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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賭服輸嘛,這樣做可不像個男人。”
“不過那武安侯反應是真快,這樣都沒能得逞,如此說來此女善戰驍勇并非虛言,是有真材實料,莫非禾將軍果真不如她?”
“說起來也巧,這姑娘也姓禾,日后萬一要當了將軍,你猜哪一個將軍厲害點?”
練武之人,耳力出眾,官員們的議論聲涌進禾如非耳中,他忍不住攥緊拳頭,只覺得腦仁氣的生疼。
又來了,又來了,禾晏明明都已經死了,為何又要冒出來一個同名同姓的禾晏,為何他還是不如她!
天星臺上,文宣帝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原本以為能在烏托使者面前,展露一次優美的比劍,沒想到到最后,竟然是這么個結果,真是顏面無存。禾如非不僅敗于女子之手,敗的還不怎么好看,這也就罷了,到最后,竟然還妄圖偷襲,這叫什么事?今日真是讓人看笑話了。
脖頸上的飲秋仍舊沒有離開,禾如非的目光站在肖玨身后的禾晏,縱然心中有萬千懷疑,可眾目睽睽,又有肖玨護在身前,到最后,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卻又要裝作有風度的微笑道:“是我輸了,武安侯不愧女中豪杰,剛才與姑娘玩笑,還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禾晏看著他,亦是回了一個微笑:“無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禾如非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只要禾晏不咄咄逼人,將此事暫且遮掩過去,日后再徐徐圖謀也不遲,只是沒想到肖玨與禾晏二人竟然已經將矛頭對準自己,莫非是先前刺殺禾晏一事被他們發現了真相?
禾如非剛想到這里,就聽見面前的女子輕笑開口:“可是禾公子,怎么你有了青瑯劍,還要在懷中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呢?”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廣場眾人聽見。一瞬間,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看向禾如非的目光已是不同。
“淬了毒?可是真的?”
“飛鴻將軍帶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做什么?”
禾如非萬萬沒想到禾晏會突然發難,面上慌亂之色一閃而過,斥道:“你胡說些什么?”
“是嗎?”禾晏仍然微笑,絲毫沒有生氣,笑道:“或許是我看錯了,既然如此,禾公子敢不敢用匕首在自己手上劃一道,若是無事,我便信你,這匕首上,沒有毒。”
禾如非啞口無言。
這匕首上,的確是淬了毒的,若是沒見血,自然無事,若是見了血,毒藥迅速滲透進去,不消幾步,吐血而亡。
近來因為種種事情,他心中不安多疑,就隨身攜帶了這把匕首。不到萬不得已,也并不會拿出來傷人。只是面前這女人剛剛挑釁的姿態,讓他想起了死去的禾晏,輕而易舉的勾起了他內心的暴戾和憤怒,才會忍不住動手。而如今,竟然被肖玨抓住了把柄。
等等,他的心中掠過一絲駭然,難道禾晏一開始故意挑釁,就是為了此刻?但她又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上藏著這把匕首,禾晏一個女子,自然不可能,那就是肖玨……禾家里,難道有肖玨的人?
他遲遲不說話,落在眾人眼中,就是做賊心虛,且不論其他,光是這場比試,禾如非在百官們的眼中,印象也一落千丈。如果禾晏說的是真的,這把匕首上淬了毒,那么剛才禾如非趁著禾晏離開偷襲傷人,就不僅僅是輸不起了,還惡毒狠辣。如果不是肖玨上場,誰知道是什么結局。
可大魏的飛鴻將軍,原來是這樣的人么?
文宣帝只覺得今日一張老臉都被丟盡了,什么話都不想說。徐敬甫站在文官之中,一張臉亦是陰的能滴出水來。禾如非竟然如此沒用,輸在一個女人手中,還被拿住了小辮子。既是肖玨出手,只怕一開始,禾如非就落入這兩人的圈套中而不自知。但……徐敬甫心中思忖,肖玨兜了這么大個圈子,究竟是想干什么?
