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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打算如何應付城內的饑荒?”禾晏看著他的背影,問道。
李匡震了一下,道:“我說過了,我自有辦法,這不關你的事!”
禾晏繞到了李匡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李大人,我的確不是潤都人,可我對眼下的情況也很清楚。事情還沒有到最糟的那一步,我們燒了烏托人的糧草一次,下一次就可以斬殺他們的兵馬,如果李大人一直抱著玉石俱焚之心,這場仗沒辦法打。這城根本守不住?!?
她此話,說的委實嚴重了些。李匡的臉上浮起怒容,“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如果李大人錯誤的估計了眼前的情況,就會做出錯誤的決定。”
李匡的眼里,顯出一點焦躁來,他忍了又忍,終于還是忍不住一把推開面前的禾晏,道:“如何做,我自有主張,無需你來指點!”
他大步走了出去,根本不給禾晏說話的機會。
禾晏蹙眉盯著他的背影,心中不安越來越濃。
她不是與李匡初打交道,李匡的這個反應,分明是已經窮途末路的煩悶。他不肯相信禾晏的另一個辦法,而禾晏沒辦法說服他,就沒辦法指揮潤都的這些兵馬。就算她將李匡打暈,潤都的士兵們也不會聽從她的號令——李匡帶這些兵已經太久了。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不會選擇禾晏嘴里所說的那個“冒險”的決定。
她慢慢走出屋子,心事重重。這幾日,連趙世明出來的也少了,食物越來越少,餓著肚子不走動還好,一走動,便越發覺得饑腸轆轆,只恨不得萬物都能變作食物往嘴里塞。
忽雅特還沒有對潤都發起攻擊,那一夜偷襲,糧草被燒,只怕烏托人這幾日也不如表面上的平靜。忽雅特定然是希望立刻攻城,只是“飛鴻將軍”的存在,又令他們有些忌憚。
但這忌憚最終會消散,忽雅特總會發現真相,只消差人去華原一帶便會知道眼下潤都城里的是個假的。忽雅特發現“飛鴻將軍”是假的那一刻,就會立刻對潤都發起攻城。所以這幾日,其實是禾晏為潤都百姓們爭取來的日子。
偏偏李匡固執而保守。
正走著,迎面撞見了綺羅。這姑娘比起禾晏剛到潤都的時候,看起來也消瘦了一些,原本的鵝蛋臉都餓的下巴尖尖,少了幾分甜美,多了些嫵媚。只是一見到禾晏,她就笑眼彎彎,露出熟悉的笑容:“小禾大人?!?
“綺羅姑娘?!?
“你和老爺吵架了嗎?”綺羅指了指門外,“妾身剛見著老爺氣沖沖的出去了。小禾大人別跟老爺置氣,老爺脾性是剛直了些,但卻是個好人。若是得罪了小禾大人,妾身代老爺跟大人賠個不是?!?
她倒是一心一意的為自家老爺著想。禾晏苦笑著搖搖頭,“沒事,我們只是有些意見不合而已?!?
綺羅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禾晏見她手里拿著一串花環樣的東西,有些奇怪,問:“現在還有花?”
潤都所有的能吃的,大抵都被饑餓的人們刨出來吃了。怎還會有花來編花環,綺羅笑嘻嘻的把花環遞給禾晏,禾晏接過來,見這花環編的很是小巧,不知道是用何種草編成,其中點綴著零星的紫色小花,禾晏湊近去聞,被綺羅慌忙阻止:“不能聞的,小禾大人,這花有毒!”
禾晏:“有毒?”
“斷腸草嘛,開的越好看,越有毒。潤都人都知道,所以縱然再餓,都不會采來吃的。否則我怎么會用它來編花環。”她又嘆息一聲,“無論什么時候,有毒的野草總是長得格外茂盛,如果田里的莊稼也能這樣就好了。”
見禾晏不語,綺羅又笑道:“小禾大人可是對這花環有興趣?妾身可以教小禾大人編這種花環,或許送給你的心上人,你的心上人會很開心?!?
