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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骰子
樂通莊的門口,一名頭戴花簪的女子攔住禾晏,嬌聲道:“公子,這里是賭莊。”
“我知道。”禾晏頷首,從袖中摸出一粒碎銀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是來賭錢的。”
女子愣了愣,還不等她說話,禾晏已經走了進去。
站在賭場外的女子便是賭妓,樂通莊來往皆是富貴人家,銀子不值錢,因此也學會了看人下菜。有那看起來不甚富裕的,便勸說著將人退離。一來窮人家在里面走動,不太好看,踩臟了繡花的地毯。二來窮困人家在乎銀子,輸不起,一旦輸了哭天抹地賴賬,擾了貴人興致得不償失。
禾晏這一身洗得發舊的衣裳,斷然不像是富貴人家的少爺。可惜賭妓還沒來得及攔住她,她已經不請自入了。
賭坊里人聲鼎沸,各個紅光滿面,贏了的自然志得意滿,輸了的則滿臉不甘心,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吼道:“再來!”
禾晏走著看著,心道,原來旁人說的賭坊青樓銷金窟果然不假。
今日她將王久貴給教訓了后,問了王久貴一個問題,便是這京城里,最大的賭坊是哪家。王久貴這種街頭混混,一定不會不知道,果然,王久貴就跟她講了樂通莊。
禾晏沒去過賭莊,她在投撫越軍之前,因身份特殊,人越多的地方越是不能去,賭坊就更別說了。等投了撫越軍,打了勝仗回京,禾云生又回來了,她成了禾家二房的嫡小姐,更不能去這種三教九流的地方。是以她連賭莊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這還是頭一回。
樂通莊倒是什么都有,牌九、彈棋、象棋、斗草、斗雞……她看的眼花繚亂,心中驚嘆的同時又有些可惜,這些她都不會。
有人在猜骰子,將骰子放在碗里猜點數,這是最簡單的,圍觀參與的人也是最多的。一場下來銀子嘩啦啦的流,晃花了禾晏的眼睛,禾晏嘴角終是綻開了一絲笑意。
禾家實在是太窮了,可禾云生還得入學堂武館。當的首飾換不得幾個錢,離束脩還差得遠。便是做大耐糕去賣,也要攢很久,思來想去,禾晏只能想到去賭坊,錢生錢,雖然是取巧投機,不過眼下也顧不了這么多。
“哎兄弟,你擋在這里做什么,不賭別站這。”他周圍的人推搡了一下禾晏,眼中有一絲不屑。
沒錢來什么賭坊,拿錢買件好衣服不行么?真是倒人胃口。
禾晏道:“賭。”
這周圍的人俱是穿金戴銀,非富則貴,陡然間見進來了一個衣衫清貧的少年,不由得紛紛看過來。禾晏從袖中將唯一的兩粒碎銀掏出來,放在了桌上。
有人嘲笑道:“小子,你可想清楚了,這可不是鬧著玩。我看你身上也沒別的銀子了,要不別賭了,真輸了哭鼻子,旁人可不會把銀子還給你!”
不是沒有這樣的事發生,賭博是會上癮的,越輸越賭,越賭越輸,有些人將地契妻兒輸了個干凈,最后后悔耍賴不成,反被樂通莊的人轟了出去,在這里時有發生。
他們看禾晏的目光帶著憐憫,窮人在樂通莊里,是沒有出路的。
禾晏微微一笑:“沒事,賭著玩玩。”
眾人“哄”的一聲大笑起來,這笑聲里究竟是善意還是看熱鬧,已經無人得知了。
骰子入碗,倒扣過來,莊家左右搖晃,骰子聲聲清脆,一聲一聲,伴隨著熱鬧的人聲仿若樂鳴,依稀似乎可以聽到有粗獷的漢子大聲談笑。
禾晏想起了那些年在兵營中的日子。
她入兵營,從小兵到副將,從副將到將軍,沒有禾家的關系,全然是靠自己血肉掙下來的。
邊境苦寒之地,并無其他娛樂。那些兵營里的漢子憋不住,便私下里偷偷地賭錢。
禾晏每次看到都會軍令處罰,架不住他們私下里賭的歡騰,禾晏也無奈,最后只得規定,不得賭銀子,可以賭別的,一只雞腿,一塊干糧,或是一張毛皮。
他們倒也不是真的想賭,只是實在無聊得慌。操練打仗之外,這大約是唯一的樂趣了,禾晏不忍剝奪。他們便讓禾晏一起,有時候禾晏興之所至,便也跟著來一兩局,每次都是大敗。
她身上的那些小玩意兒幾乎都輸了出去,倒也不惱,只是覺得果真術業有專攻,賭博一事,也不是人人都會。
清脆的骰子聲戛然而止,莊家落碗,看向她。
“大。”禾晏道。
“開——”
碗被打開,桌上兩粒骰子靜靜躺著,眾人屏息凝氣,看了過去,兩粒骰子,一只五,一只六,的確是大。
眾人些微意外,片刻,方才嘲笑禾晏的男子大笑道:“你倒是好運氣,拿著這些錢去裁件好衣服吧!”