林雙鶴突然開口:“陛下,禾公子的匕首究竟有沒有毒,草民一看便知,不如讓草民上前一觀,免得兩位將軍彼此誤會傷了和氣。”
平心而論,林雙鶴對禾如非,倒是沒有什么惡感。同燕賀不同,他與禾如非,當年到底還有“一同進步”的同窗情誼。雖然不知道肖玨與禾如非之間發生了什么,但以林雙鶴對禾如非的了解,應當不是那種背后偷襲的惡毒之人,恐怕之間有什么誤會,到這個時候,他還是希望肖玨與禾如非之間能重修舊好,至少不必弄得如此劍拔弩張。
他自認是一片好意,沒料到禾如非聞言,頓了片刻,咬牙道:“不必了,這匕首確實有毒。”
百官嘩然。
文宣帝怒道:“禾如非,你帶著淬毒的匕首上天星臺,是為何故?”
禾如非聞言,立刻跪倒下來,朝著文宣帝匍匐行禮,抬起頭來道:“陛下,這幾日朔京城里不太平,臣前幾日出行有刺客行兇,不久前府上更是遭遇賊子。臣懷疑是有人暗中加害,未免出意外,就藏了一把匕首在懷中,以防不測。只是今日情急,與武安侯切磋切磋的興起,一時間忘記匕首不妥。臣有愧,請陛下責罰。”
禾晏瞧著他流利的編造謊言,忍不住挑了挑眉。要說禾如非也是個人才,這么短的時間里就想好了一個借口。雖然這借口是很勉強,但到底是算是個借口了。
徐敬甫見狀,也站出列道:“陛下,禾將軍府上失竊一事,老臣也有所耳聞。隨身攜帶匕首,雖有不妥,卻也罪不至死。今日天星臺設宴,不宜見血,還望陛下從輕發落。不過禾將軍此舉確實危險,一個不小心,傷了武安侯,只怕肖都督就要沖冠一怒為紅顏了。”
他這話說的輕飄飄帶著幾分調侃,明顯是要幫禾如非大事化小。畢竟禾如非與他之間,也暗中多有牽扯。如果禾如非真的出事,連累到他就不好了。
徐敬甫看向禾晏,笑道:“武安侯只怕是受了不小驚嚇。”
眾人都瞧著徐敬甫與肖玨二人。這二人是死對頭,朝中上下都知道,肖玨狠心無情,世人皆知,不過他的未婚妻武安侯倒是成日笑瞇瞇的,與人交談也溫和有分寸,看著是個好說話的人。而且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倘若禾晏不依不饒,咄咄逼人,不僅顯得身為女子太過無理,也會讓文宣帝不喜。
畢竟,這算是家丑,當著外人的面,最好不要扯得太大。
徐敬甫遞了梯子,文宣帝也樂得開口,就斥道:“禾如非,還不快跟武安侯道歉!”
禾如非忙對禾晏拱手行禮道:“抱歉,武安侯,方才切磋,全是我一人爭強好勝,差點傷了禾姑娘。幸而姑娘無事。”他雖然是對著禾晏說話,目光卻是看著禾晏身側的肖玨。在禾如非看來,禾晏所作所為,必是受了肖玨的授意。他并不擔心禾晏,但卻不能不對肖玨生出忌憚。
不過于忌憚中,禾如非又有些得意。
肖玨又如何?文宣帝一開口,再如何不滿,不也是只能將此事作罷。還是徐相厲害,也不虧他當初賠了一個心腹,搭上了徐敬甫這條線。
他正這么想著,就看見那位大魏的右軍都督站在他面前,垂著眼睛看他,眼里是無聲的譏嘲,仿佛在看跳梁小丑。他心中頓時生出無名之火,還沒等他說話,就聽見禾晏開口了。
禾晏道:“禾公子不必跟我道歉,畢竟你并未真的傷了我,如果今日傷了圣駕,禾公子才是真的死路一條。”
禾如非臉色一變:“你說什么?”他下意識的朝天星臺上的帝王看去。
“我說,”禾晏彎腰撿起剛才禾如非被打落的匕首,在手中把玩一轉,才看向他,
慢悠悠的道:“禾公子千方百計的藏一把匕首在身上,真的是為了傷我嗎?我不過一介女子,何故勞得禾公子這般,禾公子真正想害之人……其實是陛下吧!”