她還惦記著禾晏那莫須有的“心上人”,禾晏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若是編只花環送給肖玨,肖玨大概會以為她有病,不把她打死就算好了。
“罷了,”禾晏搖頭,“他不喜歡這些花啊草啊的,綺羅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綺羅就有些失望,接過禾晏手里的花環,道:“那好吧,可是怎么會沒有姑娘喜歡花啊草呢?老爺給我摘花的時候,我高興了好一陣子。”
“李大人嗎?”禾晏心道,沒想到李匡那個兇悍的性子,還會給心愛的小妾摘花。
“對啊,”綺羅拼命點頭,像是怕禾晏不信似的,“就是今日早上給我摘的,我順手編了個花環?!?
禾晏原本的笑容一頓,“今日?”
“不錯,”綺羅笑起來,“最近老爺對我很好。”她連“妾身”都忘了說,只顧著與禾晏分享她的喜悅,“答應等潤都的戰事一了,就給我換一件大屋子住,還允我在院子里種梅花樹。昨日里還將自己的干糧省給我吃?!?
說著說著,綺羅自己臉上也泛起困惑,“莫非是我最近又生的好看了些?還是我死去的娘親在天上保佑我,老爺對我這般千依百順,我都快不認識他了。”
禾晏的心一沉,那個可怕的猜測又浮現在了腦海中。她問綺羅,“除了這個,李大人近來可還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沒有?!本_羅搖了搖頭,又有些埋怨禾晏道:“不過小禾大人,對我好怎么能叫不對勁?老爺過去也對我很好,如今不過是對我更好了而已。大概是‘患難見真情’吧,如今我陪著老爺,老爺定是感動了?!?
禾晏皺了皺眉,上前一步,“綺羅姑娘,這幾日,你最好避開李大人?!?
“為何?”綺羅奇道。
禾晏看著她,月貌花容的姑娘長大了不少,笑意總是帶著幾分狐貍似的狡黠,這令她看起來機靈又伶俐,很討人喜愛,只是目光里仍然透出純稚。
一個嬌憨動人的美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也許……李大人會傷害你?!焙剃坛谅暤?。
綺羅愕然片刻,隨即笑起來,“小禾大人,這話是何意,老爺寵愛我還來不及,怎么會傷害我?”
禾晏知道她不信,事實上,女子總是將男子想的格外長情,殊不知……殊不知,那點長情,也是要有前提的。
“太平盛世的時候,姑娘自然很值得寵愛?!焙剃痰穆曇舻拖氯ィ偷淖屓藥缀跻牪灰娝曇糁械某镣?,“可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對于李大人來說,姑娘再重,重不過潤都一城?!?
綺羅:“我還是不懂?!?
“不懂也沒關系?!焙剃烫ь^看向她,“李大人整日都很忙,這幾日,你便不要與他單獨相處了。白日里無事的時候,就去別的地方走走,去找趙大人也好,別的人也好,總之,能不見李大人,就不見李大人?!?
綺羅奇怪的看著她,這位年輕的武安郎說的話簡直莫名其妙,怎么會有人勸著自己與自家老爺疏遠的呢?若不是因為她知道前些日子禾晏帶領精兵偷襲敵營,救了那些被俘虜的女人,綺羅都要懷疑這人是不是壞人了。
她道:“小禾大人,我…...我是老爺的妾室,不可能不見老爺的呀。”
“等潤都戰事一過,你想怎么見,就怎么見,但是現在,遠離她!”
少年的眼眸很清,也很黑,定定看人的時候,極有力量。綺羅下意識的點頭,又搖頭。
禾晏也心中猶豫,她如今是“武安郎”,再如何懷疑,擔憂綺羅,也不可能將別人的小妾放在身邊,落人口舌,真要如此,只怕李匡會覺得自己成了第二個江蛟,說不準真會砍了綺羅。她道:“你去找趙大人的夫人,白日里就與她在一塊兒吧。如果李大人突然要找你,你就叫人告訴我一聲,我與你同去?!?
