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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穆回來了,想來飯食也快備好了。陸淵低聲喚醒沈蘊姝,垂首認真地替她整理好衣衫,又理好自己的,這才讓放人進來。
陸綏小跑過去,興高采烈地將自己編得小花籃遞給沈蘊姝和陸淵看;陸淵也很樂意哄女兒開心,面上現出和藹的笑容,夸她心靈手巧,花籃里插的花既鮮艷又好看。
陸淵似乎只會在她們母女面前露出溫和的一面。沈沅槿想起在梁王府時,她曾在皇后的院里見過陸淵父子,即便是同時面對妻子和長子,陸淵面上的神情亦是肅穆持重的。
深宮中,帝王的寵愛是不可或缺的。沈沅槿衷心希望,陸淵的這份寵愛能夠持續的時間長些,保她們母女平安。
一家三口共享天倫,沈沅槿著實不知該如何自處,來到沈蘊姝和陸淵面前,正要行禮告退,就聽陸淵先她一步開口,竟是留她共用晚膳。
聽上去是好言好語地留她,實則與下達命令無異。沈沅槿拒絕不得,只得留下。
這頓晚膳,沈沅槿吃得并不舒心。
沈沅槿告辭離去前,陸淵為討沈蘊姝歡心,特意叫人給她備下步攆。
來時沒有,去時竟有了。且還是當著沈蘊姝的面親口賜下。
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放在陸淵身上或許也適用。
沈沅槿看透陸淵的那點小心思,只覺如此甚好,他的心里有她們母女,那么她們在這深宮里,才會無人敢欺,過得滋潤。
步攆漸行漸遠,陸淵陪沈蘊姝去御花園的一隅漫步消食,天麻麻黑了方歸;宮人點亮整座宮殿的燈輪,陸淵先檢查完陸綏的功課,叫人帶她回寢殿安歇,這才敢與沈蘊姝親昵溫存。
他將耳朵和臉頰貼在她的肚上,頗有耐心地感受孩子在她肚里的動靜,耳上被踢一腳便足夠讓這個平日里不茍言笑的嚴肅帝王笑得如孩童一般,激動地告訴沈蘊姝,孩子踢他了。
沈蘊姝早被它踢過多回,聽后不覺有什么,斂目低眉,指尖捻起一塊糕點小口吃著。
陸淵雖心疼她懷孕辛苦,又怕她吃多了夜里不克化,更擔心孩子太大,將來生它的時候她要吃苦,便也只能狠心不讓她再去拿第二個,喂她喝些水后,吻住她的唇。
太醫說過,孕肚也要適當運動,有利于日后分娩。陸淵對這句話牢記在心,極懂分寸地用手助她做些出汗的活動。
“圣上。”沈蘊姝眼底濕潤一片,發髻微亂,喘著氣推他的肩。
陸淵緩了緩力道,“姝娘,叫朕五郎。”
沈蘊姝別過頭,克制著那些讓人臉紅耳熱的寅聲,勉強擠出兩個字眼:“五,郎...”
“姝娘真乖,朕會好好疼你。”陸淵話畢,不等沈蘊姝思考出他話里的意思,金鑲玉的發冠便往下沉。
明州。
陸鎮微服外出一日,果在一些大街小巷中尋見低于市場價的薔薇水、香料、玳瑁和珍珠等物;隔天,田茂從曬鹽場歸來,將探查的情況告知陸鎮。
“彭博并無私宅,只在東城外二十里地開外有一處別業;賈賢在城中仁安坊置有一座四進的私宅,里面養著一位外室,卑下認為,賈賢縱有賬冊,不大可能會放在有外室的私宅里。賈賢雖是市舶使,可主政的畢竟是刺史和節度使,若無當地主政者的支持,他又焉能有膽量如此行事。會不會,賬冊藏在彭博的別業里?”
