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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呢?是覺得他太蠢了嗎。
他討厭文官,因為文官看他的眼神,總是透出若有若無的鄙夷。
他討厭靳鶴濁,因為他尤其不喜歡靳鶴濁那副城府深沉的樣子。
可容青奚那小子不一樣。
容青奚聰明,卻從不口若懸河地大肆賣弄,他態度謙和,愿意耐心和他一個狂妄自大的粗人解釋。
他身邊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人。
陳逢酒一拉韁繩,躍下馬進路邊鋪子買了份熱騰騰的白面饅頭。
無論如何,這個朋友他交定了。
青黛看神色別扭的小將軍,一時沒說話。她的眼神順勢落到離馬車后有一小段距離的靳鶴濁身上。
她只掀開了車簾的一小角,完全擋掉外頭看進來的視線,方便她光明正大的偷看靳鶴濁的表情。
高頭駿馬上的紫衣男人在看到折返的陳逢酒的那一刻,握韁繩的右手大力收緊,冷淡地抿唇。
他盯著陳逢酒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在學院時的少年鶴濁,喜怒直觀,連別人無意搭了青黛的肩膀都要生上半天的悶氣。
但也只是瞬息,靳鶴濁慢慢垂眼,他微夾馬肚,馬兒便踏開碎步繼續前行。
陳逢酒說出那句可以做個朋友時,靳鶴濁正好從身邊經過。
靳鶴濁目不斜視,像完全無視了他們。
陳逢酒尷尬地看地面。
他為什么會有一種詭異又微妙的撬墻角的感覺……
他安慰自已:雖然容青奚貌似挺欣賞靳鶴濁,有結交之心,但這兩人瞧著也不太熟,靳鶴濁更是一副懶得搭理所有人的模樣。
他應該不算奪人所好?
再說了,和誰交友是容青奚的自由,他才不管靳鶴濁高不高興。
心里把自已說通了,陳逢酒不依不饒,“你既然不討厭我,那我們是可以做兄弟的。你覺得呢?”
青黛捧著熱饅頭,挑眉,“能與小將軍做兄弟,是在下高攀了。”
“什么高攀?陳槐說了,你是正四品,比我還厲害。我不管,你點個頭,我們以后就是好兄弟了。”
“在下……”
“算了算了。”陳逢酒哼道,“我不強迫你。總之我當你是朋友就行了。”
說完,小將軍一下就跑得沒影了。
馬夫適時出聲,“容大人,座下有茶水糕點和軟墊,都是為您準備的。舟車勞頓,您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青黛玩笑道:“你家大人可是勒令我一日內看完案件文書呢。你如此勸我怠工,就不怕被你家大人責罰?”
馬夫笑聲熱切,“若容大人到奉州時面容憔悴,我才是會被狠狠罰。”
車輪轆轆下他聲音踏實,“我可是全皇城駕車最穩的人。容大人,安心歇息吧。”
第二日一早,他們一行人就到了奉州。
奉州書院白墻青瓦,古樸的院落四周圍了潺潺溪流,靜謐舒適,是個讓人靜下心求學的好去處。
一人雪白長袍早早立于書院門前,墨發半披,笑容清雅,“在下大理寺少卿秦玉禾,恭迎各位大人。”
陳逢酒這回學聰明了,低聲問陳槐,“這是什么官階,我能不能冒犯?”
陳槐:“……老大,您就不能不得罪別人嗎?”
“不能。我忍不住。”
“那您還問?”
陳逢酒一向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人,他頭微微抬起,“官階比我高的,我下手輕點唄。”
“……”別看陳槐不說話,內心已經過去一會兒了。他咬牙切齒,“大理寺少卿是從五品。官階是比您低,但……您不是要誠心結交容大人嗎?就別惹事了。”
“有道理。”陳逢酒下馬,學青黛的樣子朝秦玉禾點頭示意。
秦玉禾笑著一一回應。
他似乎與靳鶴濁是舊識,走過去低聲與靳鶴濁說了幾句話。
靳鶴濁站得遠,只能看見他通透冷靜的側臉,在碧水青瓦前像水墨畫中的景。
隨著秦玉禾口型變化,那濕潤的濃墨美景一動,看了青黛一眼,難得在她的臉上停頓許久。
青黛眨眨眼,突然大步走向兩人。
“………我心里有數。”
走到兩人跟前時,青黛只聽見了靳鶴濁落下的最后幾個音。
秦玉禾嚇一跳,“容大人,您怎么過來了?是要了解受賄案嗎?”