綺羅有些狐疑,奈何禾晏十分堅持,終于還是答應了。千叮嚀萬囑咐過后,禾晏才去找王霸他們。
夜襲那一日,王霸他們隨著她一道,也受了傷。石頭和江蛟還好,王霸傷了腿部,不太嚴重,黃雄的傷口要深一點,傷在左手,刀痕很深,索性不是右手,若非如此,只怕日后都不能握刀了。
無論如何,他們都在養著。等到了屋里,洪山和黃雄都在睡覺,石頭和小麥則去幫忙修繕兵器盾牌去了,只有江蛟和王霸坐在門檻邊上。
看見禾晏,二人抬起頭來,江蛟道:“禾兄,怎么樣?”
禾晏搖了搖頭。
王霸氣不打一處來:“姓李的是怎么回事?瞧著也是人高馬大,膽子怎么這樣???就一直守在城里當縮頭烏龜?我他娘的這幾天都餓瘦了,再這樣下去大家都一起餓死,到了地下還是餓死鬼,還不如殺烏托人的時候死了!”
江蛟道:“李大人也是怕城破滿城百姓陪葬,只是……”他看向禾晏,“我問過這里的士兵,已經斷糧了。這幾日我們也都全靠從涼州帶過來的干糧,就這點干糧,也在昨日吃光了。從昨日到現在,我們沒有吃任何東西,這樣下去不行?!?
“就是!這潤都城里連老鼠都被人掏出來吃了,蟲子也看不到一個,這他娘是要我們啃桌子?李匡到底在想什么?早知道燒糧草那一日,多的帶不走,少的抓一把揣在身上,也能抵擋半日?!?
江蛟又好笑又好氣,“都那個時候了,哪里顧得上那么多。禾兄,”他看向禾晏,“你也沒有別的辦法嗎?”
“烏托人的糧草被燒,但他們在城外,還能捕獵,不至于餓死?!焙剃虘n心忡忡,“單比誰耗得更久,潤都百姓定然耗不過烏托人。所以,李匡的想法,決計不可能。而他現在不答應出城與烏托人正面相扛,我無法命令潤都兵馬,只能尋求外援,只是……”
只是恐怕沒有等到那一日,潤都就要先出大亂子了,李匡這幾日的態度,十分不對。
她嘆息了一聲,沒有說話了。
……
另一頭,綺羅去找了趙夫人。
雖然禾晏的表現怪怪的,但很奇怪,綺羅對禾晏,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因此,雖然禾晏說的話她一點也不相信,卻還是愿意照禾晏說的做。如今李匡每日都很忙,也顧不上她,她白日里想去哪里都行,倒是比往女人。這些女人衣著整潔,有的面帶淚痕,有的神情平靜,但禾晏還記得其中一兩張臉,正是那一夜偷襲敵營,她從烏托人手中救回來的大魏俘虜。
最中央的地上,躺著一個女人,女人的身體被白布蒙蓋,看不到究竟是誰,然而手里卻緊緊攥著一只花環,小巧精致,其中點綴著零星的紫色。
禾晏的眼眶頓時紅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劍鋒所指
屋子里寂靜了片刻,李匡帶著怒意的聲音響了起來:“誰讓你進來的?”
禾晏抬起頭,怒視著他,強自壓抑著顫抖的嗓音,“你殺了她?!?
“這是我的家事,與你何干?”李匡似乎很不想看到她,“滾出去!”
周圍的士兵們亦有面色不忍者,或是避開禾晏的目光,或是低頭不語,誰也沒有說話。
“我為何要滾出去?”禾晏冷道:“縱然綺羅姑娘是你的家事,這些女子,是我從烏托人手中救回來的。這總該不是你的家事么,李大人,”她猛地拔高聲音,“你也要將她們全部殺掉嗎?”
地上的女人們聞言,有一些就小聲啜泣起來。
聞訊趕來的趙世明終于也跟著王霸他們沖了進來,乍然看見屋中倒著一具尸體,嚇了一跳,趙世明抖著手問:“這是……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這人是誰?”
禾晏上前一步,李匡怒道:“你別碰她!”下一刻,白布已經被人揭開。
倒在地上的姑娘,自心口彌漫的血跡將她的衣衫都染紅。她就躺在地上,神情平靜,如嬌花一般動人。幾個時辰前,她還在笑盈盈的給禾晏看她編好的花環,對旁人述說未來的向往,如今,就已經不會哭,不會笑,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體了。
“綺羅?”趙世明大驚,“綺羅怎么會?是不是有烏托人混進來了?李大人?這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有烏托人混進來,李匡何以會這樣平靜,只怕潤都早已混亂成一團了。只是……眼前一幕,又要如何解釋?
