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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準一怔,他驚訝地轉過身,冷青檀捂著那破了口的中衣,立在一片荊棘蔓生的灌叢之中,長睫低垂,像是在躲避著他目光的探視,然而,她的表現又是如此冷靜:“在決意入仕之前,我已做好了十全的準備。晏相無需顧慮,身為宰輔,將一個身犯欺君、枉顧王法的人送上刑臺,是應當的。我亦不會心怨晏相。”
晏準凝著她的面,仿佛仍然難以相信,這么一個秀若青竹的少年郎,原來是個女孩兒。比他還小了幾歲,居然有這么大的膽子?
“你為何要入仕?”
不知不覺,他已動了惻隱。
不論出于何種緣故,他到底是不想,就這么拋棄了她的才華。
只要她不為霍亂朝綱而來,他便助她渡過此劫,將此事密封,不對任何人提起。
冷青檀的眸光瞥向了別處。
“我自幼年時,養父養母將我與三個異性兄長放在一個私塾之中讀書,然而三個兄長均不肯用功,私塾先生后來回我父母,說獨我可造。養父母待我好,見我喜歡讀書,便把我扮作男子,安排進了城中最好的學館。”
“廬陵弘文學館?”
晏準忽問。
“是的。”
冷青檀答。
晏準心頭掠過一抹疑惑,但很快消散。
原來不止是同鄉,還是同窗,可惜他長她兩歲,從來不在一個書齋之中讀書,大抵他也沒見過她,或是見過,只是沒甚印象,后來也忘了。他自幼孤僻,無朋無黨,在書齋里認識了何人,確實也不會記得。
“后來,我因學業出眾,被先生舉薦參與鄉試,沒有想到一舉奪魁。我的養父母見我才華尚可,他們問我,可想去入朝一試。我道了想。他們與我斷了關系,我便孤身一人,前往神京而來。我自幼便不輸須眉男子,在家中念私塾之時,三個兄長均不如我,在學館學經史子集之時,同窗數百,均不如我。我又為何不能如男子一樣,入仕報國呢?”
她方才說著話時,臉色還有幾分閃避,不肯正面與他對視,然而說到這話之時,卻又抬起了頭,神色之間俱是睥睨傲然。
晏準啞然。似被那女子眼底的清傲所染,只是,他卻不得不提醒:“這畢竟是一條無人走過的險途。先帝雖開科舉,然而自古以來,卻無女子入仕的先例,天底下也無完美無缺的謊言,冷……冷大人,你也許應該想過這一日,被人戳穿。”
冷青檀道:“我知道。”
這時,身后突然似有人聲,晏準與冷青檀二人還立在此處,均是一驚,他當機立斷,將自己外裳脫下,長袍一展,套在了冷青檀半露的肩上,他袍角太長,迤邐垂地,又寬厚溫暖,似噙著縷縷幽然佛手的味道。冷青檀臉色一紅,避過了他的目光詢問,等人一走,晏準伸臂拽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灌叢之中拉了出來。
他舒了口氣:“此地終非久留之地,你先回營換裳。”
說罷,他打了個唿哨,令自己的馬靠近。
冷青檀微愕,看向他:“晏相,你不告發我嗎?”
晏準忽然一笑:“你非我政敵,告發你,于我有什么好處?上馬。”
冷青檀驚疑不定,她有些看不破晏相的心思,他一向是最剛直不阿、公正無私的,這一次,為何會替她選擇隱瞞?她踟躕不動,讓晏準出聲催了一遍,方才如夢初醒,無論如何,眼下都不是說話的時候,她點了點頭,朝著他的馬走去,勾住馬鐙,上馬。
晏準亦從背后跟上。
他衣袍身上的馥郁清冷的佛手香,無孔不入,滲入了她的每一寸肌理之下,幾乎麻痹了整顆心臟,更不提,他今日居然與她共承一騎!冷青檀無法言說當下這種感覺,當初既已決定入仕,雖明知他在朝堂,卻也是下定了決心的,一旦進了這官場,除了身份敗露身死的那一瞬,她永遠也無法做回女子,與他再無一絲可能。
然而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
因為若不入仕,她便永遠只是廬陵一個不起眼的小娘子,更無法接觸到,身為國公府嫡子的晏準。
無論怎樣選,都是毫無可能。那么,她選擇從心,去做一件天下女子都不敢為之事,雖九死而不悔。
晏準又哪里知道身前女子的柔腸百轉,他只是一路提防,護著她回營。
前來迎接的又是董允,他驚呆了看著兩人,實不相瞞,董允以為這個冷青檀有點搶晏相大人的風頭,兩個人應該是水火不相容的才對啊,他都下了三貫錢的賭注,賭他們倆這次圍獵會打起來了,結果——
居然就這?
董允心疼自己那三貫錢,無可奈何,發出了一聲嘆,愁眉苦臉的。
晏準道:“董大人,冷大人途中遇上些不測,適逢我路過,對她伸出了一把援手,你且領兵,去捉了那聶羽沖,我有事要審他。”
董允領命:“下官這就去!”
那欺男霸女、施暴家眷的聶羽沖,董允早看不慣了,不知這次又是犯了什么事,居然讓晏相盯上了,真是可喜可賀。他雄赳赳地一招手,領了幾十個兵,前去捉拿那姓聶的。
冷青檀怕董允發現端倪,但好在虎賁中郎將人有些粗心,被晏相支走了,也是有驚無險,她對身后輕聲道:“晏相,我下去了。”
說罷,她便從他馬背上將身滑落,依舊披著他的那身白底青竹紋的軟緞衣袍。
突然身后傳來了一道女子疑惑的聲音:“咦,晏準?”
冷青檀仰起的面,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款款地尋來一個藕色衣衫的女子,云鬢花顏,嬌俏之中略帶一抹清新,便似抽出亭亭枝莖的粉花芙蕖,冷青檀方才臉色的熱,一瞬之間消散了干凈。
這是端陽大長公主之女,長慈郡主。
誰都知道,此次長慈郡主隨行而來,是為了尋一位德才兼備的郡馬爺。而端陽大長公主早已相中了晏相,如今正是相看的時候。
她方才真是失了分寸,竟也動了妄念。
自嘲一笑之后,冷青檀恢復冷靜,“多謝晏相搭救,下官這就回營更衣了。”
晏準微愣,完全沒料到曹杏雨會突然出現在此,眼見冷青檀要走,忙道:“傍晚,我在西山坳等你。”
冷青檀的腳步越來越快,壓根沒分毫應許的意思。見她人消失在了簾帷之后,晏準呼了口氣,也翻身下馬,迎長慈郡主而去。
曹杏雨面容微紅,似含桃花顏色,有些好奇地問:“你方才,是與誰說著話呢。”
晏準道:“是昭明寺少卿,冷青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