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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只能嘆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真的要我說得那么直白嗎?其實他們不讓我告訴你最重要的理由是,他們害怕你最后關頭反悔,把一切告知妖王,放走他。”
楊枝臉色頓時一寒:“我——”
靖安伸出手,示意她先別急:“我知道你不會反悔,我相信你。我決定不告訴你的理由只是我覺得如果讓你參與進這件事,自己親手傷害他,你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放下。”
“小枝,你走到這一步,做出這個決定已經很艱難了,人心的承受能力是有限度的,不要讓自己背負太多的罪惡感。你明天只需要好好地成親,回房,睡一覺,到第二日早晨走出房間,一切都會有結果。”
楊枝知道靖安說得有道理,如果她真的放任林秀死去,她確實什么都不知道最好,但她不是。
楊枝低著頭,想了很久,才抬起頭看著靖安:“師父,最起碼給我一個大概的時間吧,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會有一刻心里是安寧的,這種情況下我不確定會不會讓他看出痕跡。”
靖安被楊枝的神情嚇到了,她的眼睛里含著些眼淚,嘴唇緊緊抿著,看上去不安又痛苦。
靖安立刻心軟了:“子時以后。”
楊枝吸了吸鼻子,點頭:“我知道了。師父,我回去了。”
靖安有點擔心,但又沒法說,只能在楊枝走后狠狠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都是什么事兒啊,怎么就攤到小枝身上了,唉。”
他感嘆傷懷的時候,楊枝卻早就調整好了表情,滿眼冷靜地走下樓,但她還沒走出幾步,突然看見一個人影,是圖南,他整個人都站在黑暗中,只有春生劍上散發著瑩瑩的光。
楊枝差點被他嚇一跳:“你怎么在這里,不去你的房間休息?”
按照安排,今晚圖南會在這個客棧歇息,準備一切。
圖南搖了搖頭,走出黑暗,站在楊枝的身邊,偏頭看她。
楊枝:“看我做什么?”
圖南眼里有些淺淡的喜悅:“明天就是我們成親的日子了。”
楊枝糾正他:“是假成親的日子。”
圖南安靜了一會兒,而后才說:“我知道,但我此刻想把它當成真的,到了明日此時,我自然就不會再說這些了。”
楊枝看他,搖頭:“你想自欺欺人,隨你。我要回去了。”
她面上有些心煩的樣子,說完就離開了原地,沒看圖南一眼,從客棧的側門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圖南的視線卻停在黑夜中許久,今夜無月無星,視線所及的地方沒有一絲燭火燈光,什么都看不見,那里空虛一片,什么都沒有。就像他的胸膛,雖然里面有什么東西在跳動,但仍舊很空虛,想盡辦法也填不滿的空虛。
不知多久以后,風起了,雨順帶著就落了下來,滿客棧的花草枝葉都被打得噼里啪啦,水滴順著屋檐打在欄桿上,水花四濺,又落在他的手背上。
啪嗒一聲。
他真不喜歡下雨。
這一夜的雨水不大,卻結結實實地下了一夜,楊枝心里不安,又被這雨聲所擾,沒怎么睡好覺,但怪異的是,被人叫起來打扮的時候,她的眼睛卻立刻睜開了,無比地清醒。
她搓了搓臉,起床了。
她從來不知道,人間成親時居然打扮得那么費勁,洗澡沐浴開臉拔毛,這還只是開始,妝容發髻更加費勁,頭發都快被扯掉,最后還要穿上一層層的嫁衣,把腰勒得緊緊的,氣都喘不過來了。
楊枝忍了一會兒,終于還是覺得不行,她今日是要干大事的,這么狀態她怕是走幾步都要摔倒。她利落地在丫鬟們的驚叫中松了松腰帶,毫不客氣。
一切都準備完了,時辰也快到了,門外漸漸有了聲音,她能聽見天上時不時地響起簌簌的風聲,那代表御劍的修士一個個地到了。
終于,門外一陣喧囂,有人敲門,她到了出去的時候了,丫鬟連忙塞給她一只團扇,她接過來,遮住臉,而后門便被推開了。
林秀站在門外,臉上笑著說:“姐姐,我背你出門,帶你去娶媳婦。”
楊枝被他說得笑出了聲。
林秀給這個婚事安排的流程比較與眾不同,楊枝要坐花轎一路招搖過市地去客棧,圖南在那邊已經等著了,只待她一到,他就騎著馬和她一起回到林宅拜堂。
這個過程里,如果他們兩人換了交通工具,楊枝騎馬,圖南坐花轎,那就是妥妥的楊枝娶妻。
林秀安排成這個樣子,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楊枝笑完又覺得擔心:“你的腿不是方便,我自己走也可以的,沒必要那么講究。”
林秀卻不愿意,直接彎腰:“姐姐,我可以的,別的新嫁娘有的,你一樣都不會少。”
剛好這時門外又響起一陣鞭炮聲,是在催時候了,楊枝見林秀堅持的模樣,嘆了氣:“那你悠著點,背不動了就告訴我。”
林秀:“嗯。”
楊枝便被他背著了,她幸好身有靈力,可以讓自己輕許多,不需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林秀的后背上。但即便如此,林秀還是有些吃力,后背都冒出了汗,但他一路上都沒撒手,步子還比平日穩當,把楊枝送上了花轎。
楊枝坐在花轎里,無力地靠在墻上。
她在花轎里看不見外面的一切,除了閉著眼睛養神,幾乎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偏生林秀為了排場,還專門安排隊伍走得慢些,楊枝熬了有一段時日,轎子才落了地,大概到了客棧。
楊枝忍不住地掀開簾子朝外看一眼。
剛好和白馬紅衣的圖南撞上了視線。
他的馬沒停,仍舊朝前走,他們的視線大概只交纏了一瞬,但楊枝莫名地覺得心中一頓。
他今日和她一樣都被打扮了,沒有背劍,一身衣服華貴精致,和過去的簡樸藍衣完全不同,頭發不再是用繩子系著,配上了玉冠,更顯得膚白如玉,眉眼雍容。
她好像知道了,如果莫家沒有覆滅,他娘又沒有去世,他在俗世里長大會成為什么模樣,應當是那種吃一盞酒,醉醺醺地睡倒在花叢中的小少爺。
而她呢,大概就是等小少爺酒醒了,把那些被他碰掉的花瓣掃干凈的丫鬟,或許還會在心里煩他給自己增加了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