李匡死死盯著禾晏,禾晏不為所動,一字一頓的看著他道:“這就要問問李大人了,我看李大人,這是想效仿前朝張巡吶!”
此話一出,趙世明倒吸一口涼氣。
王霸和石頭一行人里,唯有江蛟念過書,其余幾人尚且不明白禾晏說的是何意,唯有江蛟面色微變。
“前朝張巡守睢陽城,城中糧盡,殺妾以饗軍士。李大人這是作何?你想做大魏的張巡,可如今潤都城還有別的生路,何至于此!”
“你懂什么!”李匡忍不住斥道:“一介婦人而已!若能挽救一城百姓,我這條命亦死不足惜,不過是個女子,為潤都城死,絕不可惜!”
禾晏看著他,李匡曾與她一起并肩抗敵,同生共死。她與李匡雖然稱不上摯友,卻也算的著故交。禾晏從沒有懷疑過李匡的品性,作為將領武人,他正直勇敢,赤膽忠心,但就是這樣一個世人眼中的英雄,“女人”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如貓狗一般,動物一般,財物一般的犧牲品。最寵愛的小妾,轉瞬就可以以“大義”為由斬殺,成為填飽肚子的食物。
這就是比易子而食更可怕的事。
她已經想到了可能會有這一幕,可那畢竟是前朝之事,如今尚且沒有到那樣的絕境,而李匡也不是張巡。禾晏還尚懷著僥幸之心,只道自己或許將人性想的太過可怖,然而……什么都沒能阻止。
李匡還是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當年在賢昌館時,讀《忠義傳》讀到此處,張巡失守睢陽,敵軍難以破城,便駐扎在城外等城內兵馬餓死。城中糧絕,張巡殺愛妾強令官兵吃下,接著又有人殺掉奴仆做軍糧。
“城中婦人既盡,以男夫老小繼之,所食人口二三萬?!?
堂上少年們無一出聲,氣氛安靜。先生還在讀,“睢陽城中戰前四萬人,城破活人僅四百?!?
都是十來歲的少年郎,又都出自富貴高官之戶,不曾聽過如此慘烈之事。人吃人已經夠聳人聽聞,若是加上戰爭,更令人唏噓。
先生問:“你們以為,張巡所為,是錯是對?”
少年們發言踴躍,各自陳述,到最后,還是認為當時情景,張巡所做,無可厚非。
先生道:“殺人之事,有悖人倫。但并非張巡本意。有道是,‘倉黃之罪輕,復興之功重’。食人過小,守城功大。”
少年們點頭應是。都認為雖然慘烈,但正是此事,才正體現出張巡的忠直。畢竟妾室是“家事”,守城是“國事”。以犧牲妾室守國,張巡乃忠臣。
當時的禾晏并不這么認為,她坐在堂上,不曾開口,也不曾附和少年們的言論,只蹙著眉頭,神情凝重。
先生看出了她的不贊同,含笑叫她起來,問:“禾如非,你可有不同的看法?”
她那時在賢昌館中,還是考試次次倒數的笨蛋,被叫到名字,還有些不安。然而心中終是憤懣難平,終于鼓起勇氣道:“世人皆說張巡乃忠臣義士,的確不假,可那些被吃掉的人何嘗不無辜?我能理解他的選擇,可若是換了我……我絕不如此?!?
“哦?你當如何?”先生笑問。
“我當帶著剩余的殘兵,與叛軍在城外決一死戰?!鄙倌暾驹谔蒙?,日光穿透窗戶,落在她的臉上,將她清秀略顯稚氣的臉也渡上一層堅毅的色彩,“手中執劍之人,更應該明白劍鋒所指何處,是對著身前的敵人,還是身后的弱者?!?
“我絕不向弱者拔劍?!?
堂中安靜片刻,響起了少年們哄笑的聲音。
“弱者?什么弱者?他自己就是弱者!”
