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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鎮(zhèn)似乎漸漸習(xí)慣了她的冷淡，當(dāng)下不覺有什么，只要她不是將他往外趕，還肯與他共處一室，都在可接受的范圍內(nèi)。

緘默無聲地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陸鎮(zhèn)維持著耐心和風(fēng)度，沒再出言打擾她，安靜地等待夜晚的降臨。

酉正，陸鎮(zhèn)在沈沅槿屋里用過晚膳，克化到將近一更，天麻麻黑了，方攜她出院子。

中秋將至，園子里的桂樹打了花苞，晚風(fēng)襲來，依稀可以嗅到點點清香，沈沅槿心在月色下漫步，絲毫未覺察到陸鎮(zhèn)邀她往水邊的浮光樓上去的真正用意。

浮光樓外設(shè)有朱門粉墻，提燈引路的婢女上前推了門，恭敬請人進去。

沈沅槿拾階而上，還未跨過門檻，就被墻后燈花通明的景象驚得眼前一亮。

非是受到驚嚇，而是感到驚喜，因那橙黃的燭火中，赫然是一條紅毯鋪成的小徑，直通到浮光樓內(nèi)，紅毯兩旁擺滿了妃色的紫陽花，足有上百盆之多。

沈沅槿看得楞在原地數(shù)息，旋即邁開腿走近那些盆栽，俯身用手掌比了比她眼中開得最盛的那朵花，便是張開手指，亦不過勉強能蓋住。

“時下尚無山茶、牡丹，孤上回見你甚是喜愛那枝妃色的紫陽，便命姜川專去尋了妃色的來。”陸鎮(zhèn)說完，示意她往樓上看。

沈沅槿抬眸望過去的一瞬間，整座樓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被掛上了燈籠、點亮了燈輪，數(shù)位粉衣婢女悄然離去的身影在眼前一閃而過，激起她的好奇心：如此行云流水的一套動作，不知姜川那廂讓她們練了多少回。

陸鎮(zhèn)在這時候摟她的腰，牽她的手，垂首湊到她耳邊，放緩語調(diào)溫聲細語地道：“孤命人在水邊放了許多河燈，這會子約莫也散開了，去樓上才可盡收眼底。”

難得他今日有如此閑情雅致，再聯(lián)系他此前的種種言行，不難推斷出他那廂大抵是想舊事重提，納她為妾。

沈沅槿深諳逃避解決不了問題的道理，陸鎮(zhèn)今晚既要唱一出大戲，何妨陪他演下去，看他究竟要作甚。

沉默著任他牽自己的手，算是默認陸鎮(zhèn)的提議，隨他拾階而上，踱過門檻，進了樓。

陸鎮(zhèn)遷就沈沅槿的腳步，放緩速度一步一梯，饒是如此，才剛過了第三層時，沈沅槿就已微微喘起氣來；陸鎮(zhèn)在這時停下步子，龐大的身軀往中間一挪，不偏不倚地擋住沈沅槿的去路，繼而在她錯愕的目光中，面向她將她整個人攔腰橫抱在他的懷中，大步流星地登至樓頂。

閣中早被布置得一塵不染，紫檀案上的鎏金蓮花紋五足熏爐中焚著名貴的郁金香，縷縷青煙裊裊而升，散出陣陣宜人的清香，青瓷凈瓶中斜插數(shù)枝丹色山茶絨花，花架上的盆栽里則是花色正濃的墨菊和茉莉。

陸鎮(zhèn)彎下腰，將肩上女郎放到羅漢床上，低聲問她是要吃茶還是用清水就好。

這兩月里日日服藥，許久不曾吃茶，才剛又走了那樣就，早有些口渴，遂擇了吃茶。

陸鎮(zhèn)往門邊去喚人烹茶送來，沒了他在身邊遮擋視線，沈沅槿這才得意打量四下，短短十?dāng)?shù)息，她便將屋中的幾種真花假花通通瞧清楚了。

旁的暫且不提，手邊小幾上的金瓶中插了一支純金制成的荷花，燭光映于其上，亮得晃眼，著實很難忽視。

沈沅槿垂首湊近那支金荷，但見花瓣層層疊疊，薄厚適中，就連其內(nèi)的花蕊都制得精美生動，必是出自不可多得的能工巧匠之手了。

今日所見的種種越是隆重用心，越是可以彰顯陸鎮(zhèn)欲納她的心思之深；她是萬萬不愿與人做妾、共侍一夫，然，她若始終嚴詞拒絕，必定招致陸鎮(zhèn)的戒備，想要踏出這座別院都難，更遑論逃出長安。

