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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匾額,輕聲道:“名字取得真好,人生且停一亭,慢行不著急。”
秦子都嗤笑不已,既然如此喜歡,為何還要做那樁買賣,交還此亭給條目城?過客能夠在此落地扎根,就等于多出了一張保命符。杜秀才、青牛道士之流,可都是好不容易才攢出各自的一份家業,而且相較于且停亭這種近乎實物的一方山水地盤,什么別有洞天,只是聽著玄妙、看著花俏而已,依舊遠遠不如這座涼亭。
他如今手中只剩下那一葉梧桐,以后來也能來此處,可是一座且停亭卻已經物歸原主了。
不過秦子都依稀記得,當此人先前在條目城大街上,聽聞自家城主是李十郎后,眼神當中有過一絲明亮光彩。
不過年輕人很快就有些臉色尷尬,大概是這輩子修行順遂,從不曾如此被人當眾冷落過?眼中還閃過一抹黯然,不過稍縱即逝,好像從未有過。秦子都當時因為厭煩那個雞犬城的墨錠兒,又實在好奇這個條目城的過客劍仙,所以才將這些不易察覺的細節,看得真切。
秦子都沒來由又記起一事,好像城主兩次去見那青衫劍仙的時候,年輕外鄉人與李十郎并肩而行,數次欲言又止,眼角余光卻一直在那兒偷偷打量。
只等城主取出那道買山券,年輕劍仙這才恢復正常神色,開始做起了買賣。
在城主現身去往大街之前,副城主當時還調侃一句,年輕人瞧著性情很沉穩,照理說不該如此沉不住氣,看來一口一個《性惡篇》,一口一個從條目城滾蛋,被十郎你氣得不輕啊。
一處庭院,不及三畝,地只一丘,故名芥子。
寧姚仗劍一步跨出,來到那小園門口,眼神凌厲得有些出乎尋常,格外不講道理了。
她與什么條目城,什么李十郎,沒有半點關系。
但是陳平安有。
曾經她家鄉的城頭上,在那三輪明月下,寧姚坐在那個人身邊,他一得閑,就經常會拿起身邊珍藏的一些書籍,多是些早年積攢下來的文人筆札,其中就有一部《畫譜》。陳平安當然沒有與她說過什么青牛道士,但是他趴在城頭上,經常拿出那部畫譜曬月亮,偶爾抬頭,與與寧姚信誓旦旦說過,這個李十郎,真是神仙中人,除了有件事不能學,其他學問,真是讓人神往,實在太厲害了。所以自己的竹簡上,就一字不差刻了那篇《交友箴》。“休提封侯事,共醉斜曛里”也寫得漂亮,李十郎說那治學文章、傳奇戲文的區別,更是說得極好,原來跟與人講道理是差不多的道理。
尤其是李十郎做生意,更是一絕。只是在別地書商版刻書籍這件事上,稍稍有些氣量不是那么大。可惜如何都遇不著這位李先生了,不然真要問一問這位十郎,真有那么窮酸落魄嗎,當真是文章憎命達不成?再就是李先生出生那會兒,真遇到了一位仙人幫忙算命嗎?當真是星宿降地嗎?是祖宅地盤太輕,搬去了家族祠堂才順利誕生嗎?若是李十郎好說話,就還要再問一問,先生發跡之后,光耀門楣了,可曾修繕祠堂,說不定可以在兩處祠堂匾額里邊,孕育出那香火小人呢。
寧姚就想不明白了,這樣的一個李十郎,當年城頭上,怎么能讓他絮絮叨叨個沒完,至于嗎?
到了這條目城,真見著了李十郎,又如何?還想與那李先生問那些昔年的一個個心中疑惑嗎?
李十郎與擔任副城主的那位老書生,一起走出畫卷當中的芥子園。
李十郎皺眉問道:“有事?”
寧姚點頭道:“有事。”
李十郎笑問道:“何事?”