話到末尾,聲音凌厲如刀,驚得在場眾人都忍不住心驚肉跳。
“禾晏!”禾如非不等她繼續說下去,就厲聲打斷禾晏的話,“你勿要在此血口噴人!你這是誣陷,陛下,”他忙看向文宣帝,高聲喊冤,“微臣絕無此禍心,不知臣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武安侯,或是肖都督,竟要如此陷臣于不義。”
徐敬甫也沒料到禾晏一頂弒君的帽子直接就這么戴在了禾如非頭上,聞言也趕緊道:“武安侯,此話不可亂說,禾將軍不過切磋時誤傷了你,何至于此將他往死路上逼?”
“陛下,微臣當初隨撫越軍平復叛亂,只愿大魏國泰民安,微臣此生心愿,就是替陛下守好大魏的土地,絕無二心,陛下,請一定相信微臣的忠心!”禾如非喊道。
瑪寧布微微瞪大雙眼,會發生這一幕,實在是他沒有料到的,這很有趣。雖然禾如非與他們烏托人之間,亦有合作,但烏托人也并不真正的信任他。畢竟禾如非領兵的手段,有目共睹。大魏的兩大名將,倘若聯手,對烏托國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好事。而如今他們掐起來了,只要折斷了文宣帝一只臂膀,大魏就能被撕開一條口子。
他不打算說話。
帝王坐在高座上,望著底下不住磕頭的臣子,神情有些微妙。
他雖然是平庸的帝王,不擅朝事,但也擁有帝王天生的品質,多疑。不提還好,一旦埋進了一顆種子,看人的眼光,到底是有了變化。
倒是武將們聽了剛才禾如非的一番話,心有戚戚,忍不住為禾如非說話。
“是啊,禾將軍為了平復西羌之亂將生死置之度外,忠心有目共睹,怎會起謀害陛下之心?”
“武安侯這話有些過了,若真有害人之心,又何必連命都不要去打仗?”
“我聽聞軍營里的人說,飛鴻將軍赤膽忠心,視死如歸,絕不是這樣等人。”
種種議論聲傳進禾晏耳朵,禾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直到場上漸漸安靜下來,她才開口慢慢道:“飛鴻將軍精忠報國,威風凜凜,一騎當千,蓋世無雙。當然不會做出叛國弒君之事。”
“可是,”她微笑著看向禾如非,眸光漸漸冷卻,“禾公子,你是飛鴻將軍嗎?”
禾如非如墜冰窖。
面前的女子看著自己,唇角的弧度有些冷,她的目光是如此不屑一顧,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她看不起他。
楚昭一怔,身側有人嘀咕道:“武安侯這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禾將軍是飛鴻將軍嗎,禾將軍當然是飛鴻將軍啊!”
燕賀皺眉,盯著禾如非的目光帶了幾分審視。
禾如非道:“你說什……。”
“我說,”這一次,沒等他說完,禾晏就先打斷了他的話,“禾公子,裝了這么久的飛鴻將軍,不累么?”
“我看你戴的這張面具,也該摘下來了。”她淡淡道。
天星臺頓時熱鬧起來。
縱是文宣帝在場,也已經控制不了事情的發展了。有那么一瞬間,禾如非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丟在光天化日之下,日頭刺眼的讓他睜不開眼。與他一同如遭雷擊的,還有許之恒。
他兩股戰戰,眼里盡是驚惶,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逃,快逃,可是剛要動作,才發現自己雙腿發軟,已經沒有力氣挪動一步了。
“你在胡說些什么,”禾如非勉強維持著自己的神情,恨恨道:“武安侯難道是有了癔癥?什么裝作飛鴻將軍,什么面具……是陛下親自封我做飛鴻將軍,豈能有假!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原以為武安侯女中豪杰,心胸寬廣,沒想到如此狹隘,早知如此,就不該與你比試。”
“都這個時候了,說這些還有意思嗎?”禾晏低頭看著他,“你裝了這么久的飛鴻將軍,卻連她的一絲半點都沒學到。飛鴻將軍敢作敢當,你呢,做都做了,怎么臨到頭了,反而不敢承認。”
“武安侯,”文宣帝看向禾晏,目光深不可測,“你所說的,是什么意思?”
“陛下,”禾晏朝文宣帝行禮,“飛鴻將軍不會背叛大魏,也不會背叛皇上,但是禾公子會。這位禾公子,可不是真正的飛鴻將軍。”
“你信口雌黃!”禾如非忍不住道:“我不是飛鴻將軍,飛鴻將軍是誰?”
