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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神來。
面前的紙錢,燒到只剩下黑色灰燼。
余溫鈞面不改色地率先站起身:“幫我轉告你爺爺奶奶,我會好好照顧你的。還有,中國有句老話叫入土為安。你也是時候給他們一個安息了?!?
賀嶼薇堅定地搖頭。
她可舍不得埋葬爺爺奶奶。
即使流浪,也想把他們帶在?身邊,整個人才有安定感?似的。她以后要是死了,就美?美?地和爺爺奶奶葬在?一起,他們也肯定愿意陪著她。
余溫鈞為之側目。
有些?時候,他簡直無法理解賀嶼薇,她對死人比對他執著多了,而且,想法未免太悲觀了。
不過,他決定今晚先放過她。
賀嶼薇今天剛坐完長途汽車,又知道?神秘女人的出現,難得坦率地說了一大段話。t?此刻邊掃紙錢的殘留物邊開始打哈欠,明顯透支腦力?和體力?。
*
余溫鈞把她抱起來放到房車,催她刷牙洗臉。
“你今晚也睡這里嗎?”賀嶼薇忍不住問。
“現在?什么都不需要想。好好休息?!庇鄿剽x只把她按到在?床上,用掌心蓋上她的眼睛,他的聲音沉穩到了冷酷的地步,“到明天早上,我們去見另外一個缺心眼兒了?!?
第103章
CHAPTER
103
日照
海邊的夜風特別大,
刮得房車外面也有些噪音。
但,賀嶼薇自認對睡眠環境沒有什么要求。
只是半夜,她揉著眼從房車坐起來,
發現余溫鈞居然還沒睡。
他坐在前方的餐桌前在看著電腦,
全黑的屏幕上,有紅色和綠色的k線圖在跳動。
賀嶼薇在房車上的衛生間洗了把臉,
原本想在余溫鈞旁邊陪他一會,
又被他趕去睡覺。
這一次睡得很香。
迷迷糊糊再有意識,
賀嶼薇感覺胸被用力揉搓了好幾下,他手臂上冰冷的鉑金表帶蹭過?皮膚表面,
她在被子里更緊地蜷縮身?體,
耳邊響起余溫鈞的聲音。
“薇薇?”
她動了動眼皮。
一支微涼手按在后后頸,就像掐貓似的用力一按,這下子,賀嶼薇醒了。
“五點半了。你不是附近有早市?我?們去吃點東西?!庇鄿剽x正?俯身?看她,
再捏起她柔軟發尾的一小撮從容地扎她臉。
他一宿沒睡,
但看起來也沒有疲態,
只是下巴上青青點點的。
賀嶼薇抓緊時間在衛生間洗刷,先走下房車。
公路的不遠處,余溫鈞的保鏢和司機正?在接班,看到她,其中一個值夜保鏢走來遞過?兩瓶依云礦泉水。
賀嶼薇輕聲地道謝。
清晨似乎下了一點小雨,
空氣清新。
眼前的破屋和荒村,
在熹微晨光中看上去更加破舊衰敗,無章法,沒有美感,就像被鋤頭挖開的鼠穴,
曾經的建筑只剩下架子,所有文明?和人類秩序在這里皆不適用。
賀嶼薇想到自己也曾帶著破舊的水瓶,大半夜騎三輪車去加油站的廁所接水,清早再騎回來,雙手凍得發冷,回來后第?一個舉動,永遠是試探爸爸的呼吸。
余溫鈞也從房車上走下來,多?看她一眼:“沒睡醒?”
賀嶼薇搖搖頭,輕松地:“只是突然間想到一句詩——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他凝視著她,隨后:“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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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在早市上解決的。
賀嶼薇很久都沒有在攤子吃早飯了,鐵鍋和蒸籠就擺在桌椅旁邊,熱氣騰騰的,很有人氣兒。
余溫鈞之前囑咐廚房給她做燕窩,每天?晚上還逼她吃補品湯羹。但只要沒人管,她也能做到靠一杯涼水安靜地活很久,饑餓不會讓她委屈、焦慮或憤怒。
“蝦、牛肉和豬肉,你喜歡哪一個?”他耐心地問她。
賀嶼薇思考了會:“……一定要肉的話,我?喜歡吃章魚燒?!?
余溫鈞不得不思考了一下章魚燒。
這種東西,他印象里自己好像也沒吃過?,保鏢在旁邊這屬于街頭小吃。
“那種東西,路邊攤買來的比家里做得好吃?!?