陸鎮鳳目微凝,沉吟片刻,幽幽啟唇道:“凡事不可妄下定論,先派人去他二人的私宅、別業里仔細翻找。另外,孤在海匯坊發現一喚作“安養庫”的地方,有手持兵刃的侍衛把守,往來之人亦是腰懸魚符,約莫是當地主政者所設,你去好生打探一番。”
田茂恭敬應下,問及旁的問題,陸鎮一一示下,“此番前來明州,設的名目既是鹽政,自然是要往明州下轄的各縣走上一遭,如此方能讓那心懷鬼胎之人放下戒備。”
諸事皆已商定,陸鎮令人退下,又叫備水,門被合上的那一瞬,自衣襟里摸出那日在夜市攤吃餛飩時,刻意從沈沅槿手上順來的手帕,細細打量。
那方帕子的左下角繡著一支樹枝,其上并排站著三只白乎乎、圓滾滾的長尾山雀,甚是可愛。
陸鎮凝神看著,憶及那夜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說過洗干凈后會還給她,可事實上,他根本不打算還,離京前夜,內直監命宮人將那洗凈熏香的手帕呈至他手中時,他想也不想地揣進自己的包袱里。
騎馬趕路的時候,他不敢帶在身上,唯恐會掉了,他此時也不在長安,倒要去何處再尋一方她用過的帕子來。
陸鎮越看越覺得珍貴,好半晌才舍得撒開手,仔細放回包袱里。
夜里沐浴之時,免不了又是動用五指,紓解過后,出浴穿衣,盼能再夢女郎一回;不想非但今日沒再夢到她,此后兩日亦是如此,雖則他每日晨起時也會心有不甘,但在用過早膳外出的那一刻起,還是很快放下,全身心地投入到公事中去。
田茂那邊另外派出與他身量相似的下屬頂替他往各縣去巡鹽了,是以在彭博、賈賢和其他明州官員眼中,田茂這幾日都不會在明州城中。
這日傍晚,田茂打馬而歸。
陸鎮先他一步回府,正要要晚膳,索性讓他坐下一起用。
飯畢,田茂謹慎地環顧四周,確認屋里無人,門窗亦是關緊,方壓低聲音道:“彭博的別業和賈賢的私宅,卑下皆已與人細細查過,卻無可疑物件,亦無賬冊一類的東西。”
“殿下讓卑下查的安養庫已有消息,乃是節度使周瞻在明州所設,打的名目是用市舶司的稅銀供養長安宗室。”
明州安養庫供養宗室。陸鎮認真回憶戶部在正月呈上的浙東道的賬目中,的確是有這么一項,每年所繳納的供養宗室的賦稅約在二十到二十五萬貫之間。
二十萬貫絕不是一個小數字,以整個明州的人口和土地,若不是靠著市舶司,怕是連十萬貫都難以達到...陸鎮直覺花賬是從安養庫里走的。
他今日還從城中百姓口中打探到越州在兩三年里皆由募兵的行為,而朝廷此前并未下達過要增加浙東道兵力的旨意,此事約莫是節度使周瞻私下所為,且脫不開明州的財政支持。
前朝因藩鎮割據而亡,他的祖輩,趙朝的武帝便是河東節度使出身,耗時二十余年方結束了亂世一統天下,趙武帝未免趙國像前朝一樣產生割據局面威脅到朝廷,逐步自各鎮節度使手中收回了財政權和行政權,軍權亦有半數收歸朝廷,擴大監軍的職權,進一步強化對節度使行為的制衡和約束。
倘若周瞻果真聯合彭博和賈賢大行走私之舉、挪用市舶稅,再將數以萬貫計的錢用于私屯民兵,妄圖割據,罪同謀反,依律當斬。
此事機密,陸鎮不放心旁人去辦,欲明日與田茂喬裝一番,親往越州查探。
陳設古樸簡潔的正房內,沈沅槿獨坐在燈下看書到二更天,沐浴過后,吹燈安置。
自陸鎮離開長安后,沈沅槿入睡總是格外快,翌日睡到自然醒,整個人的氣色都好了不少。
唯獨今日夜里,她竟是做起了噩夢。
她被幽暗叢林中的兇惡異獸追趕,慌不擇路間被逼至懸崖邊,異獸張開鋒利的獠牙朝她撲來,害怕到心顫,就連身后是懸崖也忘了,方退了一步便腳后一空,整個人直直往下墜。
風聲在耳邊呼嘯,刺得耳膜生痛,口鼻呼吸不暢,像是有冷氣不斷地往身體里灌,一切的感覺都是那樣真實,沈沅槿甚至快分不清自己是夢是醒,疑心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忽然間,那種疾速下墜的感覺消失了,似有什么東西穩穩托住了她,帶著她向上。