禾晏嘴角一勾,語氣溫和的近乎詭異,“禾公子,你真的已經忘了,你那位失足溺死的堂妹了么?”
此話一出,滿場寂靜。
許之恒幾欲暈倒,徐敬甫面色發白,文宣帝捂著心口咳嗽了好幾聲,身側的內侍忙遞來帕子替他揉著心口,文宣帝才道:“禾晏,你可知道自己說的是什么?”
什么烏托使者,什么舞劍,此刻都不重要了。文宣帝緊緊盯著地上的禾如非。禾晏方才的話,稍稍一品就能明白她究竟說的是什么。然而此刻無人議論,實在是因為,這事實太過于驚世駭俗。
魏玄章瞪大雙眼,眼中盡是不可置信。燕賀眉頭緊鎖,林雙鶴呆呆的看著禾如非,難以接受方才自己聽到的話。
“皇上。”一直極少說話的肖玨,終于上前,他看了一眼禾如非,才道:“禾大公子并非飛鴻將軍,或者說,當年戰場上帶領撫越軍平復西羌叛亂的飛鴻將軍,與后來回京接受封賞的飛鴻將軍,并不是一個人。”
“這位禾公子并不會打仗,只會領賞。”
天星臺萬人靜默。
文宣帝的聲音,含著克制的怒意:“可有證據?”
肖玨勾唇:“有。”
第二百三十五章
真相
高座上,帝王看著宮人手中呈上來的信函,遲遲沒有言語。
禾如非的心似被無形的大手緊緊攫住,抓的他心疼。事已至此,他可以十分肯定,禾家當夜進賊,偷走了玲瓏匣里信函的人,就是肖玨沒錯。只是……肖玨又是如何知道玲瓏匣是怎么打開的?出入禾家如無人之境,如果沒有內奸通風報信,難道……他看向禾晏,恍惚又想起方才同這女人比劍時,她叫自己的那一聲“大哥”。
包含著萬千情緒,像前來索債的厲鬼。
難道她真的……
“真正的飛鴻將軍,曾在賢昌館與微臣同窗,”肖玨道:“華原一戰后,臣發現禾將軍的身份存在疑點,回京之后,曾去過賢昌館一趟,有人在賢昌館藏書閣縱火,企圖燒掉飛鴻將軍舊時手記。”肖玨沉聲道:“所幸縱火未遂。臣對比過賢昌館手記,與飛鴻將軍曾翻閱過的兵書,字跡相同。而禾公子的字跡,并無相似。”
“僅憑這一點,如何就能證明飛鴻將軍的身份。”徐敬甫緩慢開口,盯著肖玨的目光高深莫測,“人的字跡不會永遠一成不變,隨著時間的流逝,或有改變也不是不可能。”
他怎么也沒想到,肖玨兜了這么大一個圈子,要說的居然是這件事,這件聽起來就荒唐到令人發笑的事。
禾如非的堂妹才是真正的飛鴻將軍,禾如非只是一個代領功勛,鳩占鵲巢的冒牌貨?這怎么可能,那禾如非的堂妹叫什么名字,都沒人知道,何況一個女子,怎么可能有這樣大的能耐?
他是覺得肖懷瑾簡直是在說笑,可看到禾如非的臉色時,心中就是一驚。
一瞬間,過去許多想不明白的事頓時茅塞頓開。禾如非在武將中頗有聲名,又不靠他這個文官提攜,就算是要參與奪嫡站隊,也不急于一時,何苦這樣匆忙的與自己合作,反倒是像要借著自己掩飾什么似的。
徐敬甫雖然曾經懷疑過,但令人查探的結果卻什么都沒有,也就暫且將疑點打消了。如今看來,肖玨所言只怕是真的,雖然不明白肖玨究竟是如何知道這些秘密,但禾如非真的出事,對自己有害無利。思及此,縱然再如何不愿意,這個關頭,徐敬甫也只能幫著禾如非說話。
“這只是證據之一。”肖玨平靜道:“帶人證。”
有人被侍衛帶著上了廣場,是個婦人,她膽子很小,一到廣場,看到這么多人,就嚇得癱軟在地。
“姜氏,”肖玨道:“當著皇上的面,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許之恒面色慘白如紙,搖搖欲墜。他一直在找姜嬤嬤的下落,之前明明已經打聽到了苗頭,可派出去的人卻撲了個空。后來因為福旺的原因,他以為姜嬤嬤被禾如非找到了,禾如非打算用姜嬤嬤來要挾自己,可怎么也沒想到,姜嬤嬤是被肖玨找到了。
姜嬤嬤一見到皇上,就嚇得連連磕頭,眼淚都快掉出來了:“陛下,陛下……民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民婦是伺候許家姨娘的,那一日姨娘說要殺了大奶奶,是大爺的意思……民婦只敢遠遠地看著,他們把大奶奶摁在水里,活活悶死了。民婦聽見姨娘叫大奶奶禾將軍……大奶奶的眼睛也是被他們弄瞎的,民婦沒有動手,民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天啊!這婦人說的是什么意思,先前那位溺死的許大奶奶才是真正的飛鴻將軍,他們殺人滅口?”