賀嶼薇贊同地點頭,余溫鈞便批評她:“你這就是在難為人啊?!?
她抿起嘴。
早市上的人潮涌動,賣早餐的,賣菜的、賣海鮮的,賣各種日常用品和書籍的,甚至還有賣假古玩和陶瓷玉器的。
余溫鈞對此?很有興致。
點完早餐,他讓賀嶼薇和保鏢坐在座位,自己隨便到早市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跟著他的另外一個保鏢提了白色塑料袋,袋子里面是兩盒肉燜子和一小兜櫻桃。
余溫鈞還為她買了兩扎奶油粉色的金魚草和鈴蘭,每片花瓣都像在水中柔軟擺動的金魚魚尾,有淡淡的香味。
她剛要驚喜地接過?來,余溫鈞卻又收回手:“好好吃早飯的孩子才能有花收。”
賀嶼薇便先接過?飯盒。
一接手就咂舌,份量很多?,沉甸甸的兩盒,像磚頭似的。
她感覺,余溫鈞絕對是因為沒買過?平民化的小吃而被攤主坑了。
賀嶼薇向店家借來熱水,仔細地為余溫鈞燙了一遍碗筷,隨口問玖伯怎么沒來
余溫鈞:“老玖都四十歲了,不能像我?似的,總跟在女?人后面跑?!?
玖伯才剛剛四十歲嗎!他的女?兒小鈺都比她歲數大。余溫鈞便解釋,玖伯年紀很小就和他老婆有了孩子。
賀嶼薇還是頗為震驚。不過?,余溫鈞身?邊的人也都挺神神秘秘的。
余溫鈞低頭喝一口豆漿,也不知道是嫌難喝還是安全問題,冷冷地撇了下嘴唇。
“過?來吧?!彼吐?。
旁邊桌坐著的保鏢松開手,有人噗通一聲跪在他旁邊。
居然是……李決!
李訣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T恤和黑褲子,但整個人瘦到幾乎像個熱帶雨林里的馬猴,特別黑,皮包骨,頭發長得要命,臉上還殘留著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印記。
不過?,他整個人很冷靜,身?上沒有在澳門賭場里從骨子里散發的頹廢癲狂氣息
余溫鈞也同樣仔細地打量著李訣,他:“這么巧,您來吃早飯?”
李訣只是沉默地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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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集熱熱鬧鬧的,唯獨這一桌的氣氛好像有點古怪。余溫鈞坐在那里,氣溫好像就凝固了。他之后就睨著跪下的李訣,一言不發。
越來越多的人看向這個角落,賀嶼薇也坐立不安。
她在桌子下面,很輕地用小拇指勾住余溫鈞的手,過?了會,才聽到他懶懶:“起來,別給我?丟臉?!?
李訣也確實不是普通人,他面無表情地,居然硬是擠開保鏢坐到他們這一桌。
余溫鈞吩咐賀嶼薇,把他買來的那盒燜子攤在桌面。
燜子算是秦皇島當地特產小吃,外表有點像發泡好的花膠,透明?形狀的,是由淀粉,或淀粉加肉制成,吃起來軟糯的同時又有肉的顆粒感。
小的時候,爺爺特別喜歡吃驢肉燜子,每次從菜市場買燜子回家,爺爺也都得掰一口給賀嶼薇嘗嘗。
燜子的口感很彈,吃幾口,也有點膩。
在余家住了將?近一年,賀嶼薇逐漸有新的飲食習慣。大早上喜歡喝點湯湯水水的,一杯黑咖啡夠了,不太愛嚼東西。
余溫鈞揚了一下巴:“把燜子全部吃完?!?
賀嶼薇象征性地嗯兩聲,反正?,她才不要吃。
但,同桌的李訣毫不猶豫地開始拿起筷子,就要開動。
余溫鈞再平靜:“誰允許你拿筷子了?”
李訣改用手,抓起燜子就塞進嘴里。
余溫鈞買回來的燜子,足足有一斤,本質上來也都是肉湯和紅薯粉制成品,很占肚子。李訣一次性吃完肉燜子,胃應該有多?難受啊?而且,余溫鈞還不允許對方用餐具吃!
