素質的提高,但殘酷的事實告訴他,“占卜家”的技能都點在了靈性、精神、直覺和解讀之上,并不能讓他很快地適應格斗訓練。
而原主前面多年專注讀書且有些營養不良,讓身體素質一直處在中等偏下的程度,今天出現這樣的“后遺癥”只能說相當正常。
“肌肉酸痛?我記得你昨天晚餐后就回來了,并沒有做別的事情……難道酒精會讓人肌肉酸痛?”梅麗莎很有探求精神地詢問道。
難道酒精會讓人肌肉酸痛……妹啊,你這句話問得……問得真是讓人不自覺就想歪了……克萊恩干笑兩聲道:
“不,和酒精無關,是昨天下午的事情,我加入了公司的格斗訓練。”
“格斗?”梅麗莎更加驚訝了。
克萊恩飛快組織著語言道:
“是這樣的,我考慮到,我認為,作為一家安保公司的歷史和文物顧問,我不可能永遠都待在辦公室里,待在碼頭倉庫中,也許將來會有那么一天,我需要和他們一起去鄉下,去古堡,去獲取文物的最初地點,途中會爬山,會過河,會走很多很多的路,會接受自然的各種各樣考驗,這就必須擁有足夠健康的體魄了。”
“所以你加入格斗訓練,提高自己的體魄?”梅麗莎聽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是的。”克萊恩給予肯定的答復。
梅麗莎微皺眉頭道:
“但這就不紳士了……你不是一直以教授的標準要求自己嗎?教授只需要文獻,考慮難題,斯文而有風度。”
“當然,我并不是說這樣不好,我喜歡能自己動手解決問題的男士,不管他們是用肌肉,還是腦子。”
克萊恩笑笑道:
“不,不,不,梅麗莎,你對教授的定義存在一定誤區,真正的教授既能夠斯文溫和地與人交流,也可以在交流出現障礙的時候,提起手杖,用物理的方式說服對方。”
“物理的方式……”梅麗莎一下沒有反應過來,但很快就明白了哥哥想表達的意思,一時竟找不到語言反駁。
克萊恩沒再多說什么,艱難挪動自己的雙腿,移向盥洗室。
梅麗莎站在那里,看了幾秒,忽然搖了搖頭,兩步追了上去:
“需要我幫忙嗎?”
她給出了攙扶的姿勢。
“不,不需要,我剛才有些表演的成分。”克萊恩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猛然挺直腰背,正常邁步。
看著哥哥步伐穩健地走入盥洗室,關上房門,梅麗莎抿了抿嘴,低聲嘀咕道:
“克萊恩真是越來越浮夸了……我還以為他的肌肉酸痛真有那么嚴重……”
盥洗室內,克萊恩站在緊閉的門后,臉龐忽然扭曲。
“痛,痛,痛……”他屏住呼吸,緊繃身體,緩了足足七八秒。
一直到艱辛下樓,用完早餐,目送班森和梅麗莎出門,他才感覺酸痛不再那么要命。
休息了一陣,克萊恩拿上手杖,戴好禮帽,緩步出門,走向有軌公共馬車的站點。
……
暑假的霍伊大學,綠樹成蔭,花鳥繁盛,安寧又恬靜。
沿著河流走了一陣,克萊恩拐入通向歷史系的道路,找到了那棟有些年頭的三層灰石小樓,找到了導師科恩·昆汀的辦公室。
他敲門入內,詫異地看見導師的位置坐著教員阿茲克。
“上午好,阿茲克先生,我的導師呢?我們在信中約好十點見面。”克萊恩疑惑地問道。
科恩·昆汀的好友,時常與他因學術問題而爭執的教員阿茲克笑道:
“科恩臨時有個會議,去了廷根大學,讓我在這里等你。”
他皮膚呈古銅色,身材中等,黑發褐瞳,五官柔和,眼眸里總是有種難以言喻的滄桑感,右耳下方則藏著一顆不仔細瞧無法發現的小痣。
說完緣由,阿茲克忽地皺起眉頭,仔仔細細看了克萊恩幾眼。
“我身上有什么失禮的地方嗎?”克萊恩茫然地打量起自己的穿著:
燕尾服、黑馬甲、白襯衣、黑領結、深色長褲、沒有紐扣的皮靴……很正常嘛……
阿茲克舒展眉眼,呵呵笑道:
“不需要在意,我只是突然發現你比以前精神了許多,更加像一位紳士了。”
“謝謝您的稱贊。”克萊恩坦然接受,轉而問道,“阿茲克先生,導師有在學校圖書館找到那本《霍納奇斯主峰古代遺跡研究》嗎?”