一些零零散散的銀子和銀票堆在了禾晏面前。
禾晏把銀子重新推了出去。
眾人看向她。
“再來。”她微笑道。
有人忍不住了,道:“嘿,這小子,有點囂張啊!”
“兄弟,你還是見好就收吧,贏了就不錯啦。”這是充滿好意的勸解。
“真以為自己會一直這么好運?哈哈哈,小孩子就是天真!”
嘲諷聲,規勸聲,看熱鬧的聲音充斥在耳,蕓蕓眾生,禾晏眼里卻只有那兩粒骰子。
禾云生上學堂和武官需要束脩,青梅一個婢子干不完所有的活,禾家還是應該增加一點小廝。再過幾個月就要到夏日了,雨季將來臨,禾家門房上瓦片缺了一些,一定會漏水……里里外外,都需要用銀子。
她想要打聽許之恒同禾如非的事,也少不了銀子。
銀子這東西,不是需要很多,但絕對不能沒有。否則寸步難行的時候,便知生活艱難。
“你想好了?”搖骰子的中年男子撫一撫胡須,笑意慈祥溫和。
禾晏也回他一個禮貌的笑。
“再來。”
第十章
瞎子的好處
銀子大把大把的堆在桌上,有人將自己的玉佩疊了上去。一個初出茅廬卻好運連連的青澀小子,自然惹人注意。不多時,這里便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大。”
“開——”
“公子請選。”
“小。”
“再來。”
“開——”
“再來。”
“開——”
“再來。”
“開——”
禾晏的面前,堆滿了銀票。方才嘲笑她的人此刻早已噤聲,傻子都能看出來,她并非第一次來玩的生手。若不是樂通莊聲名在外,旁人簡直要懷疑她是和莊家聯手做局來哄騙外人了。
外面打更的聲音隱隱傳來,禾晏道:“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
“公子,”長胡子的老頭兒微微一笑,“再賭最后一局吧,換個賭法如何?”
禾晏抬眼看他:“怎么賭?”
“不賭開大開小了,我瞧公子是個中高手,要不來猜骰子數字怎么樣?”他將桌上所有的珠寶銀票都往桌中間一推,“若是公子勝了,這些都是公子的。”
禾晏看向桌上的銀票。
她已經贏了不少了,也知道這樣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從前在軍中的時候,曾聽帳下小將們說起賭場的黑幕,也知道一兩分。本該見好就收,不知怎的,腦中卻又浮現起禾云生說起學堂向往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這件唯一的,洗得發舊的長衣來。
“好啊。”她說。
人群嘩然,氣氛陡然高漲。
猜大小和猜數字,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猜大小靠的是運氣,結局無非就是兩種,大或者小。可數字卻要精確到每一個,錯了就是錯了,贏的機會實在太小。除非是真正會扔骰子的人,否則大抵不會這般做。況且莊家的手法也各有不同。
禾晏也將面前的銀票全部推了出去。
若是她這把輸了,今晚的所有便當是一場空。若是贏了,大約三五年內,禾家吃喝、禾云生的束脩是夠的了。
眾人見此情景,紛紛加碼:“我也來!”
“這是我的銀子,我押這位兄弟贏!”
“怎么可能,我還是押對家吧,哈哈哈!”
籌碼越重的局,看的人也就越多,一夜暴富,一夜潦這種戲碼,比京城最好的戲班子還叫人欲罷不能。
長胡子老頭將碗緩緩端起,賭場里安靜下來,似乎只能聽到骰子在銅碗里碰撞的聲音。
禾晏微微出神。
她賭錢的技術,實在是很爛。至少在她回到京城之前,在她嫁入許家之前,一如既往地差。新婚不久后,也曾作為許大奶奶在各種宴會上和別家夫人打葉子牌,每次都輸的慘烈。那時候許之恒總是笑道:“你呀,怎么這般傻?”