賀嶼薇訝然極了。
但對上余溫鈞和他旁邊保鏢的冷漠表情后,她默默打消相勸的念頭。
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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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溫鈞慢條斯理地吃完早餐。
他吃的還挺多?。兩個茶雞蛋和一碗湯面,半屜小籠包,看表情也不知道是否喜歡。
李訣也保持沉默,真?的就像野獸一樣,徒手吃掉足足半大盒燜子。中間,他甚至不敢喝水,生怕會吐出。
吃到最后,他進食速度慢下來,臉色也變得蒼白,但總算是把燜子全吃得干凈。
余溫鈞卻往瞥了一眼。
他們旁邊的司機和保鏢那桌,還有沒吃完的半籠包子、油炸糕和豆腐腦。
和……另外的一盒燜子。
他抬抬手,保鏢就把桌上剩下的食物端到李訣的面前。
余溫鈞溫和地:“還是餓吧?來,這些也都能吃?!?
李訣沉默片刻,再繼續抓起包子用力地塞到嘴里。他的神情看上去特別可憐。
賀嶼薇也在旁邊舉著筷子。
此?刻,她想偷偷幫李訣吃一個剩包子,余溫鈞卻按住她的手:“今天?你打算在秦皇島做點什么?”
賀嶼薇還以為,余溫鈞吃完早餐后就要帶她回城,沒想到,他還愿意留在這里。
“明?天?中午,我?要帶著龍飛去紐約。”余溫鈞用手帕擦著嘴,他,“這一次去北美的行程很趕,要飛幾個城市,不能帶你。但我?今天?可以單獨陪陪你?!?
賀嶼薇想了想:“陪我?做什么都行嗎?”
“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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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嶼薇在秦皇島還有一個心事。
是心事,更像是心魔。
“這次回來,不光是想給爺爺奶奶燒紙。其實上次平安夜回來,我?就想這么做了。燒掉也行,砸掉也好,但就是——我?要把那荒屋毀掉。”
賀嶼薇到這里,突然之間,就打了個冷顫。
她從未喜歡,乃至于憎恨那所海邊荒屋。
那所荒屋曾經庇護過?復仇的她,曾經囚禁著癱瘓的爸爸。而最終,爸爸也在那里咽下最后的一口氣。
但,也是t?一座囚禁她的監獄。
一個如同地獄般可怖,寂靜且寒冷的地方。蟲子很多?,還有很大的老鼠跑過?房梁,冬冷夏熱,墻壁上有巨大裂痕,每次下雨時都像要被徹底沖垮。
賀嶼薇逼自己走出來,去外面打工。
可是,她內心最深處的某部分依舊拋棄不了那個垃圾場般的地方。
甚至于,只要回秦皇島就忍不住著魔了般,總想回去再看看。
就像她內心那股想喝酒的愿望,時不時的,也就像草坪里黑蜘蛛探出毛茸茸的腳一樣,倏然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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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可以把我?的戶口轉到北京嗎?”賀嶼薇苦澀地,“我?想了想,我?愿意。但在此?之前,一定要把那所荒屋解決掉。”
余溫鈞答應后,賀嶼薇便抱起鮮花,試圖把他從早餐攤前拽起來:“我?們現在走吧?!?
她偷偷地瞥了眼李訣。
就算李訣要吃別人的剩飯,也不需要在余溫鈞冰冷目光的監視下進食。這比強迫吞咽的行為更令人胃疼。
而余溫鈞配合地站起來,將?一個保鏢留在早餐攤,帶著她揚長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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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賀嶼薇的認知不同,扒房子并不是一推就倒的問題,是一寸一寸敲掉的。
保鏢在今天?早晨再次檢查了下這所荒屋,和外表的搖搖欲墜相反,建筑的構造居然不是純磚房,而是有鋼筋的。除非遭遇大暴風雨,沒有坍塌的可能,但墻體老化得嚴重?,屋頂的瓦片已經全漏了,如果下雨必定漏水。
幾個男人興致盎然地談論?了足足半個小時處理方法,是一舉爆破還是找挖機,再或者,他們幾個拿錘子就直接能把墻砸了
最終決定是老辦法,挖掘機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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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花了四個多?小時,從市里調來一個挖掘機,一個裝建筑物垃圾的卡車,一個噴水車。余溫鈞辦事很仔細,甚至在外圍搭了一圈防護罩,防止大量塵土飛揚和噪音。
當挖掘機觸碰到舊屋的瞬間,賀嶼薇內心涌起不出的感覺,感覺就像自己的前半生的精神堡壘徹底的離去和消失。
她情不自禁地想走上前,余溫鈞擋住她。
“該讓它結束了?!彼练€地。
賀嶼薇用力地咬著唇,她抱緊懷里的鮮花,只是用目光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