“還有禾兄的劍術爛成這樣,居然也能執劍?怕不是在做夢?!?
“說的好厲害,怎么可能嘛,若是刀馬這樣差都能被去守城,這城我看也不必守了。哈哈哈哈。”
禾晏被哄笑聲圍著,臉色漲得通紅,抿著唇想,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指不定有朝一日,她就是馳騁沙場的將軍,到那時,她一定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絕不讓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淪為軍糧,她要做,就做最勇敢的將軍。
先生讓那些嘲笑她的少年們平靜下來,看著禾晏,眼底都是欣慰,“你能站在那些百姓的立場上想,說明你有憐弱之心,這很好?!?
禾晏心中嘆息,并非她有憐弱之心。只因為在堂上哄笑的這些少年們,都是男子,自然而然的將自己當做“張巡”。而她是女子,便自然而然的站在“愛妾”的立場上。
站在“張巡”的立場,這個舉動很高義,站在“愛妾”的立場,這不過是一場無妄之災。
世上人與人的悲歡,并不能時時刻刻相通。無非是處在什么位置,做出什么選擇罷了。
就如此刻。
禾晏道:“君乃忠臣,卿有何罪?”
“你無需跟我說這么多,”李匡冷道:“綺羅是我的妾室,就是我的人,我如何處理我的人,是我的事。至于這些女子……你問問她們,是否是自愿的?我可沒有逼迫她們?!?
禾晏看向坐在地上的女人,一名女子眼睛紅紅,對著禾晏磕了個頭,輕聲道:“多謝大人替我們籌謀,只是……我們已經被烏托人糟蹋過了,身子也早已不干凈,既無法回家,也無顏在活在世上,如今還能用這身子替潤都博得一線生機,亦是我們的福氣。或許這點功德,還能讓我們洗清身上的泥濘,來生積的福氣?!?
“屁個功德!”不等她說話,禾晏就打斷了她的話。
王霸幾人詫然朝禾晏看去,一直以來,禾晏與他們相處,脾性都是一等一的溫和,縱然王霸當年那般挑釁,也不見她說半個臟字。如今粗話都出來了,可見是被氣的狠了。
“什么叫做身子不干凈,什么叫做無顏活在世上?”禾晏怒道,“這是你們的錯嗎?”她看向李匡,看向屋中低頭的那些兵士,“這是她們的錯嗎!”
“如果你們以為,這是在做功德,就大錯特錯了!李大人,”她轉頭看向李匡,“你是城總兵,我告訴你,這些女子被烏托人俘虜,是因為烏托人兇殘無道,是因為你沒有本事,他們有什么錯,我從未見過受傷的人有錯,而加害的人一身輕松!你們這樣,正合了烏托人的意,于他們看來,大魏人都是冤大頭,他們只管作惡,自然有無辜的人為他們承擔莫須有的罪責!”
“世上怎么會有這樣可笑之事,如被烏托人觸碰過就不干凈,那從他們踏入大魏土地的第一步起,就無需在跟他們抗衡。大魏的土地也不干凈了,送給他們得了,還打個屁!”
“你!慎言!”李匡隱忍著怒意。
“我不!”禾晏死死盯著他,目光中似有一團烈火,要將周遭焚燒殆盡,“你是個男人,是他們的將領。你把刀對準了你的女人和你的百姓!這算什么?你們今日要是隨我出去殺幾個烏托人,將烏托人喝血吃肉,我都敬你們是條漢子。但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男人打不贏仗,就叫無辜柔弱的女人去犧牲!這叫軟蛋!”
“我說過了,她們是自愿的?!?
“她們真的是自愿的嗎?”禾晏目光銳利,“好,我來問你們,”她看向那些女人,“你們為何會認為自己活不下去,是因為別人說了什么嗎?若是別人說了什么?你便當著面駁斥回去,嘴巴笨的,便用拳頭。這是你們的錯嗎?倘若還拿這件事來羞辱你們的,便也是最惡劣無恥的人,不必再留任何情面。你們的命是我救的,你們這樣隨隨便便放棄了,將我置于何地?”