“這么說,許大爺也知道這件事?可許大爺不是對亡妻一往情深么?”
“這算什么一往情深,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林雙鶴喃喃道:“禾兄……是許大奶奶?”
燕賀亦是藏不住眼中驚訝,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
魏玄章被身側同僚推了一把,“魏先生,原來當初你們學館里的那位禾將軍,竟是女兒身?你沒發現嗎?”
魏玄章不開口,滿腦子都是不可置信。當初那個禾如非,他非常不喜歡,若非師保求情,他一開始就不會容禾如非進學館。那少年倒是勤奮好學,可惜于學業一事上,實在沒什么天分,若論武科,也算不得出色。賢昌館培養的都是大魏未來的英才,這樣的普通人,上個普通學館就好了。
只是后來禾如非帶領撫越軍打西羌人,倒是讓他刮目相看了一回。能保家衛國的,俱是好兒郎。
如今想起來,禾如非在賢昌館里時,就已經顯出與其他少年不一樣的一面。譬如成日戴著一張面具,也總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先生們一直以為他是因相貌丑陋而自卑,眼下卻全部明白了。
原來那個總是笨拙又努力的少年,是個女孩子,怕被人發現身份,所以從來形單影只。
他說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魏玄章從來認為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不可拋頭露面。婦人俱是頭發長見識短,如今,卻再難說出一句苛責的話,只覺得那位死去的飛鴻將軍可敬又可憐。
五皇子廣吉悄悄拉了一把身側的廣朔:“四哥,他們說的話我怎么不明白,飛鴻將軍怎么了?”
廣朔按捺住心中驚異,道:“無事。”看著跪倒在皇帝面前的禾如非,心中唏噓不已。
他記得禾如非,當初禾如非在撫越軍中一戰成名,后來發現是禾家的大公子,朝中人人稱贊。出身良好的世家公子去打仗,總歸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況且飛鴻將軍的英姿在部下中多有傳說,他也敬佩不已。可眼下肖玨卻將此事揭開真相,那個不顧自己性命在沙場上沖殺的勇將,盔甲下原是柔弱的女兒身。
而等打了勝仗后,功勛不是她的,贊揚不是她的,連身份都不是她的。最后死在自家人陰謀之下,聽著,都讓人覺得上天殘忍。
帝王的目光沉沉,望向文官中,“許之恒,此事你也知情?”
“不……不……臣是被冤枉的!”許之恒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是這賤人污蔑與我!我根本沒有……是她的主子!她的主子賀宛如與夫人爭風吃醋,暗中加害夫人,害得夫人溺死,臣知道此事后,已經殺了賀宛如給夫人報仇,可是臣從來不知道夫人就是飛鴻將軍!臣真的不知道!”
他涕淚漣漣,說的格外真誠,任誰看了,都覺得這人何其無辜?禾晏冷眼瞧著許之恒惺惺作態,突然間,覺得眼前這個軟骨頭的男人,和當年在狩獵場下遇到的青衣少年,已經沒有半分相似了。
太子忍不住開口道:“肖都督,不會就憑著幾封手記,一個奴才隨口攀扯的幾句話就要定禾將軍的罪吧。這可是大魏的飛鴻將軍,況且你嘴里所說的真相,是不是有點太匪夷所思了?一個女人,那么厲害嗎?”