那是他難得對她露出促狹的時刻,她以為她捕捉到了這個清俊男子的溫柔和親密,她很高興,也曾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技藝,在下次宴會上給許之恒長臉。
可惜的是,沒等她認真學好葉子牌,她就瞎了。
無論是家宴還是外宴,許家都不可能讓個瞎子代表大房的女主人。她不再出門,可府里實在無聊的發悶,她又看不見,便只能學著聽聲音。
她想要做個行動自如的瞎子,即使看不見亦不必別人幫忙,她一向好強,便重新練起。先聽聲音,學會聽聲辨形,再慢慢起來行動,等行動的差不多的時候,便可以拿府里的樹枝做劍,偷偷比劃。
她就是在那個時候,學會了聽骰子的聲音。
骰子比葉子牌簡單多了,禾晏覺得。越是精巧的東西越考驗耳力,她就這樣聽,骰子落下每一面些微的差別,她晃動竹筒里的骰子,倒在桌上,心里默念著數字,再拿手指試探的摩挲過。一開始總是出錯,有一次她默念完畢后,摸到骰子后,終于露出笑容。
她成功了。
許家的下人偷偷議論她,說大奶奶瞎了后就瘋了,成日拿個竹筒在屋子里搖晃。可他們漸漸地發現,禾晏即便不要人幫忙,也可以衣食住行。她能準確的憑借聲音分辨每一個許家的下人,知道每一件器具擺放的位置。
若不是知道她真的看不見,她簡直和正常人沒什么兩樣。
許之恒夸她厲害,握著她的手稱贊她,禾晏很高興,高興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么,但總覺得,或許不該是這樣的。
現在想來,她那個時候耳力已經練得出神入化,大概也聽出來了許之恒同她說話時候的冷淡和敷衍,只是情感令她下意識的回避了這個念頭。
禾晏垂眸,到底是……當局者迷。
搖骰子的聲音戛然而止,“砰”的一聲,碗倒扣在桌上。
一粒,兩粒,兩粒骰子都落定。
眾人看向禾晏,禾晏閉著眼睛,仿佛回到了在許家的日子,她就坐在桌前,獨自搖晃著,獨自揭開,獨自拿手去摩挲過骰子的每一面。
企圖在黑暗里抓住那一點光明。
“2,5。”她睜開眼,道。
倒扣的碗筷被揭開,兩粒骰子赤裸裸的落在眾人眼前。
先是安靜,半晌,有人輕輕的驚呼一聲,接著,驚呼聲此起彼伏。離禾晏最近的一個錦衣公子哥兒抓著禾晏的手臂,大呼道:“高人,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師父了!請受徒兒一拜!”
禾晏無奈的將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扳開。
長胡子的老頭兒笑容微僵,不過須臾,便撫須笑道:“公子好技藝,這些銀子,都是公子的了。”頓了頓,他又道:“敢問公子尊敬大名,可否賞臉與小老兒喝杯茶再走?”
禾晏將那些銀票珠寶通通揣進自己懷中,婉言謝絕:“無名小子,不足掛齒。今日實在太晚,茶的話,改日再喝吧。”說完,便越過眾人,極快的走出樂通莊。
賭坊里的人繼續驚嘆著方才的賭局,繼續的繼續,長胡子老頭兒笑容不變,轉身走到了樓上。有人在他面前低頭,他道:“跟著他!”
另一頭,面色陰鶩的大漢按了按手指,沖身后的家丁一揮手,跟著走出了樂通莊。
“贏了我的銀子就想跑?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蠢蛋!”
第十一章
月下仙人
夜色四合,小巷里看不到人,只偶有野貓輕快跳過,一聲綿軟的叫聲灑滿京城的春夜里。
少年捂著懷中鼓鼓囊囊的東西,鬼魅一般的穿行在小巷中。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在樂通莊里贏了這么多銀子,難免會惹惱旁人。若是走大路被人跟蹤,暴露了禾家可就得不償失,她可不想給禾家添麻煩。
不過……越怕什么越來什么,禾晏停下腳步。
小巷的盡頭是臨路的街道,因著這邊不如樂通莊那頭熱鬧,多是小商鋪酒館,此刻早已大門緊閉,一片漆黑,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星月落在地上,照亮一點點光。
禾晏回過頭,蹲下身撿了幾個石子兒,沉吟片刻,猛地回頭擲了出去。
石子又快又利,如脫了箭矢的箭頭,“噗噗噗”的幾聲,有人從隱沒的夜色里跌落下來。
“別跟著我了,”禾晏道:“你們追不上我。”
“那加上我們呢?”又一道聲音響起,小巷的另一頭,走出來幾人,為首的彪形大漢打著赤膊,他的手掌看上去能一把將禾晏的脖子擰斷。
“臭小子,看來你的仇家還挺多。”那大漢哈哈大笑,“沒有人教過你,第一次去賭坊,別太引人注目嗎?”
