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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二號中,殿內被火龍熏得溫暖如春。
一襲碧衣女子,猶抱琵琶半遮面,锃然的琴音,順著她手中的琵琶,流瀉而處。
正是這越秀樓的頭牌綠蕪姑娘。
對面一丈遠的地方,一青衣一墨衣男子,面對面坐著,正在對飲。
正是云清川與剛才那并肩而行的異族男子——
連雍。
“閣下將我們羌族失蹤多年的大將軍從獄中救出,此乃大恩,請云兄受連某清酒三杯,以表謝意。”
連雍三杯酒下肚,將外衫一脫,一派灑然。
“好酒!”
對面,云清川也飲了一杯薄酒,溫酒入腹時,腹中不適應的感覺,讓他眉頭微皺,但還是一飲而盡。
他不喜酒,但也知道男人之間的友誼,都是以一杯酒開始的。
“連兄客氣了,云某救人,也并非不圖名不圖利,這三杯酒受之有愧。”
連雍卻擺了擺手,笑得自在,“云兄,無論你圖的是什么,能將人救出,你就是我羌族的貴人!”
關押在地牢時,云清川隔壁的囚牢中,關了一位瘋言瘋語的老瘋子。
原本,云清川和旁人一樣,以為這是在地牢里待了太久,精神錯亂,變成了這樣滿口渾話。
可細聽下來他卻發現,那老瘋子許多言語中,透露出來的關于城防和作戰之事,都是些隱晦秘而不宣的機密,這讓他升起了一絲疑竇。
一個月前,宮中生死劫難之后,他想通了很多。
從前一直堅守的東西,如今看來,不過爾爾。
所以,他用了魏王府的人情,找魏臨將這老瘋子撈了出來,但并未告訴魏臨實話,只說兩人在獄中頗有淵源……心生不忍。
將那老瘋子救出來后,老瘋子竟然難得清醒了,還給了他幾個人名和地點。
借此,云清川找到了羌族在京城的據點,成功地建立了地下隱秘的友誼。
羌族位于漠北,百年來,與云國紛爭不斷,彼此互為仇敵。
正經官員,見了羌族,都恨不得退避三尺,以表清白,防止引禍上身。
但云清川卻抓住了這個機會,和羌族駐京的這位名義上經商,實則為羌族密探的連雍,成為了朋友。
“云兄,你放心,你要的那一批皮草和貨物,后日便會送到你的店鋪之中。”
連雍幾杯酒下肚,打開了話匣子,“從今往后,你便是我連某的兄弟了,大理寺那邊的主薄一職,需要從一些民間辦案經驗豐富的狀師中甄選,連某在大理寺有些人脈,可以為云兄操作一番,不知云兄意下如何?”
云清川捏著酒杯的手頓住,眼底,滑過一抹自嘲。
想他寒窗苦讀數十年,從江南輾轉至京城,又經歷牢獄之災和生死之難,只為求得一席官爵,為絮兒遮風擋雨。
不曾想,十年寒窗,比不過一通暗箱操作。
原來當官這么容易。
云清川再抬起酒杯,沖連雍頷首,將自已和他綁到了一條船上。
“如此,便多謝連兄了。”
……
另一邊。
云清絮也與玄翼對面而坐,彼此相顧無言,極為尷尬。
靡靡之音,隔著那半開的窗戶,從樓下傳上來。
露骨的歌詞,讓云清絮有些懊惱地別開臉。
第九十八章
絕筆
她后悔了。
這般尷尬之事,她應該換了男裝自已來的。
就算叫人,剛才那個青衣書生都比眼前的玄翼要合適些。
他們這樣算什么?
同逛……秦樓楚館?
若被兄長知道……云清絮打了個哆嗦,兄長只怕會打斷她的雙腿!