廣延與禾如非并無往來,不過是知道一點禾如非似乎與徐相有些關系。此刻為禾如非開口,倒不是為了禾如非,也不是為了徐相,而是為了堵肖玨的嘴。畢竟肖玨于他,是敵非友。
“單憑這些,當然不可能定禾大公子的罪,再者,”他眸光譏誚,“禾大公子的罪過,也不僅僅于此。”
廣延一愣,徐敬甫心中暗道不好。只聽肖玨道:“禾如非通敵叛國,為避免身份被揭穿,華原一戰,與烏托人暗通往來,不惜以我大魏軍士無辜性命,換的烏托人的網開一面。”
瑪寧布正作壁上觀一場好戲,萬萬沒想到這把火會突然燒到自己跟前,驚得面色微變。
無人開口。
廣場上的冷風,呼嘯著穿過飛揚的旗幟,像是戰場上死去的冤魂,終于抵達了訴冤的案頭。
“禾如非,”肖玨冷嘲道:“你可真慫。”
“肖都督,有些話沒有弄清楚之間,不可妄言。”徐敬甫道。
肖玨不為所動,只令手下奉上證據,呈于帝王手中。
“禾大公子府上失竊,說是竊走古玩文物,區區外財,就令禾家慌了手腳,滿城追索竊財之人。”肖玨淡淡開口,“為何如此,因為禾大公子自己也清楚,被竊走之物一旦公之于眾,他必定身敗名裂。”
禾如非咬牙道:“你……”
“三封信,”青年已經轉向皇帝,“兩封是與烏托人往來,一封,”他掃了一眼徐敬甫,唇角一彎,“受于徐相。”
文宣帝猛地抬眸。
如果說,之前的禾如非一事,僅僅是給他震驚和不可思議,而肖玨的最后一句話,卻讓他有了出離的憤怒和巨大的背叛感。
徐敬甫……和烏托人?
他是個平庸的帝王,喜歡做甩手掌柜,但并不代表喜歡別人將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中,這踐踏的是天家的尊嚴,如何能忍?
徐敬甫一愣,下意識的跪倒下去,張口就道:“陛下,老臣絕無二心,不知道肖都督是從哪里偽造的信件,才會如此污蔑老臣。老臣對陛下之心,天地可鑒啊!”
他并不知道肖玨是從哪里弄來的信,也不知道禾如非是什么時候將信藏起來的。對于禾如非,他并未用太多的腦子,一個蠻橫的武將,不值得費心。但正是他的大意,竟將自己推進了火坑之中,禾如非居然留了一手,不知從哪里保留了一封信,沒有銷毀。而且還被肖玨發現了!
文宣帝看著手中的信,越看,臉色越沉,到最后,已然沒有任何表情。
信函究竟是不是真的,他心中已經有數,這么多年,徐敬甫在他身邊,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無非是念著當初自己初登帝位時,徐敬甫的輔佐之功。他自認為自己是個有人情味的皇帝,同先皇他們不同,可如今看來,君臣之情,在某些人眼中不值一提。他給了徐敬甫權力和地位,但對方仍然不滿足。
通敵叛國,四個字一出來,他看徐敬甫的目光,就再無過去的情分了。
“肖都督,”武將中,燕賀突然高聲問道:“禾如非果真是為了一己私欲,將華原一戰數萬將士的性命都棄之不理?”
肖玨沒說話,平靜的看著他。
燕賀的眼睛頓時紅了。
武將同文人不同,上的是戰場,扛的是刀槍,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戰友,情感又與別人不同。武將們作戰時,恨不得能多保下一人是一人,最恨的是無謂的犧牲,而居然有這樣的畜生,眼睜睜的將自己人出賣,看他們去送死,所圖的,不過是自己的賤命一條。
燕賀深吸一口氣,站出列來,對著文宣帝跪下:“請陛下嚴懲禾如非!為華原一戰無辜枉死的將士報仇!”
武將們先是驚愕,隨即沉默,最后,紛紛卸下身上佩劍刀槍,跟著跪倒下去,“請陛下嚴懲禾如非,為華原一戰無辜枉死的將士報仇!”
喊聲震天,瑪寧布心中暗道不好,再看文宣帝,亦是神情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