她神色攝人,那些女子一時不敢說話。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年輕的姑娘“哇”的大哭起來,抽抽噎噎道:“我不想死,我害怕……”
李匡臉色鐵青。
“不想死的話,我在這里,沒人逼得了你們死。”
“你怎么敢這樣說?”李匡道:“這里不是涼州衛!”
禾晏的神情沉靜下來,她上前一步,將那些女人護在身后,“李大人,綺羅是你的妾室,跟了你多年,不是一件貨物,一件隨手可以送出去的物品。她是你的不假,在此之前,她首先是個人?!?
“今日你不能動這些女人,如果你要動,”禾晏緩緩拔出方才從門口兵士手中搶來的長劍,“就得先過我的劍?!?
“你以為我不敢嗎?”李匡大怒,一下拔出腰間長劍,周圍的副兵士兵見狀,皆是拔尖,將劍尖對準了禾晏。
屋子里充斥著劍拔弩張的氣氛。
趙世明急道:“你們怎么回事?自己人怎么和自己人對上了?咱們當務之急是打那些烏托人,李大人,我覺得小禾大人說得有理,你不能……不能吃人??!你這樣,外面百姓見狀紛紛效仿,潤都城成了什么樣子??v然將城守住了,你是想天下人指著咱們的脊梁骨罵嗎?”
他自己亦有私心,綺羅可是李匡最心愛的小妾,趙世明也不得不承認綺羅貌美伶俐,很是討人喜愛,換做是他,絕對下不了手。可李匡說殺也就殺了,這些武人……哎!等到了最后,他們這些做官的,豈不是皆要做表率。他這么大把年紀,一生連只雞都沒殺過,要讓他送自己的家眷去死,趙世明寧愿自己去死。因此,便立刻站在禾晏的一邊。
李匡沒理會趙世明,一個連刀都不會拿的縣令,他還沒放在眼里。令他惱怒的是禾晏。
誰也沒想到禾晏會這樣貿然的闖進來,不由分說對他一通指責。綺羅跟了他多年,難道他不心痛嗎?難道他下手的時候沒有猶豫嗎?只是戰事到了此處,若是潤都守不住,大家都要死。在這些副將面前殺掉綺羅,也是叫他們明白死守潤都的決心。
這些副將中,平日里與綺羅多有照面,活生生的姑娘當著自己的面被殺死,皆是不忍。也不乏為綺羅求情之人,可李匡以為,當年張巡做得,如今他就做得。就算背負世人的罵名也無甚所謂,功過自有后人評定。
可這個武安郎禾晏,他就這么闖進來,站在自己面前,護著那些女人,目光明亮的讓他一瞬間有些無地自容。
他忽然就想到了禾如非。
那個還是副將的飛鴻將軍,每一場仗都會盡力去救走被敵軍俘虜的女人。其實這些女人等回到家中,等待她們的并不是什么好結果,但禾如非總會耐心的安慰她們,鼓勵她們。李匡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竟然會如此體貼。但他想,世上這般天真的,也只有一個飛鴻將軍。
偏偏今日他面前,又出現了一個。
李匡面色沉冷:“武安郎,你是要和我動手嗎?”
“很抱歉,但我不能讓她們死在這里。”
一邊一個女人哭著開口,望著禾晏:“大人,別為我們白費力氣了,如果我們的命能換來潤都的平安,我們愿意……”
“潤都的平安不可能靠你們換來?!焙剃汤渎曢_口:“靠犧牲女人換來的平安,與祈求敵軍的憐憫沒有任何區別?!?
“李大人,這不是前朝,你也不是張巡?!?
李匡幾乎要惱羞成怒了,他知道面前少年說的每一句話都對,可他沒有別的路可走。
“就憑你,也想與我動手?”他冷道。
“都什么玩意兒,”王霸“呸”的吐了一口唾沫,“殺女人還有理了?我們做山匪的,都不殺女人老人孩子。俗話說盜亦有道,你們這些吃皇糧的兵馬,竟然也做這種畜生不如的事?也別磨磨唧唧了,我們,涼州衛第接受你的挑戰!”
他說的跟演武場打擂臺似的,氣的李匡臉色更加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