進退兩難，沈沅槿再無心賞花，未免陸鎮(zhèn)起疑，只是盯著那花架上的一盆茉莉發(fā)愣。

陸鎮(zhèn)轉(zhuǎn)身走向她，見她正呆愣地看著茉莉，在她身側(cè)坐下，溫聲問：“喜歡？”

女郎聞言，強壓下心間的愁緒，從容不迫地收回目光，沖人點了點頭。

“沅娘喜歡就好。”陸鎮(zhèn)偏頭瞥一眼角落處的盆栽，“茉莉清香，孤讓姜川明日送兩盆去你屋里，還有這金荷和絨花，沅娘若是不嫌，便一并歸置過去，閑暇時也可用來賞玩。”

沈沅槿轉(zhuǎn)而去看凈瓶中的山茶絨花，的確甚是好看，栩栩如生，因道：“自是不嫌的，殿下既已拿定主意，只管命人去辦。”

陸鎮(zhèn)這廂無話找話，將沈蘊姝和陸綏的近況說與她聽，總算沒有相對無言。

二人說著話，氣氛并不沉悶，不多時，婢女奉了熱茶入內(nèi)，陸鎮(zhèn)陪著沈沅槿吃完一盞茶，邀她去欄桿處觀賞水上河燈。

陸鎮(zhèn)用火折子點亮條案上的燈輪，待沈沅槿坐定后，自食盒中捧出四碟沈沅槿常吃的瓜果點心擺放好，先讓她嘗嘗玉露團是否合胃口。

沈沅槿拿起一塊送到唇邊，輕咬一口試了試甜度，味道稱不上驚艷，但勝在甜而不膩，軟糯可口，配著茶湯吃完后，給出較高的評價。

陸鎮(zhèn)凈了手剝石榴，一面聆聽她說話，一面留意底下的動靜，待姜川等人放出第一批天燈，他方示意沈沅槿偏頭向下看。

數(shù)以百計的河燈浮于湖中，有蓮花式樣的，方形的和圓形的，或三五只停靠在一起，或孤零零地飄在一處，燭光倒映在水中，似耀眼的碎金散落在地。

湖畔，一盞盞橙紅天燈緩緩升起，化作驅(qū)散黑暗的星，璀璨明亮，熠熠生輝。

沈沅槿的瞳孔中映著燈燭的火光，不自覺地挪動身軀，改為側(cè)身而坐，暫且拋卻煩憂，靜心賞景，眉眼變得柔和起來。

陸鎮(zhèn)的心思不在燈上，略看一會子打發(fā)時間，再次將目光落到沈沅槿身上，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她。

待所有的天燈升上天空，化作一顆顆小小的火星，沈沅槿的耳朵先眼睛一步捕捉到煙火綻放的訊息，待反應(yīng)過來，原本漆黑的夜空已被絢爛的煙花照亮，五彩繽紛。

這一刻，沈沅槿思念故人的心境亦被打亂，除卻全身心地沉浸在這場焰火的華光中，再無暇顧及其他。

煙花聲漸歇，隨著最后一陣聲響落下帷幕，陸鎮(zhèn)在自己的心跳聲中問出了那句壓抑許久的話，“沅娘，嫁與孤做太子妃可好？”

話一出口，陸鎮(zhèn)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屏住呼吸，盼面前的女郎能快些給出答案，卻又怕她會想也不想地拒絕于他，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沒有一須臾不在撕扯著他，令他心亂如麻、神經(jīng)緊繃。

沈沅槿早料到他會有此問，只是她沒想到，他給的不是良娣的位份而是太子妃。

但見她沉吟少頃，啟唇道出既不會引起陸鎮(zhèn)的疑心，又不必應(yīng)他的答案。

“我雖非高門出身的貴女，卻也不至上趕著與旁的女郎共侍一夫；殿下貴為一國儲君，將來是要繼承大統(tǒng)的，焉能做到僅有一位妻子？難道殿下以為，我當(dāng)初會嫁給陸昀，只是貪圖郡王妃的身份？莫說是太子妃之位，便是皇后之尊，我的答案亦只有‘不愿’二字。”