“案子我已經看得差不多了。我過來是因為……”青黛故意道,“敢問秦大人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靳鶴濁唇邊弧度平直,眼底不帶絲毫情緒。
秦玉禾暗自瞧了眼靳鶴濁的臉色,溫聲說明,“是
青鳥自愛玉山禾
的玉禾兩字。”
“是么?”青黛道,“好巧,我家阿姐有個朋友也叫這個名字。”
秦玉禾搓衣角,“那可真是湊巧。”
“他叫小禾。秦大人認識么?”
秦玉禾瞳孔地震。
黑化權臣他心有初戀11
“小禾…呃小……”
秦玉禾眼神閃躲,來回掃過面前兩人,“容大人說笑了,下官……下官怎會認識大人的朋友呢。”
禾?
那不是身邊這位從前的小字嗎?
能說嗎?這是可以說的嗎?
貌似從四年前靳家出事后,他就徹底舍棄了這個名字。
秦玉禾簡直不敢看靳鶴濁的眼睛。
“好可惜。”青黛按緊手指,很輕地冒出一句,“方才我瞧秦大人言談舉止似曾相識,又聽你叫玉禾……抱歉。是我失態了。”
“我我……”秦玉禾驚詫,眼色從靳鶴濁臉上略過,見對方冷眸微瞇,嚇得結結巴巴,“下官……下官怎能和容大人的朋友相提并論!”
他一時慌張,恪守的禮節也不做了,僵硬又輕佻地撩過額發,“下官出身市井,實則粗鄙不堪。大人看到的玉禾,不過是裝出來好看的風度罷了。”
秦玉禾努力笑得風流,指尖都在顫。
青黛笑瞇瞇。
毛子:他是有多怕你看上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呢^_^
“哦。無妨。”青黛目不轉睛看秦玉禾,似乎挺高興的,“秦大人真性情這一點,也跟小禾頗像呢。”
秦玉禾連撩頭發的手都不敢動了。
“……”靳鶴濁終于不再裝死,語速平緩,“你……”
“什么小禾?小禾是誰?”陳逢酒自來熟地攬過青黛的肩,笑意霎時沒了,“不是吧,你才跟這位秦大人認識多久,你就喚他小禾?”
他非要爭個高低,“你怎么不喊我逢酒哥?”
“陳小將軍,在下不敢。”青黛抬起手肘杵開他的臉,隨意道,“小禾是在下阿姐的舊友。阿姐找了他很多年。”
像是為了公平,青黛也問他,“陳小將軍認識他嗎?”
“我怎么會認識?”不同于秦玉禾,他回答的就爽快多了,“你早說要找人,我幫你啊。”
陳逢酒說著,忽然來了興致,“你還有個姐姐?”
目前看來,容青奚對他姐姐很上心。
他們兵法中講究擒賊先擒王,如果他娶了容青奚的姐姐,那容青奚不就乖乖和他做好兄弟。
如果陳槐能聽到他的想法,大概會發瘋。
陳槐表示:。。。將軍,您無敵了。真的。
可惜陳槐聽不到。陳逢酒覺得十分可行,“你姐姐品性如何?可許了人家?你看我怎么樣?”
青黛:“?”
她遲疑道:“陳小將軍,您別離在下太近。在下……感覺您好像在發夢魘。”
高情商:發夢魘。
低情商:做什么白日夢,滾遠點。
陳逢酒:“我沒做夢啊。我說認真的,你姐姐叫什么?我可以改日就上門提親。”
拴馬歸來的陳槐:“?”
啊啊啊啊啊啊將軍您在胡言亂語些什么?讓您別冒犯從五品的大理寺少卿,您倒無師自通地調戲起正四品的容大人了!
“很為難?我好歹潔身自好,身無惡習………”
“定遠將軍。”靳鶴濁眼中冰冷轉為陰郁,“你來奉州,是來查案的,還是來議親的?”
陳逢酒不悅,“你非得這時候打斷我?”
“你可以繼續。”靳鶴濁提步走進書院,不疾不徐,“本官會急令回皇城換個人來做。”
靳鶴濁向來很少自稱“本官”,此刻卻在各個方面結結實實地把正五品的陳逢酒壓了一頭。
靳鶴濁薄而淡的唇角上揚,于踏進書院最后一眼回頭,眼中朦朧的云霧凝霜,“等新任副督察到達奉州。本官自會祝將軍能如愿締結良緣,連理交枝。”
“叮——任務達成進度10%”
毛子嚯嚯驚奇:嘴上大方祝人家相親相愛,心里還能漲攻略值,可怕的很!