沈沅槿本能張開雙手牢牢抓住,說不出那感覺是冷是熱,是軟是硬,茫然地睜開眼,一團碩大的黑色便躍入眼簾。
方才的兇惡異獸十足嚇人不假,然而眼前這條黑色的不知是龍還是蛟的生物帶給她的恐懼也不到哪里去,沈沅槿害怕到大腦混亂一片。
“娘子。”黑龍巨大的腦袋朝她靠近,對視的一瞬間,沈沅槿只覺像極了某個人看她時的炙熱目光。
沈沅槿又驚又怕,似乎嚇到連話也不會說了,心中猶豫著要不要撒開手,那黑龍忽地化成人形,崇山一樣的身形凌于空中,緊緊抱著她。
那張臉,赫然是陸鎮的。
第49章
沈沅槿仿佛身處云端,周遭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陸鎮托抱著她……
沈沅槿仿佛身處云端,
周遭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陸鎮托抱著她,讓她不至下墜。
夢里的世界沒什么邏輯可言,
陸鎮既能由龍化人,又能以人身置身空中。
“娘子。”陸鎮無比眷戀地低聲喚她,一手護住她的后背,一手攥緊她的腰肢,
薄唇貼近她的耳垂,氣氛霎時間曖昧至極。
沈沅槿脊背繃直,想要推開他,
又怕自己會墜下去,
只能暫且由他禁錮。
陸鎮似乎并不滿足于這樣抱她,
大掌順著側邊的腰線前移到她的覆上,按住,輕聲同她耳語:“孤想要你,
僅僅五次怎夠,孤要你為孤誕育子嗣,讓你生生世世都在孤的身邊。”
誕育子嗣。僅這四個字就足以讓沈沅槿頭皮發麻,
腹下也因他掌心的熱意發緊,顧不得身下是萬丈懸崖,不管不顧地推打他的胸膛和膀子:“不要,
你放開我!”
陸鎮輕而易舉地按下她的肩,讓她的右臉臉頰貼在他的心口處,沈沅槿的覆上不再是掌心傳來的熱氣,而是更為炙熱的。
“要不要,
放不放,娘子說了不算。”陸鎮的語氣不似剛才那般溫和輕緩,
而是帶著桀驁和霸道,不容她拒絕。
陸鎮挺背,壓她的腰窩,口中的話語愈發惹人惱怒:“它想你了,娘子應當能感覺到。”
又膈又燙,沈沅槿無論如何不肯依從,唯有奮力掙扎反抗,斥責于他:“放開我,你這無恥禽...”
“娘子今日著實不乖,該罰。”陸鎮話畢,重又化身黑龍,騰云駕霧地攜著她飛向青山之巔的巢穴。
沈沅槿嚇得不敢睜眼,不知他飛了多久,待落地后,緩緩睜眼,但見烏金高懸,白玉浮云,遠方青山如黛、峰巒翡翠,近處佳木蔥蘢、裊裊繁花、蔓蔓青蘿,時有白鳥飛過,清風拂面,一派生機勃勃、明凈清幽的景象,沈沅槿呼吸著此處滿是花草清香的空氣,只覺心曠神怡,靈臺清明,疑心自己是不是進入了書中描繪的修真界。
“娘子可看夠了?”身后驟起的男聲毫無預兆地打斷她的思緒,緊接著,一雙鐵臂攀上她的纖腰,控制她轉過身面對他,托住她的豚,讓她的煺懸在他的腰際,忘情地低頭去吻她的丹唇。
女郎綠發堆云,膚白勝雪,端的是仙姿玉貌,風華絕代;山間的風吹動她身上輕而薄的衣衫,一時間裙裾紛飛,發上步搖微微搖晃,宛若降臨凡塵的神女。
腳下是盈盈碧草,陸鎮制住神女,屈膝抱她坐在草地上,撬開她的牙關,大舌霸道地往里探,兩手亦未閑著,有條不紊地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袍,露出雄壯的麥色胸膛。
沈沅槿被他吻得大腦空白,雙眼迷離,直至衣衫退到肩下,微風帶來點點涼意,她方清醒一些,拼盡全力地伸出手去推打他。
陸鎮全然不顧她的抗拒,大手扯開那件外衫隨手扔到一邊,輕松解開里面的齊胸襦裙,垂頭就要去唅。
沈沅槿見狀,幾乎是手腳并用,反抗得越發厲害,揚起聲調怒斥他:“別碰我,滾開,滾開啊!”