禾晏攏了攏懷中的銀子,平靜的回答:“我既然是第一次進賭場,自然沒有人教過。”卻心道,這賭場里的人果然如當年帳中兄弟所說,不是什么善類。自己立的規矩都能打破。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大漢勃然大怒,“今日老子就教你做人,我要把你的胳膊擰下來,讓你跪著叫爺爺!”
禾晏立在小巷中,前有赤膊大漢和他的家丁,后有不明來路的跟蹤人,前后夾擊,避無可避。
可她連個武器都沒有。
“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她慢慢握緊雙拳。
“囂張!”那大漢一招手,周圍家丁一哄而上,他自己也沖上過來,倒是沒甚么章法,抬手朝禾晏的背部劈來。
卻見月色下,那少年一個矮身,靈巧躲過,他只覺得眼前一花,便覺得背上挨了重重一拳,這下可是火上澆油,他狂怒的大吼一聲,再看那少年,已經躍上巷子里的圍墻。
“抓住他!”
那頭的跟蹤禾晏的人似乎也明白過來,有人抓著禾晏的衣服將她扯下來。“撕拉——”一聲,長衫的下擺被人拽出一道口子。
“哎呀。”她嘆息一聲,十分痛惜,“壞了。”
“還有心情擔心你的衣服?”大漢氣的鼻子都歪了,更怒,“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朝禾晏撲來,這人身形龐大如小山,行動之間仿佛能感到地面在抖,加之家丁眾多,過去要想教訓個毛頭小子輕而易舉。不過今日卻頭一次踢到了鐵板,這少年看上去年紀不大,不知怎的竟如一條泥鰍,滑不溜秋,無人能抓得到他。他在這群人中穿梭,出手倒也不多,不過次次都擊中要害,不多時,家丁兼護衛便被他揍的倒地不起。
禾晏躲過大漢迎面來的一拳,翻了個身,一腳踢向對方的腹部,不巧,動作卻有一點歪。
大漢霎時間慘叫起來。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她有點心虛。
畢竟這具身子與她的身手還磨合的不甚默契,不能拳拳到位。大漢捂著下身倒地呻吟,那聲音在夜色里,聽得叫人無端發毛,卻又心酸。
禾晏彎下腰去撿地上灑落的銀子,她忙活了一晚上,還打了一場架,好不容易才掙得到的銀子,不能便宜了其他人。
月光落在地上,地上滿地的碎銀珠寶,少年彎腰撿拾,倒像是哪卷精怪神話里,誤入仙境的書生偶然見到遍地財寶,忍不住據為己有的畫面。
禾晏想到此處,覺得好笑,便笑起來。
她撿好銀子,看了一眼滿地東倒西歪哼哼唧唧的人,正要跑路,忽然聽得一個柔和的聲音響起:“這位小兄弟,你的銀子掉了。”
禾晏回頭一看。
但見那熄了燈的酒館門口,站著一人,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件靛青色的廣袖寬袍,衣袍在風里晃蕩,越發顯得身姿清瘦。青絲以藍玉冠束起,長眉細眼,極其溫潤脫俗,翩然若仙子。他噙著笑意,上前一步,手掌處有一枚碎銀,當是方才打斗途中,禾晏掉下來落到那邊的。
她早感覺到酒館處還有別的人,不過對方一開始就在這里,沒出來,也沒有要參與這場打斗,大約只是個路人,她便也沒管。不曾想此刻見到此人。
禾晏見過的男子不少,上輩子她本就是以男兒身份在男子中交往。遇到的大多都是如今夜大漢那般的勇武男子,談不上英俊,更勿提貌美。許之恒倒是清俊風雅,是她見過稱得上“好看”的男子,但和眼前這男子的姿態相比,似乎又遜色了一籌。
方才還在想,她去撿銀子時,像極了神話傳說中的話本。眼下看來就更像了,貧苦少年遇到了真正仙人,為仙人的容色所驚,接下來便是仙人給這少年指點靈臺么?
走的近了,越發覺得這男子出塵的好似壁畫上的仙人一般,仙人見她不說話,便又提醒了一句:“小兄弟?”
禾晏回過神來。
她從對方手里拿走這枚差點丟掉的碎銀,笑道:“多謝。”
那男子又笑了,“不客氣。”
禾晏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她走的很快,如野貓在圍墻上橫掠一般,幾下便不見蹤影,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