一夫一妻。陸鎮(zhèn)幾乎是擰眉聽完她的這段話，很難想象當(dāng)初她對身為皇族的陸昀提出相同要求時，陸昀是何反應(yīng)，又是如何說服自己向她承諾此生絕不納妾的。

放眼整個宗室，除先時的陸昀以外，無一人是僅有一妻的，便是那等克己復(fù)禮的也逃不開納兩房美妾相伴左右；從古至今，凡家中富足，有些權(quán)勢的，又有幾個是不納妾的？更遑論權(quán)貴、皇族。

此女的心氣之大，便是用心高氣傲亦不足以形容，與她姑母溫順怯弱、守禮的性情可謂大相徑庭，半點也不像同是沈家教養(yǎng)出來的女兒。

陸鎮(zhèn)思量許久，到底沒將她那番擲地有聲的拒絕之言歸結(jié)為她尚還十分抗拒抵觸他，不肯原諒他，一心只想逃離他，而是陷入沈沅槿精心為他設(shè)下的思路中去：或許她也對他動了情，只是她骨子里的氣性不愿夫君身邊有旁的女郎相伴，哪怕對方貴為天子亦不可讓她退讓半分。

他身為一國太子，自當(dāng)娶妻納妾，廣施雨露，綿延子嗣，焉能只守著一人。

然，人理智與情感并非是全然可控的，即便陸鎮(zhèn)已經(jīng)將此事想得足夠清楚明白，卻還是難以自持般地問出一句他自己聽了都覺得匪夷所思的話來：“依沅娘所言，倘若孤立誓此生絕不納妾娶小，你便會答允？”

沈沅槿顯是未料到他會有此問，心下一緊，不由愣在那里；照理說，他費了這樣多的心思，得到又是那樣的答案，這次的對白該是不歡而散才對。

他那樣心思深沉、目下無塵的一個人，怎會困囿于世俗的情情愛愛里呢。大抵是他高傲慣了，一時間不能面對這樣的結(jié)果，頭昏腦熱問出的糊涂話罷了。

沈沅槿不愛他，即便她的兩個條件他都能做到，她亦無法違心答允，偏生那話又是她自個兒親口提出的，倘若繼續(xù)拒絕，難保他心里不會起疑。

“殿下與我各有堅持，是以此廂事上，你我二人絕無半分退讓的可能。”沈沅槿說著話，凝眸與人對視，面上無半分怯色，從容不迫地反問他道：“既然殿下的假設(shè)并不成立，那么我的答案也就不重要了，不是嗎？”

好一個“各有堅持，絕無退讓”，他已如此低聲下氣，她竟連句軟話也不肯說與他聽；她既這般好賴不分，何妨由著她去，橫豎只要能將她留在身邊，是東宮還是別院、抑或妾室還是外室，他都不介意。

陸鎮(zhèn)撐著一口氣，裝不在意，云淡風(fēng)輕道：“是不重要。夜已深了，回吧。”

“嗯。”沈沅槿低低應(yīng)一聲，視線從碟中紅彤彤的石榴上移開，起身離開。

姜川在樓下等候多時，盼能瞧見自家主子求娶成功后的喜悅之色，不成想，主子臉上非但無半點喜色，眼底似結(jié)了寒霜，周身的氣壓更是低得駭人。

殿下會有如此表現(xiàn)，不消多想，必是沈娘子再次拒絕了殿下的緣故。

今日的一切，明明都準備得十分妥當(dāng)細致，姜川敢肯定沒有哪一個小娘子見了會毫不心動，況且殿下的相貌和身段放在整個趙國都是極出挑的，不知沈娘子那廂的心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竟是冷硬至此。

殿下的心情很不好，姜川不敢貿(mào)然開口同他說話，亦不敢靠他太近，只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后，在一處岔路口看他與沈娘子分道揚鑣，便知他今日是不會在別院里留宿了。

