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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昀聞言,平聲答道:“案犯已于昨日簽字畫押,想來明日便會上呈至刑部;三皇叔若想知曉此案的前因后果,怕還需等到圣人裁定后,由刑部張貼告示?!?
他既只肯說到此處,必定是有尚還不方便說的地方。陸璉不好多問,暫且壓下滿腹的好奇心,“案犯歸案便好,南市附近的百姓便不必再像先時那樣人心惶惶。”
二人說話間,行至池塘邊。
時值春末,荷葉未立,水面上載著幾片零零散散的青綠小葉,一派寂寥景象;幸而那岸邊植著一行柳樹,近水的地方,又有大片菖蒲、水仙和美人蕉,放眼望去,綠柳拂欄,滿目蒼翠,風致淡雅。
陸璉目光凝成一線,落于那片美人蕉上。
腦海中無端浮現出將要過門的新婦的身影,良久后方回過神來,轉而看向陸昀,眼珠一轉,卻是端著長輩的身份問他道:“二郎將及弱冠,也該定下一門親自叫家中耶娘安心,心中可有了中意的女郎?”
陸昀于女色一事上并不上心,入大理寺前,他一心只撲在書本和騎射上;大理寺中,他每日接觸得最多的便是各種各樣的案子,即便有時城中無案可查,他亦會時常翻閱各地遞上來的案卷,兩年間來,倒也糾斷出不下二三十樁錯、疑、懸案。
自他去歲歲末升任司直后,陳王夫婦便同他提過娶妻之事,他因無心此事,每每皆是敷衍過去;可自從那日在橋山上遇見那位沈姓的女郎后,他方勻出些心神細細思量此事,他若要娶妻,定要娶了心儀的女郎,而非依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啞嫁……
至掌燈時分,陸淵帶著滿身的酒氣來至泛月居,見到沈蘊姝和陸綏的那一瞬,理智回籠不少,怕熏著她們母女,命人去備水,自去窗下坐著。
那酒味不大好聞,陸綏喚他一聲阿耶后,便又回到沈蘊姝身邊,看她清點今日收到的賀禮。
陸淵看著她們母女清點物件的樣子,不自覺地勾起嘴角,面露笑意。
兩刻鐘后,婢女過來傳來說,浴房的熱水已備好。
陸淵應聲奔出門去,進了浴房,很是熟練地自行解了身上的衣袍。
他因行軍多年,早習慣了自己沐浴,若有人從旁伺候,反倒覺得不適應。
女郎的浴桶不比男郎的大,陸淵非是頭一次在她院里沐浴,也曾動過讓人再往此處添一浴桶的心思;又想,這浴桶原是她素日里用的,豈是尋常浴桶可比的,何況他用的浴桶頗大,沒得倒將她的地方占了去,索性作罷。
陸淵沐浴過后,拿干凈的巾子擦了身上的水珠,自個兒穿了衣褲,確認酒味不那么明顯了,復又回到沈蘊姝的房中。
陸綏因白日里玩了大半天,現下才過了一更天,她便已有些疲乏困倦;陸淵來時,見她耷拉著眼皮,問她為何不去睡。
陸綏一見到他,卻是又來了些精神,坐在羅漢床上朝他伸出一雙小短手,甕聲甕氣地道:“阿耶抱,阿耶抱。”
陸淵在人前向來是一副威嚴肅穆的模樣,唯有在她們母女面前會拘著自己,盡量讓自己瞧上去面容溫和一些。
這會子看著陸綏憨態可掬的小臉,慈父之心盡顯,上前抱起她耐心哄了幾句,而后方叫人送熱水進來。
不多時,劉媼手捧一方金盆進來,她身后的盈袖則是提著水壺。
陸綏分不清金和銅,只覺得那盆既好看又有趣;盆的邊緣雕著荷花圖案,盆中立著十幾只形態不一的小動物,譬如龜、魚、蛙、水鳥……
“待會兒在盆中注了水,它們就能在水里動起來?!标憸Y一壁說,一壁分出只手去握沈蘊姝的手,牽著她一道走到面架前。
活過來。陸綏聽后驚喜萬分,滿懷期待地催促盈袖快些倒水。
盈袖聞言看向陸淵,待得了他的示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往盆中倒水,那些金制的魚鳥龜蛙在接觸到水后,竟隨著水流以一定的速度旋轉起來。
陸綏見后只覺神奇,高興到手舞足蹈,笑眼彎彎地指著她最喜歡的一只水鳥給沈蘊姝和陸淵看:“阿娘,阿耶,鴨子的嘴會動?!?