許是她的情緒太過激動,還不待陸鎮對此做出反應,夢境在這時候戛然而止。
不獨是額上和鼻上,就連后背也出了一層細汗,沈沅槿掀開被子散熱醒神,唇間大口地喘著粗氣,極力安慰自己方才那一切不過是夢,陸鎮眼下不在長安,不用怕的。
心跳逐漸歸于穩定,沈沅槿的思緒卻并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平靜,這已經是不知第多少次擔心陸鎮會毀約,且比以往任何時候的感覺都要強烈。
她必須盡快為自己安排好后路。
除安排手下的幾間鋪子外,更為重要的是過所和戶籍,若是沒有這兩樣東西,她和辭楹便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彼時,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沈沅槿再無半分睡意,起身下床,穿好衣物,推門出去。
未料辭楹竟是比她起得更早,正拿水瓢往水缸里舀水。
沈沅槿沒有上前去驚擾她,而是獨自走到庭中透氣,望向天邊那一一輪還未全然沉下的清冷孤月。
就在不久前,千里之外的明州城內,陸鎮仔仔細細地喬裝打扮一番,單從相貌上看,儼然成了一個中年莊稼漢子的模樣;他身側的田茂亦然。
他二人牽馬出城,經過城門郎的盤問后,步行一陣后方躍身騎于馬背之上,走官道去往越州。
彼時,節度使府。周瞻得到密信,信上大意為田茂一行人前來明州,并非只為鹽政。
周瞻將那信紙在燭火上燒成灰燼,想起明州城的安養庫,蹙起眉高聲喚人進前,親令其親去明州一趟,務必提醒賈賢和彭博小心行事,加強安養庫的戒備。
越州與明州相去不過三百里地,陸鎮同田茂緊趕慢趕了一整日,終是于次日的晌午前,順利憑借手中的路引進入越州城中。
浙東軍的駐扎地不難打聽到,倒是周瞻前兩年所募的數千民兵被安置在何處,需得費心探查一二。
長安,司門司。
沈沅槿先以自己的名義辦了一張去往江陵的過所,再叫辭楹以她的名義另外辦一張到海州的過所,待將申請文書填寫好遞交給相應的官吏,信步離開。
沈沅槿雖未言明為何要辦過所,辭楹大抵也能猜到問題是太子殿下身上。
“娘子想要離開長安?”辭楹靠近沈沅槿,壓低聲音問出心中所想。
沈沅槿眉眼微垂,“尚不一定,究竟要不要走,還得看那人回來后的態度。古人有句話叫有備無患,早些做好準備總不會吃虧。若是任由事到臨頭,再想做什么都晚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辭楹忽然很想追問她一句:太子殿下他,果真是要毀約么。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若真是問了,豈非明知故問,真真蠢材。
橫豎娘子去哪兒,她就跟去哪兒,她這一生,都不會與娘子分開的。辭楹暗下決心,止住這個話題,話鋒一轉,扯到今天晚膳吃什么的問題上。
有道是民以食為天。這句話在辭楹身上體現了個十足十。她與辭楹都不是做飯的料,好在家里幫工的兩個女郎是,每頓飯食都做得色香味俱全。但凡陸鎮那廝不毀約,她都舍不得就此離開長安,離開姑母和永穆。
好端端得怎地又想起他。只要他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的心情就準好不了。
沈沅槿輕嘆口氣,將他的名字驅逐出腦海,投入到辭楹問的今晚吃什么的問題上去。
“去買些新鮮個大的河蝦,晚膳做紅絲馎饦吃可好?”沈沅槿思忖片刻后,溫聲提議道。
辭楹甚是喜歡吃蝦,將剔好的蝦肉揉進面里做成馎饦又鮮又香,是她最喜歡的吃食之一,聽后焉能不高興,當即便喜上眉梢,連連點頭稱好。
她二人主意已定,自去集市上買來一斤鮮活的河蝦歸家,當日用過晚膳后,沈沅槿算算日子,馬上就到月底了,遂打算放開手,讓她看好的柳五娘全權打理二月份三間鋪子的賬目,如此方能讓她快速成長。
屋子里靜悄悄的,沈沅槿于一盞明亮燈燭下畫孩童式樣的衣裙設計圖,辭楹則坐在她對面看新買的話本,外頭傳來二更天的梆子聲,沈沅槿這才意識到夜已深,提醒看那話本入迷的辭楹該是時候洗漱休息了。
辭楹被書中的女主人公氣到心堵,急需同沈沅槿好生嘮嘮,因道:“今夜我與娘子睡在一處可好?”