果不其然，陸鎮(zhèn)徑直穿過園子，直奔馬廄而去，自行牽來一匹大宛馬走到府門外，板著臉沉聲吩咐姜川幾句，按轡上馬，孤身望另一處私宅去了。

翌日上晌，姜川依陸鎮(zhèn)之命，將浮光樓上的茉莉、絨花、金荷等物件一并送到沈沅槿的屋里歸置。

陸鎮(zhèn)一連數(shù)日未再踏足此間，姜川每日無所事事，不免心里打鼓，憂慮他的前程和沈娘子今后的處境。

陸鎮(zhèn)許久不來，沈沅槿倒樂得清閑，這天午睡，靜下心來算算日子，恍然發(fā)覺，姑母誕下的幼子快要滿周歲，也不知她的身子恢復(fù)得如何了。

東宮。

陸鎮(zhèn)讓自己沉浸在堆積如山的事務(wù)中，直至月上中天方心事重重地回到少陽院安歇。

許是睡前那碗安神湯的起了效果，陸鎮(zhèn)闔目躺下一刻鐘后，陷入美好的夢境之中。

金殿中，綠發(fā)堆云的女郎素著一張粉面，手中執(zhí)筆坐于窗前繪制丹青，她的腹部隆起一抹弧度，顯是有孕在身。

她何時有了身孕？陸鎮(zhèn)呆愣在原地好半晌，就在他快要反應(yīng)過來自己約莫是在做夢之時，羅漢床上的女郎發(fā)現(xiàn)了他的存在，擱下畫筆，偏過頭來看他，喚了他一聲“時漾”。

“今日怎回來得這樣早？”女郎抬首望向他，一改先前的冷淡態(tài)度，溫聲細語地問。

陸鎮(zhèn)被她問得有些不知所措，喉嚨也跟著發(fā)緊，然而還不待他給出回應(yīng)，卻又有另一個“他”走到女郎身邊坐下，而后極自然又親昵地將手搭在女郎的肚上輕輕撫摸，認真答話：“忽然很想孤的太子妃，不知你在做什么，心情如何，索性今日事務(wù)不多，過來看看你，至于公務(wù)，晚些時候再處理也無妨。”

話音落下，陸鎮(zhèn)在女郎的床邊半蹲下身，半張臉貼在女郎隆起的小腹上，似在全神貫注地感受她腹中的幼小生命。

陸鎮(zhèn)的神識在這時候與夢境中的自己結(jié)合，他已猜到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現(xiàn)實，卻還是放任自己沉淪其中。

忽而，臉上被那胎兒踢了一腳，他還是頭一回經(jīng)歷這樣的體驗，即便不是真的，亦足以讓他驚喜到手足無措，“沅娘，它動了。”

女郎聞聽此言，旋即莞爾一笑，嗔怪他大驚小怪，“這句話，時漾上回不是已經(jīng)說過。”

她的聲音清脆柔和，盛著笑意的雙眼仿若夜幕中明亮的星辰，頃刻間，心中對她的思念和渴求便再難抑制，傾身托住她的下巴，垂首去吻她的唇。

兩人的唇瓣緊緊相貼，陸鎮(zhèn)貪婪地掠奪她唇間的清甜香軟，蓄勢待發(fā)的舌尖往里抵，強勢地撬開她的牙關(guān)。

女郎顯然招架不住他的熱情，只得隨著他的動作緩緩張唇，陸鎮(zhèn)急不可耐地探進去，正要加深這個吻時，夢境卻戛然而止。

陸鎮(zhèn)從美夢中剝離出來，睜開睡眼環(huán)顧四下，天還未亮，身側(cè)空無一人，獨他自己臥于床榻之上。

夢中的那句太子妃，胎兒踢在側(cè)臉上的那一腳，以及那個壓抑多日的吻如走馬燈般縈繞在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

卯時，黃門端來熱水進殿，陸鎮(zhèn)立在面架前捧一把水凈面，思緒萬千。

宣政殿的早朝上，陸鎮(zhèn)罕見的頗有幾分心不在焉，于政事也不比從前勤勉。

當(dāng)日夜里，孤枕難眠的悵然感更是攪得他難以入睡，服用那安神湯也不頂用。

似這般又挨了幾日，理智再難壓制心底洶涌蓬勃的情感，陸鎮(zhèn)認命，只想快些結(jié)束這段時日的痛苦。

眼下能結(jié)束這份痛苦的人，唯有她。

太子妃，一雙人，他都可滿足她；這既是她親口開出的條件，斷沒有她再不認，不許，不允的道理。

陸鎮(zhèn)心中有了決斷，下晌便騎了一匹駿馬，急急奔出宮門，快馬加鞭趕至別院。

下晌的光線不怎么強，清風(fēng)吹在身上甚是涼爽宜人，沈沅槿便叫嵐翠半開著一扇窗，手里捧了一本泛黃的古籍，斜靠在引枕翻看通讀起來。

這邊，陸鎮(zhèn)快步行至檐下，不讓嵐翠等人通傳，大手一揮示意她們不必跟著進房服侍，自個兒推了門悄無聲息地邁進去。

羅漢床上靜坐的女郎沉浸于晦澀難懂的高深文字間，看得一知半解不說，大腦亦處在超負荷運轉(zhuǎn)的狀態(tài)，應(yīng)對外界環(huán)境改變的反應(yīng)不免遲鈍了些。