寧姚轉頭望向那個白發老人,說道:“與老先生無關,有請前輩挪步避讓。”
年邁書生微笑道:“好的好的,理當如此。”
李十郎立即伸手抓住老友袖子,老書生使勁一揮袖子,走了。
一瞬間,天地間皆是劍光。
以至于整條夜航船,都被一道劍光破開了個巨大窟窿,山巔那位文士嘆了口氣,心意微動,縫補渡船缺漏。
所幸這條渡船的存在方式,類似曾經的那座劍氣長城。
這也是夜航船的大道根本之一。而陳平安在條目城悟出的渡船學問在“交互”二字,也是其中之一。
蒲團上邊的僧人也睜開眼,伸了個懶腰,就要起身,中年文士笑道:“暫時還不用。”
白發老人重返原地,忍俊不禁,只見城主李十郎手中拿著本稀爛的畫譜,天地間四面八方,不斷有書頁碎片聚攏而來。
老書生嘖嘖稱奇,打趣道:“被一座天下的第一人問劍,也算咱們條目城的一樁美談了。這么一想,我都不舍得卸去副城主職務了,再當個幾百年便是。”
且停亭那邊。
寧姚一步跨出,重返此地,收劍歸匣,說道:“那芥子園,我瞧過了,沒什么好的。”
陳平安笑著點頭,雙手揉了揉臉頰,難免有些遺憾,“這樣啊。”
然后陳平安就要拈起那片梧桐葉,帶著寧姚去往城內客棧。只希望小米粒別學當年的裴錢,見面就磕頭。
寧姚突然說道:“不與碧玉姑娘道聲別?”
陳平安啞然。
秦子都擠出一個笑臉,顫聲道:“不用。”
陳平安手中梧桐葉光彩一閃,與寧姚就到了城門口,一起走向城內那客棧。
條目城并無夜禁,但是相較于白天街上的熙熙攘攘,還是略顯冷清,街邊已經沒了攤子,大小鋪子也都已關門,只有幾處酒樓,還有燈火和喧嘩聲。
寧姚沉默片刻,說道:“我不該出劍的。”
陳平安握住她的手,“兩可之事,沒什么該不該的。”
寧姚望向兩旁街道,“這就是學問能賣錢的條目城?”
陳平安點頭笑道:“很好啊,不愧是李十郎。”
到了客棧大門那邊,裴錢和小米粒在門口等著了。
一直故作鎮定的小米粒一下子著急起來,一張因為繃著太久、稍稍用力過多的笑臉,傻乎乎望向好人山主身邊的那個女子,一手使勁扯著裴錢的袖子,使勁跺腳,笑臉不變絲毫,急哄哄道:“裴錢裴錢,不然我還是磕頭吧,不然總覺得禮數不夠唉。”
裴錢踮起腳跟,與師父師娘遠遠招手,一邊小聲道:“真不用。”
小米粒再繃不住那個笑臉,苦著臉道:“真不用啊?”
裴錢揉了揉黑衣小姑娘的腦袋,柔聲道:“真不用。以后曹晴朗和景清在身邊的時候,你見著了師娘,再磕頭補上。”
小姑娘撓撓臉,記住了。
寧姚抖了抖手腕,陳平安只得松開手。
到了客棧那邊,寧姚先與裴錢點頭致意,裴錢笑著喊了聲師娘。
寧姚彎腰揉了揉小米粒的腦袋,笑道:“在我家鄉,人人都知道啞巴湖酒,能讓很多劍仙喝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繼續喝酒。”
小米粒使勁點頭,然后后退一步,一手迅速伸入袖中,最后摸出一大把瓜子,高高舉過頭頂,雙手奉上,大聲道:“山主夫人,請嗑瓜子!”
寧姚有些意外。
陳平安忍住笑。
————
十萬大山里邊,那處山巔,一位十四境和一條飛升境,結果就只有一棟茅屋,估計還只是老瞎子的棲身之所,大概也算那修道之地,如今收了個只認半個師傅的開山大弟子,那么總得有個落腳地兒。
還真不是李槐過不慣苦日子,而是走江湖走多了,尤其是跟在裴錢身邊走那一遭,聽多了江湖里邊五花八門的騙術,也見多了山下武把式的討生活不容易,怎么看自己都像掉進了個江湖騙子窩,見那黃衣老者腿腳利索,為了打造一座嶄新茅屋,東跑西奔,劈柴砍木,據說還是一位堂堂飛升境大修士,做著這些個勾當,誰信?反正李槐不信。
當時只看得李槐心生惻隱,難免心疼這位龍山公老前輩的勤勤懇懇,以及……居無定所,李槐就說新茅屋弄兩間屋子,咱們一起住,而且他可以搭把手,一起搭建個住處,反正能遮風擋雨就成。
結果那黃衣老者一聽李槐要幫忙,就跟起了一場大道之爭差不多,老人義正言辭,死活不讓,說少爺是千金之軀,雙手豈可觸碰這些下作活計。還說他哪敢與少爺住一塊兒,只會打攪少爺的讀書,而且籬笆柵欄那邊,其實挺涼快的。
于是在那老人忙活的時候,李槐就蹲在一旁,一番攀談,才知道這位道號龍山公、暫名耦廬的飛升境老前輩,竟然在浩然天下游蕩了十余年,就為了找他聊幾句。李槐忍不住問前輩到底圖啥啊?老人差點沒當場淌出十斤辛酸淚當酒喝,低頭劈柴,神色落寞得像是座孤零零山頭。
原來這位黃衣老者,雖然如今道號龍山公,其實早先在蠻荒天下,化身無數,化名也多,桃亭,鶴君,耕云,加上如今的這個耦廬……聽著都很雅致。
只是每次李槐都不知道老前輩哪里說錯了,就會莫名其妙響起一連串爆竹聲,然后被迫現出原形,滿地打滾,要么被那半個師父的老瞎子一腳踹出山頂。就這么坎坎坷坷的,好不容易等到茅屋建好了,果真只有李槐一人的住處,因為對屋成了李槐的書房,李槐瞥見那些讓人頭疼的書籍后,結果老人還問他缺啥書,可以幫忙找來補上,再珍稀的孤本善本,只要是在蠻荒天下有,那就都沒問題。李槐當時就覺得這位老前輩混江湖混不開,是有理由的。我李槐像是一塊讀書的料嗎?