陸淵看向那只被陸綏稱為鴨子的鸕鶿,并未糾正她,寵溺問道:“永穆可喜歡這只水盤?”
陸綏想也不想地用力點頭,“喜歡?!?
“阿耶給你阿娘也備了一只。”陸淵說罷,無需再差人去取,門外侍立的婢女便已將其送了進來。
陸綏定睛一瞧,阿耶送給阿娘的這一只看上去比她的還要大上不少。
她還小,自然用不上那樣大的。陸綏很快就想明白了這里頭的道理,并不眼熱大的那只,一心盯著她的小水盤看了許久方肯回去偏房睡下。
滄濯居。
外頭傳來二更的梆子聲,陸鎮擱了手中微微泛黃的兵書,自書房而出。
姜川見他出來,忍著困意迎上前,道是熱水已經備好。
陸鎮只遞了個眼色給他,姜川立時會意,吩咐身后婢女摻些涼水送來。
“沈氏姑侄是何方人氏?”陸鎮不知何時背過了身,負手立在檐下,昂首望向空中皎月,狀似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
第10章
大抵是存了幾分興致的
這偌大的梁府上統共只有一位梁王妃,兩位孺人和一位妾室,姜川雖不曾特意打探過她們的家世出身,卻也不至一無所知;
何況他自幼侍奉在陸鎮身側,即便陸鎮出征在外時,他亦在府上守著滄濯居,不免聽人說道些什么話。
沈孺人頗受梁王寵愛,除梁王妃外,另外兩位都不足以同她相比;且她又有一位內侄女遠道而來寄居府上,實在很難不讓人知曉她們姑侄二人的來處。
姜川略思忖片刻,張口答話:“沈娘子和沈孺人出自一脈,皆是從汴州陳留來的?!?
汴州。陸鎮默念一遍,暗自記下。
嗣王去歲便已及冠,早到了娶妻納妾的年紀;沈娘子出身雖差了些,做他的孺人卻也不差什么。
姜川思及此,滿心期待他能再問出些旁的有關于沈娘子的話語,然,陸鎮只在問過這一句后便再無他話。
這段時日嗣王與沈娘子偶遇過三四回,若非沈娘子并未做出任何接近嗣王的舉動,姜川險些都要懷疑他二人這幾次的相遇,是否都是沈娘子找準了時機刻意為之。
沈娘子賢良守禮,不像是會有什么出格舉動的;退一萬步講,即便她心中果真對嗣王有意,怕也是不會在人前顯露分毫。
反觀嗣王,每每見了她,面上雖是一副淡漠持重的模樣,實則心思不淺,大抵是存了幾分興致的。
至于嗣王是否動了納妾的念頭,現下還不大能瞧得出來。
姜川如此思量一番,不知怎的竟又想起今日下晌在游廊中瞧見的那一幕:陳王府的臨淄郡王似是與沈娘子說了好一陣子的話,沈娘子生得那般姿容,著實引人注目得緊,不怪臨淄郡王會為她停留。
他正想著,就聽門外傳來桐月扣門問詢的聲音,陸鎮立在窗邊道了句“進”。
桐月推了門,自粗使小廝手中接過銀盆,端著側邊送進里間,往紫檀木的面架上擱穩。
知他素來不喜人進前伺候,桐月轉身退回外間,施一禮:“嗣王可往里間洗漱了。”
陸鎮低低嗯了一聲,待她退出去后,起身往里間進,未看姜川一眼,只沉聲吩咐他道:“明日差人去打探汴州可有以干桃入茶的吃法。”
姜川聞言,頃刻間便明白了,嗣王這是疑心沈娘子道出的那句話是否是實話。
只是這樣的事,著實犯不著特特命人去探,橫豎不過是一種吃茶的喜好,便是沈娘子并未據實相告,也礙不著旁人什么事。
心中雖覺陸鎮小題大做,卻也不敢辯駁,他的這位主子取來專橫桀驁慣了的,如何能容旁人忤逆,便是王爺,從前也沒少因他這樣的性子大動肝火。
倘若先王妃還在,王爺不曾另娶,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應也會深厚些的罷。
姜川輕嘆口氣,行禮告退,出了門,就見桐月靜靜站在左手邊的屋檐下等著他。
燭光中,桐月與他相視數息,待他合上門后,先開了口:“水房里余了些熱水,姜郎君若不嫌麻煩,可去那處取水?!?