陸鎮(zhèn)腳下無聲地走向她，窗欞處投射進來的陽光拉長他的身影，即便身側(cè)無端多出一個牛高馬大的人來，沈沅槿仍是在十?dāng)?shù)息后方覺察到有人在，下意識地以為是嵐翠進來奉茶，頗有幾分不解地輕聲發(fā)問：“才剛添過熱茶，這會子應(yīng)還未涼透罷？”

沈沅槿說罷，將手上的書本一壓，看了眼壺口尚還冒著少許熱氣的青瓷茶壺，啟唇又道一句：“你且瞧瞧是也不是？”

身側(cè)飄來一個熟悉的男聲，僅有簡短的一句“沅娘說的是”。

怎的是他？！他那日在她這里落了那樣大的面子，應(yīng)不會這般快就忘卻，跟沒氣性似的巴巴來尋她才對。

沈沅槿心下驚詫，旋即回首去看來人究竟是不是他。

那人生得太高，饒是她這會子微微支起了下巴，視線亦才勉強落在他寬大的胸膛處。

入眼的玄色衣料精美華貴，衣襟處繡了皇室方能用的別樣云紋，雖不是莊重的朝服，卻也足以彰顯他的身份。

沈沅槿懶得看他的臉，探究的目光短暫地在他衣上停留片刻，沒再繼續(xù)向上，而是默默移開，收回，低頭往茶碗里添上半盞茶，送到唇邊。

陸鎮(zhèn)眼眸低垂，所有的視線和注意力都匯聚在眼前的女郎身上，在她張開檀口、唇瓣貼住碗沿的一瞬，陸鎮(zhèn)清楚地聽見胸腔里那道蓬勃的心跳聲。

他當(dāng)真是一刻也不想再忍了，他必須得到她，做她的夫，與她生兒育女，執(zhí)手相伴，共度白首。

沒有片刻的遲疑和猶豫，陸鎮(zhèn)揚起堅定的聲調(diào)，無比認真地道：“不納妾，我可指天發(fā)誓，定會為沅娘做到。”

他竟應(yīng)了她提出的不納妾的要求。

沈沅槿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處在夢里，猝不及防被口中茶水嗆到，拿巾子遮住口鼻急咳了幾聲緩過勁后，滿臉的不敢置信。

“陸鎮(zhèn)，你...”沈沅槿腦子亂得厲害，額頭突突直跳，隱隱抽痛，她原本只是想讓陸鎮(zhèn)死了納她的心思才假意道出的條件，哪里料想到，他竟會魔怔到答允的地步。

沈沅槿質(zhì)疑的話語還未說完，便被陸鎮(zhèn)打斷，他的語氣和面容不復(fù)方才的平靜和氣，卻是變得嚴肅強硬起來，半點沒有要與她商量的意思，“在你我二人成婚前，孤不會再強迫你行房，但在大婚后，沅娘也該恪盡妻子的恪盡職守，不可再于此廂事上推三阻四。”

一番話盡，沈沅槿只覺天要塌了，萬沒想到，那般挑戰(zhàn)封建皇權(quán)和夫權(quán)的苛刻條件，非但沒有逼退陸鎮(zhèn)，反將她自己給套了進去。

事到如今再說什么都晚了。沈沅槿叫陸鎮(zhèn)的那段話砸得心亂如麻，面上卻是強裝鎮(zhèn)定，盼他能清醒過來，垂死掙扎地提醒他道：“我乃二嫁之身，又曾是殿下您的侄媳，殿下就不怕招致天下臣民恥笑，令皇室蒙羞？”

陸鎮(zhèn)敏銳地從她那自以為偽裝得無甚破綻的神色間、捕捉到一絲想要反悔的氣息，毫不猶豫地出言掐滅她的幻想，見招拆招。

“沅娘不必同我講這樣的大道理，我知你臉皮薄，不似我這般鮮廉寡恥，既是我要娶你做新婦，自會將此事安排妥當(dāng)，斷不會讓你臉上無光，為流言蜚語所擾。”