細細回想,上回同辭楹睡一張床說這話一起入睡,似乎已經是在梁王府的時候了。沈沅槿亦有心事想要和她說,自是點頭答應。
江陵和海州非是她真正想去的地方,不過是她拿來迷惑陸鎮的。她就是再怎么蠢笨,也知道絕不能拿自己和辭楹的名義去辦過所,那樣與自行告知陸鎮自己的逃亡路線無異。
她需要的是假身份和假戶籍,再通過假戶籍去辦理一張真的過所,如此一來,陸鎮尋到她的去處的概率便會大大降低。
沈沅槿告知辭楹她改日要去城中的牙行一趟,辭楹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她是要去給她們買回假身份,辭楹擰眉暗道:她和娘子終究是不會耍刀弄棍,甚至連一丁點拳腳功夫都不懂的女郎,孤身行走在外,不知要面臨危險,若無人保護,約莫很難走遠。
“縈塵那處,娘子可已經通過氣了?”辭楹下意識地捻起一縷頭發絲繞在指尖上,擰眉憂心忡忡地問她。
沈沅槿望著頭頂上方的紗帳,雙眸定于一處,目光微暗,都懷疑他可能也不是啥正經人:“事情尚無定論,暫且無需說與她知曉,沒得害人白擔心一場。此事許是我多心了也不一定,你也莫要過分放在煩憂,人要開開心心的比什么都強。”
說到做人要開心,辭楹忽想起方才看的那讓人火大心焦的話本,這會子也是不吐不快,只一味地黏著沈沅槿口若懸河,約莫到了二更三刻才漸漸止住,打著呵欠合上雙目,晚沈沅槿一些入眠。
且說陸鎮那邊,田茂扮成前來越州軍營尋親的老者,順利打探到周瞻私自募來的那支軍隊的所在地,周瞻為其起名西倉營,位于城西十里外的一處河谷旁,靠近水源,又可開墾農田自給自足,除甲胄和武器略比東郊營差些外,訓練強度卻是大差不差。
短短兩三年便能招募來近萬人之眾,若是朝廷放任其發展壯大,一但消息傳開,引得下設有市舶司的其余四道爭相效仿,難保不會引起東部沿海地區先后形成新的割據勢力。
事關重大,陸鎮不敢有絲毫耽擱,次日清晨快馬加鞭返回明州,二人緊趕慢趕,終是在城門關閉前進了城。
歸至府上,天已麻麻黑了,陸鎮移伸出手去面上偽裝,命人備水。
趕了一整日的路,只晌午在官道旁的驛站里用了兩碗馎饦,這會子早餓得前胸貼后背,也不挑吃的,廚房里送什么來便用什么。
陸鎮正大快朵頤地吃著,不知怎的想起那戰馬駙他疾馳一日,暫且放緩用膳的速度,看向門框揚聲喚人進來,讓去馬廄處傳他的話,喂給它吃雙倍的糧草,明日休整一日。
田茂素來散漫,沒有太多講究,那些個“食不言寢不語”的條條框框束縛不住他,叫了下屬在一起用膳,一邊動箸夾菜,一邊問起安養庫的事。
“稟指揮使,彭刺史那處約莫是聽到了什么風聲,突然于昨日加強戒備,增派了近半數的人手;我與崔舟在戒嚴前的夜里潛入過兩回,東西次房、主房的一二層皆無可疑之處,獨三層正中的一間暗室外有人輪流站崗,且時時有人在各處巡邏。”
田茂吃菜的動作一頓,立時變得警覺起來,沉聲朝人發問:“左少使何時返回?”