他二人同在滄濯居當差多年,因她來時不過六歲的年紀,足小了他五歲,姜川對她多有照拂,前兒她阿耶臥病,姜川為她向陸鎮告了三五日的假,還拿了些銀子給她過渡。
桐月非是木石死物,大抵也能看出些他待她的心思,她心中亦覺他同府上的其他郎君格外不同一些,故而并不避諱他的心意,只是時下嗣王未娶,不好道破,便與他以禮相待,并未越矩半步。
姜川得她這樣一句體貼的話,不由心跳加快,耳尖一下就熱了,饒是如此,他亦不敢唐突造次,極為守禮地道:“勞月娘掛心,良言相告?!?
桐月并未搭話,只沖他輕輕點了點頭,旋即望下房處踱著小步走了。
翌日清晨,沈沅槿在沈蘊姝屋中用過早膳,婢女呈了清茶和溫水進前,沈沅槿自端了茶水漱口,而后將手放入盆中凈手。
陸綏卻沒有要往那銅盆里凈手的意思,笑盈盈地拉著沈沅槿的衣袖便往屋里進,吐詞不甚清晰:“阿姊,阿耶昨日給我,和阿娘,送,送了很好看的水盤?!?
她口中好看的水盤,沈沅槿料想,約莫是純銀、銀鎏金的盆子,盆身再刻上些花鳥蟲獸的花紋作為裝飾,比起他屋里的銅盆,自然是要好看一些。
然而當實物入眼的那一瞬,沈沅槿不由為之贊嘆,竟是她在博物館中見到過的青銅水盤的純金版,且做工更為精美細致,其內的魚龜鳥獸形態各異、栩栩如生,只不知注水后是否會動。
還不待她問出心中疑惑,陸綏便迫不及待地自去取了一張月牙凳來,提起裙邊站在其上,努力伸起手懸在那只純金打造的水盤之上,叫人倒水,活像一個小大人。
“早上我過來時,阿娘便是,這樣洗手的?!标懡椗d沖沖地說完,彎彎的笑眼在沈沅槿的身上停留片刻,直至枳夏提醒她要倒水了,她方目不轉睛地盯著盆中的動物看。
陸綏雖看得入神,還不忘提醒身側的的沈沅槿,“阿姊快看,它們動了?!?
沈沅槿忍俊不禁,一雙清眸因她的話語含了笑意,不點而赤的檀口輕張回應著她的話,目光落至盆中的動物上。
清水緩緩落下,陸綏有模有樣地搓著手,目光卻是一刻不停地看著那些轉動的金鳥金龜等物。
沈沅槿只看過那青銅水盤注水后的動圖模擬短片,不曾見過實物注水后是何樣子,當下親眼目睹這一幕,自是感嘆起古人的智慧和高超技藝來。
陸淵花這樣多的銀錢和心思請能工巧匠制了這樣兩只水盤出來,對她母女的寵愛怕是不亞于繼任王妃崔氏母子,怕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戰場上的廝殺固然血腥可怖,后宅中的明爭暗斗亦不容小覷;沈沅槿雖不曾在梁王府中經歷過,但卻聽有年紀的媼婦提起過京中眾多權貴府上的腌臜事和妻妾相爭、妯娌內斗的事。
但愿陸淵的后院能一直如表面這般風平浪靜,妻妾和諧,莫要生出那起子陰私事。大家伙兒各自過好各的,平安康健比什么都要緊。
沈蘊姝立在珠簾處看了陸綏一會兒,一轉眼去看沈沅槿,觀她此時正垂著首若有所思,少不得走上前去,輕聲問她:“三娘可是有心事?”
沈沅槿經她這么一問,思緒回籠,搖頭否認:“并無心事,姑母多慮了;只是許久不曾出府去瞧盤下的鋪子,心里總記掛著?!?
“三娘若放心不下,尋個日子出府去便是。王爺那處我曾通過氣,想來王妃亦不會太過拘束于你;若不然,你再來尋我,我去王妃那處替你說和?!鄙蛱N姝取來巾子替陸綏擦干手上的水珠,牽起陸綏的手讓她下來。
沈沅槿輕輕點頭,“讓姑母費心了。”
陸綏一門心思都在那純金水盤上,并未留神去聽她們說了什么,當下由沈蘊姝牽著出了里間,腦海里尚還想著盤中那些遇水會動的小動物,意猶未盡地問沈沅槿可喜歡那水盤。
那水盤珍貴異常,乃是千金難求之物,這世上怕是沒幾個不喜歡的。沈沅槿自認做不到視錢財如糞土,又豈能免俗。
“自是喜歡的?!鄙蜚溟日\實答道。
陸綏聽了,越發高興,水靈靈的眼睛滿是笑意,又來夠她的衣袖,甜甜的嗓音撒嬌道:“永穆喜歡,阿姊也喜歡,今日我們一起畫有小魚小龜的水盤好嗎?”