“可...”沈沅槿心慌得厲害，垂下眼簾不敢看他，囁嚅著還欲再辯些什么。

“沒有可是。”陸鎮(zhèn)再次及時打斷沈沅槿的話，不給她半點拒絕的機會，“更不許口出反悔之言，沅娘只需每日吃好喝好睡好，安心待嫁；若不然，便是沅娘尚還心存僥幸，認為自己還有逃出去的機會。”

陸鎮(zhèn)話到此處，意味深長地抬手支起沈沅槿的下巴，要她與自己對視，繼而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指腹流連在她鼻翼旁的光潔肌膚上。

他的眸光幽深，亮如火炬，似要透過沈沅槿的瞳孔洞悉她的內(nèi)心，喑啞的聲調(diào)透著幾分警示的意味，提醒她接下來謹慎答話。

“我也很想再相信沅娘一次，沅娘應(yīng)不會叫我失望吧？”陸鎮(zhèn)無比認真地問她道。

他的手明明是溫暖，然而于此時此刻的沈沅槿而言，倒像是一條陰冷的毒蛇，隨時都可能露出尖牙、纏上她脖頸，取走她的性命。

沈沅槿被他捧著臉，盯著眼，避無可避，只能點頭安撫他，“我何曾說過要反悔？不過心中有所顧慮，是以才話多了些，不想竟反叫殿下起了疑心。”話到此處，恐他起疑，少不得故作姿態(tài)，壓下長睫，沉眸凝眉道：“大郎既還心存疑慮，不若繼續(xù)將我關(guān)禁在此處，令人嚴加看管，豈不省心？”

陸鎮(zhèn)聞言，觀她面上一副惹人憐愛的委屈模樣，臉部的線條立時變得柔和起來，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fā)頂，放下身段輕聲哄她，“沅娘莫要再說那等胡話，我怎會舍得再將你關(guān)起來；憶及沅娘那段日子郁郁寡歡的樣子，我的心里便不是滋味。我方才只是關(guān)心則亂，嘴里的話說得重了些，并非疑心于你。”

事到如今，與他撕破臉毫無益處，靜待時機逃出生天方是良策。沈沅槿極力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順著他給的臺階下，偏頭看一眼窗外的斜陽，出言揭過此事：“殿下今日來得這樣早，可用過晚膳了？”

陸鎮(zhèn)搖了搖頭，在她身邊坐下，極自然地牽了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里，勾起嘴角與人調(diào)笑道：“還不曾，倒要厚顏請沅娘留我在屋里一齊用晚膳了。”

左手被他握住，右手里的書本亦掉在了軟墊上，她親手制作的干花書簽還未及放進去，明日若再想看，免不了又是一陣翻找。沈沅槿微蹙起眉頭，正要尋個借口叫陸鎮(zhèn)松手，忽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叩門聲和詢問聲。

“沈娘子，今日的晚膳已備好，可要這會子送進來？”

是瓊芳的聲音。沈沅槿抬眸瞥了瞥陸鎮(zhèn)，示意他快些撒開手、坐她對面去，待他不情不愿地離開她照做后，方揚聲請人送進來。

不一會兒，瓊芳領(lǐng)著膳房的兩個小女郎提了食盒進來，因嵐翠告知她今日殿下過府上來了，是以這會子甫一進門，先去尋陸鎮(zhèn)的身影，朝人屈膝行禮后，再向沈沅槿請安。

陸鎮(zhèn)才剛抱得美人歸，有了未過門的妻子，自是心情大好，對待瓊芳等人亦是和顏悅色的，甚至在看到今晚的可口菜色后大手一揮，賞了此處侍奉和膳房的人各一貫錢。

八寶鴨，鯽魚豆腐湯，蔥香煎蛋，蜜燒肉炙，清炒時蔬，雖只五道菜，但勝在葷素搭配得當(dāng)。沈沅槿曾吩咐過若只她一人的時候，每餐至多用兩菜一湯即可，便是陸鎮(zhèn)來，虛添兩道菜也就是了。