今天在那書房屋內,又給自己取了個化名“吳逢時”的黃衣老者,今天搬了條椅子坐在門口,都沒敢打攪自家少爺治學當圣賢,沉默良久,見那李槐放下手中書本,揉著眉心,老人由衷佩服道:“少爺年紀不大,心境真穩,果然是天生神異。不像我,這大幾千年的歲數了,真是活到狗身上去。”
至于為何取名吳逢時,當然是為了討個吉利好兆頭。希望多了個李槐李大爺,他能夠沾點光,跟著時來運轉。
李槐放下書本,實誠道:“什么收徒什么拜師,我就沒當真啊。不管瞎子老前輩為什么愿意收徒,我不還是那么個我。如果我讓他失望了,對不住,還能如何。沒讓他失望,我當然也高興,半個師父的老瞎子,反正也不用謝我,都是半個師徒了嘛,瞎客氣什么。”
一口一個瞎字,聽得黃衣老者膽戰心驚,李槐這大爺多半沒事,自個兒保管有事啊。
老人覺得必須做點什么了,趕忙站起身,抖摟袖子,摔出一大堆物件在書桌上。
廣寒幽山之叢桂,裁剪片條,采擷熒惑火精,煉為筆擱。
一幅攤開的草書字帖,上邊賦詩一首,貼中繪圖,繪有珊瑚筆架,老人雙指捻住那只珊瑚筆架,竟然一捻而出,就那么輕輕擱放在桌上。
還有一方老龍橫沼硯,銘文氣魄不小:養玉骨,千秋物,主人用之光怪出。
還有一只碧玉荷塘清趣筆洗,落款“嫩道人”,用筆溫婉,纖細可人。
李槐疑惑道:“老前輩這是做啥?”
桌上東西的好壞,李槐還是大致看得出來。
只是如此一來,李槐心中愈發叫苦不迭,有完沒完,我來這兒是游山玩水的,給老前輩你連累得每天裝樣子翻書也就罷了,難不成還要附庸文雅地練字作畫不成?
那黃衣老者還一臉諂媚道:“少爺是千年不遇的讀書種子,這點見面禮,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很難想象這是一位在蠻荒天下大名鼎鼎的飛升境大妖。
曾經的王座大妖里邊,緋妃那婆娘,還有那個當過哥們又翻臉的黃鸞,再加上老聾兒,他都很熟。
金翠城的那個小姑娘,與他更是很有些故事。
就連劍氣長城的那個董老兒,當初游歷蠻荒天下那會兒,都被它追著咬過。
至于阿良就更別提了,只要這個狗日的每次路過十萬大山,老瞎子就讓他放開手腳。
所以他最有名的那個化名,是那桃亭。
蠻荒天下的桃亭,浩然天下的顧清崧。
這兩位,在各地天下,都小有名氣的。
老瞎子雙手負后,走入茅屋,站在屋門口,瞥了眼桌上物件,與那條看門狗皺眉道:“花里胡哨的,滿大街叼骨頭回家,你找死呢?”
聽得黃衣老者眼皮子直打顫,誠心誠意,好心邀功不成,反倒是忠
肝赤膽,一副熱血心腸,被涼水當頭澆透了。
李槐起身,算是幫著老前輩解圍,笑問道:“也沒個名字,總不能真的每天喊你老瞎子吧?”