沈沅槿的一顆心都要被她萌化,哪里忍心拒絕,揉了揉她圓滾滾的臉蛋:“好,永穆想畫什么,阿姊就陪你畫什么。
枳夏聞言,自去取了筆墨紙硯
,盈袖研完墨,又往筆洗里盛了清水送來。
她二人斷斷續續地畫了小半個時辰,辭楹叩過門后,走近前來,道是有人來還傘。
沈沅槿將手中羊毫放至綠釉山形筆架上,假托解手,大步奔出門去。
紅素早在院門處等上她一陣子了。
即便先前與她僅有一面之緣,沈沅槿還是立時認出了她,準確無誤地叫出她的名字后。
饒是紅素有意多涂了些脂粉,面上的疲憊之態仍較為明顯,心情似乎也不大好。
沈沅槿見狀,不免問上一句。
紅素只說了句無事,道聲謝將傘送還后,急匆匆地走了。
沈沅槿心下疑惑,又不好貿然攔住人問出個所以然來,呆立在原地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走遠后,方心事重重地順便去后院的更衣室解了手。
一晃又過得三日,沈沅槿自去崔氏處知會一聲,于第二日上晌出府。
城中各處的布告欄上皆張貼了告示,因涉及上月的兇殺案,布告欄前聚了不少百姓。
沈沅槿不急在這時看,先往南市去瞧那鋪子里的工做得如何了。
她預先在集市上買了些古樓子和漿水帶來分與做工的人吃,上下兩層皆仔細看過一遍,略交代些話,領著辭楹離開此處去外頭的小攤上吃餛飩。
大理溫介云自一堆案卷中脫出身來,揉了揉鼻梁緩解發酸的雙眼。
陸昀才剛接手了一樁盜竊案,風塵仆仆地自延福坊趕回來。
溫介云甫一睜眼,恰逢陸昀邁進門來。
他和陸昀自幼相識,年紀相仿,又是同窗,加之其生母乃是陸昀的姑母汝陽郡主,素日里關系頗為親近要好。
這會子一見到他,便起身迎上前,問他:“下月初一休沐日,家慈欲往城外去打馬球,已往各府下了帖子,表兄可有空前來?”
既然是她的阿娘汝陽郡主做東,大抵是會邀請些宗室世家的罷。
沈娘子就在梁王府中,約莫是永穆生母那邊的親戚。
倘若梁王府的人去,她也可能會去。
陸昀沒來由地想到這一層關系,并不避諱,直接問出心中所想:“姑母可有往梁王府下帖子?”
第11章
撞見陸昀投于此處的目光
論起來,英國公夫人、壽昌縣主陸嘉與陸鎮是同輩,當以堂兄妹相稱,但因已故老陳王乃是先帝的庶長子,又年長梁王十數歲,論起親疏遠近,自然不比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這些年來,陳、梁二府的關系不遠不近,只在逢年節時走動一二;而陸嘉自嫁入英國公府后,亦不常往梁王府里去。
梁王府那處得了帖子會不會來人暫且另說,她這邊的禮數卻需得做全了,那帖子必定是要尋個妥當人送過去的。
梁王父子的脾性在長安城的權貴圈中是出了名的冷硬,溫介云打從記事后,每每見著陸淵便心生害怕,待年歲再長一些,雖不似孩提時那樣怕他,也不免有怵他。
他膝下那位自十五歲起便隨他征戰四方的嫡長子陸鎮更是不易接近,明明年歲大不了他多少,但卻少年老成得出奇,面容冷峻得像是要結出一層冰霜來。
前些日子永穆縣主的生辰宴上,陸鎮亦是繃著一張臉,同他的兩位阿弟無半分兄友弟恭之態,面對幼妹時亦不見親近之意。
這樣的人,清正謙和的表兄竟還能同他相處得來。溫介云下意識地以為陸昀會有此問,是盼著能再與陸鎮賽上一場馬球,比試騎射。
“此事全由縣主大伯娘做主,吾并未細問;不過阿娘既往表兄府上下了帖子,應不會厚此薄彼,梁王那處必定也是譴人去送了的?!?