瓊芳等人謝了恩，盛兩碗飯奉給他二人吃，陸鎮(zhèn)讓放在桌案上就好，隨后令人退下。

屋里很快便只剩他和沈沅槿獨處，仗著自己手長，執(zhí)箸往她碗里挑菜，先是兩塊八寶鴨，再是炙肉，又拿湯勺舀了些魚塊和豆腐瀝干湯，一雙鳳目直勾勾地落到她的腰腹處，啟唇若有所思道：“沅娘身上太瘦，我的一只手掌便能覆住沅娘小腹，掐住半張腰去，不獨那廂事上辛苦，將來有了身子，怕是也要比尋常婦人多吃罪。”

他從前沒少去觸她的腰纖邀和小覆，過伸時，掌心都能捕捉到型壯，甚至叫他有些不忍移開手低頭去看。

陸鎮(zhèn)想起從前同沈沅槿耳鬢廝磨的日子，曠了許久的身子不禁有些起意，加之她現(xiàn)下就他對面坐著，丹唇輕張，細嚼慢咽，雪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股子邪火竟是任他如何克制也壓不住。

沈沅槿心不在焉地用著碗里的飯食，過濾掉陸鎮(zhèn)嘴里無用的話，滿腦子都是那句“有了身子”，不禁為自己的前路感到彷徨和憂慮，示意并未覺出陸鎮(zhèn)如今的異樣。

她這廂沉吟良久后，想好了說辭，正好趁他先提及此事，試探他的態(tài)度，“我還未做好當(dāng)阿娘的準備，身體底子又差，乃是不足月生產(chǎn)到來的弱癥，當(dāng)初郡王顧念我年歲小，三年未讓我受孕，也是為著這個緣故；待成婚后，時漾可否容我先將身子養(yǎng)得勻稱康健些再受孕，如此一來，我能更好地適應(yīng)宮中生活，于子嗣上也有益處。”

她已有許久不曾喚過他時漾，意外的驚喜沖淡聽到陸昀時的別扭和氣惱，幾乎是轉(zhuǎn)瞬就給忘了。

陸鎮(zhèn)喜上眉梢，眼神發(fā)亮，暗暗吞了口唾沫壓抑那些火氣，凝眸定定看沈沅槿，好一陣子方冷靜下來思量她剛才說了什么。

十幾歲的年紀生育的確更為兇險，她如今二十又一，無需再考慮年歲小問題；倒是她口中的弱癥和底子差讓人憂心。

顱內(nèi)的綺思在這一刻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擔(dān)憂，陸鎮(zhèn)有一下沒一下地動著箸，滿心滿眼都是監(jiān)督沈沅槿好好用飯，斷斷續(xù)續(xù)往她的碗里添了幾次煎蛋和肉沫，“沅娘所言在理，我會好生思量，便是先請?zhí)t(yī)令開了調(diào)養(yǎng)的方子，精心養(yǎng)上一年半載也無妨；左右用魚鰾避子的法子頗為有效，東宮上下素日里多吃些魚膾魚湯也就是了。”

有道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陸鎮(zhèn)的話擺明了至多只可容她一年不受孕，短短一年，她還不足以全然取信于陸鎮(zhèn)，培植自己的勢力和羽翼，必定難以尋到遁走的機會；倘若不想些法子私下里另行避孕，憑他在床笫間折騰人的手段，怕是用不了便會面臨受孕的厄運。

為今之計，唯有走一步算一步，加上待嫁的日子，至少還有大半年的時間可以容她弄來避子的東西。

沈沅槿暗暗打定主意，當(dāng)即決定不再內(nèi)耗自個兒，暫且安心用飯，且看陸鎮(zhèn)能想出什么好辦法光明正大地迎她入東宮；相比起她的頭痛，陸鎮(zhèn)怕也是不遑多讓。

第70章

這世上除沅娘的夫婿外，誰能那樣抱你

飯畢，

沈沅槿用清茶漱了口，恰逢窗外斜陽落山，陸鎮(zhèn)擱下茶碗，

視線停在沈沅槿半明半暗的臉面上，靜坐小半刻鐘，邀她去園子里散步消食。

沈沅槿決意贏得他的信任，當(dāng)下沒有拒絕，

而是頷首答話：“也好，園子里的木芙蓉都開了，大郎還不曾見過罷。”

說著話，

立起身來就要往門邊外走。

陸鎮(zhèn)伸出長臂勾住她的手腕，

迫使她留步，

垂眸看向她：“沅娘叫我大郎固然好，可在閨房中，我更想聽沅娘叫我的字。”二人四目相對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