“找到了,在我的幫助下。”阿茲克笑容柔和地說了一句,然后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灰色封皮的書籍,“你已經不是霍伊大學的學生了,只能在這里看,不能帶走。”
“好的。”克萊恩欣喜中隱含畏懼地接過了那本學術專著。
這本圖書的外觀設計完全符合當前的流行趨勢,硬紙做成封面和封底,花紋是圖畫,湊成了霍納奇斯主峰的抽象模樣。
克萊恩瞄了一眼,找了個位置坐下,翻開書籍,一行一行地仔細。
他正看得入迷,忽然發現手邊多了杯咖啡,香味醇正而濃郁。
“自己加糖和牛奶。”阿茲克放下銀制的小盤,指著牛奶罐和方糖盒說道。
“謝謝。”克萊恩感激點頭。
他隨手加了三顆方糖和一勺牛奶,食不知味地繼續看書。
《霍納奇斯主峰古代遺跡研究》這本書并不厚,臨近中午的時候,克萊恩就翻閱完畢,把握到了幾個需要注意的點:
“一、霍納奇斯主峰及周圍區域的生物聚居點已明顯形成了文明,存在一個古老的國度。”
“二、從壁畫來看,他們的外形和人類沒任何區別,可初步視為人類。”
“三、他們崇敬又畏懼黑夜,并由此人格化了一位神靈來信仰,稱呼這位神靈是黑夜的主宰,天的母親。”
“四、最奇怪的是,整個區域內都沒有發現這個國家的墓葬,給人一種奇怪的錯覺,就是他們的居民不需要安葬,甚至可能不會死亡,而這與壁畫反應的內容矛盾,在壁畫里,這個國度的人民相信死亡不是終點,相信死去的親屬會在黑夜里庇佑自身,所以,他們會將死亡的親屬留在家里,留在床上,留在枕邊,足足三天。”
“再之后,壁畫到此為止,不涉及下葬的部分。”
克萊恩喝了口咖啡,繼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著“讀后感”:
“天的母親,天母,很高大上的稱呼了,而黑夜的主宰明顯和黑夜女神重疊……這就是矛盾的根源?”
“在霍納奇斯主峰及周圍區域的古代遺跡內,所有的陳列和擺設都保存完好,壁畫也沒什么破損的痕跡,被發現前,這里似乎并未受到絲毫驚擾……桌上擺著餐盤,餐盤里有干涸的腐爛痕跡……有的房間內,還有半瓶幾乎變為清水的酒……”
“這個國度的人民呢?他們似乎匆匆忙忙就全部離開了家園,什么都沒有收拾,之后再未返回。”
“聯想到沒有墓葬這件事情,那就更加奇怪了。”
“作者喬瑟夫先生也談到,最初發現這些遺跡的時候,他甚至以為這里的居民瞬間蒸發了。”
克萊恩停下鋼筆,將目光投向了一副插圖。
那是約翰·喬瑟夫第三次前往霍納奇斯主峰時,用新型照相機拍下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宮殿巍峨,墻壁坍塌,雜草叢生,風格以宏大為主。
剛才翻至這張照片的時候,克萊恩瞬間就想起了自己夢中見到的那座宮殿:
兩者的風格趨于一致,只是自己夢到的那座位于峰頂,更加恢弘,而且有一張不屬于人類般的巨大座椅位于最上首,有無數透明的蛆蟲抱成一團,緩慢蠕動。
可以確認我的夢境與霍納奇斯主峰的古代遺跡有關了……那應該就是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里提到的夜之國……克萊恩微不可見點頭,合攏了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