左少使謝煜年輕有為,是兩殿司的新一代中田茂頗為看好的男郎,大有將其培養為下一任指揮使之意,此番特意帶他出來歷練,便是為著這個緣由。
青衣下屬道:“今日晌午來的信上說,左少使今日去寧海縣,約莫明日午后便可歸來。”
寧海縣,若是他記得不差,縣內除有曬鹽場,各類礦場亦是十分豐富,大趙鹽鐵官營,明州于鹽政上雖無差錯,卻不知這鐵礦上可有私采私鑄之舉。
一時飯畢,田茂前去拜見陸鎮,將安養庫加上戒備一事如實稟告。
陸鎮聞言,沉眸默了默,良久后方徐徐張唇道:“周瞻遠在越州卻能有所警覺,約莫是在朝中有推手和襄助之人,孤的行蹤不日或許也將暴露,安養庫的賬本需得盡早取出。”
他的前半段話,田茂亦不難猜出,只這后半段,他卻未能及時想到,登時眉皺如川,“賬本之事,卑下自會想法子取來。卑下現下最為擔心的是,周瞻既敢私自屯兵,他日事情敗露,是否會狗急跳墻,危及殿下。”
陸鎮面容沉靜,一副胸有成竹一態,食指指尖扣在圈椅的扶手上,不緊不慢地道:“一群毫無作戰經驗的烏合之眾,尚還不足為懼,浙東軍四萬人,周瞻手下自行掌管的不過兩萬。他若公然謀反,淮南、江西、福建三道必然群起而攻之,焉有勝算?不若取了你我性命來得輕巧。”
田茂心中嘆服,頗有幾分自愧不如,因道:“依殿下所言,咱們這處也需得增派人手加強防備了。”
陸鎮平聲下達命令:“傳孤令,巡邏改為三輪倒,務必保證每個侍衛的睡眠和精神都要充沛,以防對方夜里縱火。”
“殿下思量周全,卑下定不辱殿下之命。”
陸鎮斂目輕嗯一聲,繼續寒暄兩句,便讓他無事的話可自行回去安歇。
眼下來看,浙東的情況,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的多。陸鎮手肘撐著扶手,拇指和食指指尖揉上鼻梁,額角有些隱隱抽痛。
若是能見一見她、抱一抱她就好了。陸鎮沒來由地想起與沈沅槿相處時的溫馨愜意,只要在她身邊,什么樣的煩惱都可暫且拋卻,整個人都是舒暢快意的,這世上除她以外,再無任何人可以讓他如此身心放松。
他早該在長安城中的時候就意識到這一點的,平白錯過了那樣多與她表明心意的機會,他是那樣離不開她,那樣想要身邊有她,他是真心實意地期盼她能成為他的良娣,給予她尊貴的身份和富貴榮華,讓任何人都不敢輕視于她。
他必須得到她,哪怕他要暫時成為她眼中言而無信的卑鄙小人。陸鎮想到此處,猛地睜眼,忽然間覺得頭也不那么痛了。
再耐心些。陸鎮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訴自己,等過段日子回到長安,他就可親口向她言明了。
一切如陸鎮所想,周瞻那處得到的第二封密信便是陸鎮根本不在青州公干,極有可能與田茂一道來了明州。
相貌或可作假,但是身形卻不那么容易作假,似太子和圣人那般的身量,放眼整個周朝怕也尋不出幾個來,他只需向彭博去信一封便可確認此事。
隔天,明州來信,信上的領累足以證實太子就在明州,且是對外宣稱是田茂的侍衛。
陸鎮和田茂自轉運使季遠府中而出,吩咐田茂往刺史府走上一遭,只說他們不日便要離開明州,欲在明日順便去市舶司瞧瞧,待回京后也好多些話稟告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