倏地,云清絮想到了自已今日的目的,不再坐著跟玄翼大眼對小眼,而是快步起身,走到那窗戶旁邊,往外看去。
一層到五層的風光,盡收眼底。
她細細尋找,不錯過每一道身影,可找來找去,沒找到兄長,倒發現一位熟人。
林從鶴。
他在三樓最寬敞的露臺中,翩然端坐。
身周圍了一圈身著錦衣綢緞的男男女女,卻默契地沒有打擾他。
他正在作畫。
畫中,十二位容貌各樣的女子,衣衫翩纖,舞姿輕盈,正在起舞。
若細看便能發現,畫中的女子,正是這越秀樓的十二個頭牌。
她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裙,美的各有風姿,正中之人,赫然是剛從云清川房中出來,為他們演奏完畢的綠蕪姑娘。
云清絮居高臨下,將那快要完成的畫作盡收眼底。
眼底,閃過一抹復雜之色。
怎么說呢,她對林從鶴的感情很復雜。
剛認識時,覺得他是輕浮浪,蕩之人。
后來為了救兄長,她主動上門,后者無私相助,她對他生出許多感激,也愿意迎合他的喜歡,完成自已當初的承諾。
她聽許多人說過,林三爺才華橫溢,風流灑脫。
如今看到他做的這幅畫,才知道所言不虛。
畫布……靈動飄逸。
畫中之人……是備受爭議的賣笑女子。
可在他筆下,卻又……圣潔而美麗。
也許,在林三爺心中,無論是朝堂里那些權臣,還是這些賣笑的底層,都是蕓蕓眾生的一個,都值得被繪畫和記錄。
身旁的“權臣”打斷了云清絮的遐想。
語氣中,帶著一抹醋味,“原來,你今日非得過來,是為了看他作畫。”
“呵呵,看他這熟絡的樣子,想必日日流連此處吧,畫中女子惟妙惟肖,他肯定看了不止一兩眼。”
“不似本王,頭回來此,連人都認不全。”
云清絮嘴角抽了抽,忍住沒開口。
……
下方,在眾人的圍觀中,那副畫作終于添了最后一筆墨,宣告完成。
林從鶴取出自已的私印,蓋在那畫作上,眼底閃過滿意之色。
那抱著琵琶的綠蕪姑娘,掠過人群時,人群紛紛為她讓路。
她走到林從鶴面前,看向那畫中的自已,眼底流露出一抹感動之色。
對著林從鶴,盈盈做拜。
聲音嬌柔似黃鶯,身姿弱柳扶風,我見猶憐。
“綠蕪謝過公子贈畫之恩,綠蕪近日新作了一首琵琶曲,總覺得有幾個音節不太完美,不知林公子是否有空,到綠蕪房中小坐。”
此話一出,周圍一片艷羨。
那可是綠蕪姑娘啊,一首曲子幾百兩都請不出來,如今,竟主動邀請人去她房中。
不曾想,林從鶴竟推拒了。
“抱歉。”
林從鶴拱手道,“今日作畫,是為了償還前些日子,樓里諸位姑娘為林某生辰做宴之恩情,并無他意。”
“此畫……便當作林某在這里的絕筆吧。”
“往后若非必要,林某不會再來此處為你們寫詞作畫了。”
此話一出,對面的綠蕪臉色立刻變了。
“公子……”
為何?
林從鶴想到和綠蕪相交多年,也不打算瞞她,實話實說,“林某有了心儀的女子,過些時日,侯府會向她府中正式提親。”
“從前獨身一人,留些浪,蕩的名聲,倒還說得過去。”
“往后成家立業,若還經常來此的話,只怕她心里吃味,與我生了隔閡。”
“所以……抱歉了。”
對面的綠蕪,面白如霜,眼底閃過一抹神傷。
“不知何人有幸……能嫁與三爺。應該是同三爺一樣的高門貴女吧?”
她強咽下苦澀,祝福道,“綠蕪愿三爺……與心儀之人相敬如賓,白首到老……”
她雖仍是干凈的身子,可她這樣的出身,到底配不上侯府公子。
縱然再有才情,可出身與富貴,才是婚嫁中唯一的籌碼。
心中,一片苦澀。
林從鶴想到云清絮,眼底閃過一抹溫柔,擺手道,“家世倒在其次,只是林某對她一見鐘情,這才非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