話畢,忽聽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溫介云定睛一看,來人卻是張俸。
張俸不知打哪兒趕來的,氣喘吁吁地踱著大步來至二人跟前,來不及歇,擦著額上的汗道:“翟豐于獄中自盡了,就在昨日?!?
他口中的翟豐便是前些日子那兩樁命案的案犯。
說起來,那翟豐也是個可憐人。
翟豐生于橋山上的一處小村莊中,喪父后與兄嫂同住,八歲上便被兄長賣給人牙子換錢,后又被人牙子轉手賣做伶人。
一年后,他在村中一位要好的玩伴趙惠娘亦被賣至此處為伶人,二人相見后,因是同鄉,更兼青梅竹馬,時日長了,不免生出心心相惜之情。
翟豐雖有情,但因不得自由,又苦于無銀錢贖身,不曾向對方袒露過半分心意。
趙惠娘生得粉面朱唇,體態婀娜,放在一眾相貌姣好的伶人中亦是出挑的,長到十六歲時,便已小有名氣。
一日,她隨阿姨和眾位姐妹往城中一員外郎府上賣藝時,被那員外郎看中,多次請人去府上彈曲,后又要替她贖身納她為妾。
阿姨便勸她,王員外待她很是用心,又舍得為她花銀子,將來她若能為其誕下一兒半女,便有了終身的依靠。
趙惠娘曾將此事說與翟豐,顯是期盼他能說些什么留下她,然,翟豐并未勇敢地道出他的心意,他自輕于自己的出身和身份,更不敢給她任何承諾,只因在這世上,他們這樣的人,幾乎已經可以望見悲戚的一生。
能嫁與對她好的員外郎為妾,又何嘗不是一條出路,至少不用繼續在此處由著一茬又一茬的人輕賤。
翟豐忍痛道出了恭賀她的話語。
他沒想到,僅在十日后,趙惠娘便入了王員外的府上。
更不曾想到,趙惠娘會不出兩年便被王員外厭棄,動輒打罵,后又因她三年無所出,王員外更是狠心將她賣去青樓為妓。
當他得知消息趕去尋找趙惠娘時,卻被樓里的花娘告知趙惠娘前兩日便墜樓死了,還是樓里的姐妹們湊了些銀錢為她下的葬。
翟豐悔恨不已,著實消沉了好些時日,直至打探到趙惠娘生前在王員外府上和青樓中所遭受的一切,胸中不禁燃起熊熊烈火,暗自下定決心要為她報仇。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借由伶人的身份接近王員外,在摸清王員外常去的地方后,尋了時機趁著夜色尾隨于他,再以白綾將其活活勒死。
而后便是使出陰私手段逼迫趙惠娘接客的鴇母。
翟豐打探出那鴇母與一鰥夫有私,遂隱瞞身份喬裝打扮一番后與那鰥夫結交,言談間摸清她來此處的時間,在她出門后暗中跟至琵琶巷,趁著四下無人以短匕將其刺死。
王員外與那鴇母并無太多的關聯,陸昀起初亦不能確定這兩樁命案就是一人所為,還是在與樓中花娘交談時,偶然聽聞王員外曾于數月前賣了個女郎進來樓里,喚作趙惠娘,進樓不足三個月時便跳樓死了后,方將這兩樁命案聯系在一起。
陸昀推測,案犯或許是與趙惠娘相識,且關系較為親密,在得知趙惠娘死訊后,決心為她復仇,遂親手殺了王員外與那鴇母。
案子有了這個切入點,陸昀馬不停蹄地前往橋山上的桐木村查探趙惠娘的人際生平,順著藤摸瓜,翟豐此人進入他的視線。
后經查證,翟豐作案的大致過程便被陸昀斷出,只一些細節不明,需得將人緝拿歸案方可問清。
陸昀心中雖覺翟豐不會離開長安,出于謹慎,還是讓人去刑部下轄的司門司查了翟豐可有辦理過所往別處去,兩日后張俸帶來消息,冊中確無翟豐申辦過所的記錄。
三月十七是趙惠娘的生辰。
陸昀自花娘口中打探到了趙惠娘所葬之處,他不確定翟豐是否會來自投羅網,能做的唯有守株待兔。
翟豐似是存了死志的,果于那日清晨便往趙惠娘的墳前祭拜來了。
張俸拿著畫紙對了兩遍,欲要抬手示意坊丁將人拿下。
陸昀為他聲淚俱下的真情所動,按下了張俸的手,待到翟豐欲要離開之時方命人將其拿下。
翟豐沒有任何抵抗,當場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