青黛:喔唷,看看厭世值92就明白了。此等高冷陰暗批必然是說一套,做一套。他這兩句話下來,以陳逢酒自尊心強的個性,必定會鐵了心留下來好好查案。
青黛:再者,他說放手讓陳逢酒去談情說愛,你看他放不放我走吧。
果然,秦玉禾原先急急地跟著靳鶴濁走進書院,見青黛沒跟進來,立馬折返,“容大人,要跟我們去見見涉案夫子嗎?”
青黛還未答,陳逢酒冷哼,“去。為什么不去。不僅他要去,我也去。”
說完,不管不顧大步流星走進書院。
受賄案中的關鍵人物辛萬里被安排在書院中的一間偏僻廂房,方便來查案的大人隨時提審。
房門打開時,一個蒼白憔悴,但衣著整齊得體的男人坐在窗邊。
他五官端正,鼻梁挺直,那雙無神的眼睛卻毀了這一副周正的相貌。
開門聲一響,辛萬里驚掉了手中的書冊,他慌忙起身,“大人!”
秦玉禾安撫他,“辛夫子稍安勿躁。這幾位是朝中來查案的大人,接下來你的案子由他們負責。大人們問什么,你如實作答便是。”
辛萬里只敢匆匆掃了三人一眼,趕緊低下頭,“是。”
陳逢酒坐到桌邊,“你有沒有收過來路不明的銀子?你真的沒有責罰過學生?”
“我不太相信。”他撐住下巴,“這書院可大多是朝廷官員的寶貝疙瘩,油水很好撈吧?”
“嘖嘖,你也不用幫他們說話。這群小毛頭大概一個賽一個的混賬吧?夫子……”陳逢酒循循善誘,“打罵過學生就打罵過唄,有什么不好承認的?”
“我家那老頭在我不聽話的時候,還抽斷了幾根鞭子呢。”
被靳鶴濁一刺激,他變得格外積極。
這一通下來,居然還有點用。
辛萬里咬牙,“他們……其中,確實有比較頑劣的學生。但……我沒有責罰過學生。”
青黛忽而一笑。
靳鶴濁若有所感,站在一步之外看向她。
黑化權臣他心有初戀12
“辛夫子,我有一問。”青黛出聲,在場視線一齊落到她身上。
同時進來的幾位朝廷命官之間,緋紅官袍的少年看起來年紀最輕,面上一直帶著淺淡的溫和笑意,隱于人后,獨自站在角落的位置。
辛萬里默然,小心看座上氣勢洶洶的陳逢酒臉色,一時不敢輕易回話。
“看我做什么?”陳逢酒好笑,“睜大你的眼,他的官兒可比我大。好好回話!”
辛萬里忙道,“大人請問。”
“學生寧望,在奉州求學三年。我想問夫子,他是個怎樣的人?”
屋內響聲驟停,掩人耳目的死寂越久,暗涌的躁動仿佛要越加大力地破土而出。
“什么?”陳逢酒插嘴,“誰?”
辛萬里臉色大變,兩片嘴唇緊閉著。
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問題,竟讓辛萬里如此失態。
辛萬里不答,青黛道,“我聽聞,夫子對他平日多有照拂。難不成這消息是空穴來風?”
“還是你要告訴我,你教了三年的學生,你不熟?”
寧望,書院中為數不多沒有站出來指控辛萬里受賄和體罰學生罪行的人。
也是書院中唯一個寒門出身的普通學子。
在受審的日子里,辛萬里來來去去見過許多官吏。沒想到一個年輕的生面孔,壓迫感竟能這般足,還……輕而易舉地擷取到他最想藏起來的秘密。
他這次沉默得更久,青黛頗有耐心,她不說話,房內其他人也不多作言語。
伴隨一聲嘆息,男聲如在沙礫灘上滾了一遭,沙啞道,“寧望……他是窮苦人家出來的孩子。他天資聰穎,品性溫和,是個很好的學生……我確實會多照看他些。”
接著,辛萬里咬緊牙關,不肯再說。
“有勞辛夫子。”青黛含笑點頭,轉身退出房門。
“喂!容青奚!你跑哪去?哎哎!”
“算了,我自已問!我非得問個清清楚楚……”
身后陳逢酒喊了兩聲沒叫住,干勁十足地磨刀霍霍向辛萬里。
靳鶴濁亦轉身。
秦玉禾原本要跟上,想到什么又頓住,伸手重新合上房門,繼續看小將軍折磨辛萬里。
院落內迎面接了一條古樸木制長廊,外則是泛著青光的石板路,繁花與綠植競相爭妍。
微風吹拂,滿園清香自來。
與他們幼時求學的拙行學院還有幾分相似。
青黛沒走兩步,身后忽而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他走得很慢,步調從容。
那一瞬間,光陰置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