老瞎子笑道:“老瞎子不也挺好,喊就是了。”
李槐豎起大拇指道:“越來越對胃口!是大半個師父了!”
黃衣老者瞥了眼那張老臉都要笑出一朵花來的老瞎子,再看了眼次次找死都不死的李槐,最后想一想自己的慘淡光景,總覺得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這一天,山巔這邊,難得有了些煙火氣,最終桌上擺了一大鍋燉肉,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起先李槐過意不去,都不好下筷子,只是當他看著老瞎子率先下筷,黃衣老者下筷半點不含糊后,李槐就跟著不客氣了。
老瞎子斜瞥一眼,黃衣老者就要立即端碗離開桌子,李槐一腿踩在長凳上,夾了一大筷子狗肉到碗里,一拍桌子怒道:“嘛呢,老瞎子你還講不講半點義氣了?!”
李槐再對那老前輩笑臉,幫忙撐腰道:“別起身,咱們就坐著吃,別管老瞎子,都是一家人,這一天天的,擺威風給誰看呢。”
畢竟吃人家的嘴軟。
當然不是真從黃衣老者身上剮下的什么狗肉,在這十萬大山當中,還是很有些山珍的。不然李槐還真不敢下半筷子,瘆得慌。
黃衣老者想了想,覺得自個兒還是端碗去門外比較安生,不礙眼,好歹能吃足一碗,不曾想老瞎子冷笑道:“放著桌上肉不吃,去門外刨土吃屎啊?”
黃衣老者一時間悲喜交加,只好默默低頭吃肉,咦,好像滋味還不錯,好個咸淡適宜,李槐這個小王八蛋的手藝真是不錯啊。
老瞎子下筷不多,細嚼慢咽,突然說道:“李槐這趟回家鄉,你就跟著。輕重利害,自己掂量,做好了,舊賬翻篇。”
至于沒做好會如何,老瞎子都懶得說。
黃衣老者使勁點頭,見那李槐給坐在主位上的老瞎子夾了一筷子,就有樣學樣,趕緊給李大爺夾了一大筷子肉。
突然發現跟著李大爺混,挺不錯啊。這不都跟老瞎子平起平坐吃一鍋肉了不是?
只是后來眼力勁極好的黃衣老者,發現李槐那小子每次夾筷子給老瞎子,都像是在給另外一位老人。
年輕人臉上笑嘻嘻,嘴上胡扯著有的沒的,只是依舊不夠老道,因為眼神沒藏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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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土神洲天幕處,驀然出現一粒芥子大小的身影,筆直墜落。
在下落期間,那漢子雙手攤開,身形旋轉不停。
飄然落地,擺出低頭狀。
一手雙指并攏,抵住額頭,一手攤掌向后翹。
至于在外人眼中,這份姿勢瀟灑不瀟灑,不好說。
反正是他想了很久才琢磨出來的出場方式。
可這他娘的是在中土文廟的廣場上啊。
一位文廟陪祀圣賢只是瞥了眼,就選擇視而不見,還讓附近的君子賢人都別理睬此人,別去套近乎了。
只有一個老秀才屁顛屁顛離開功德林,現身此地,十分捧場,側過頭,一手捂住臉,揮手道:“哪來的俊后生,快快,收一收你的器宇軒昂,龍驤虎步。”
那漢子滿臉委屈,大喊一聲老秀才,兩人快步迎面走去,雙方握手,老秀才唏噓不已,使勁搖晃起來,“當年結交何紛紛,片言道合唯有漢子感慨道:“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斗詩?老秀才真是不長記性,找錯對手了。
老秀才眼睛一亮,壓低嗓音道:“以前沒聽過啊,從哪抄來的?借我一借?”
漢子一臉赧顏道:“拙作,臨時起意,有感而發,拿去拿去,兄弟之間客氣什么。”
誰借不是借,挨罵一起挨。
兩人抱在一起,只差沒有擺出一雙難兄難弟就要抱頭痛哭的架勢了。
老秀才使勁捶打那家伙的后背,嘖嘖稱奇道:“阿良老弟,這一身的腱子肉,比以前更結實了。”
那個滿臉胡茬的邋遢漢子哀嚎道:“老秀才啊老秀才,想死你了,小弟差點就嗝屁了不說,好不容易卸掉那只烏龜殼,這些年的日子過得還是苦啊,一提起這個,就要忍不住猛漢淚落啊。”
老秀才捶打漢子的后背力道更大,“辛苦,咱哥倆都辛苦啊,不容易,好兄弟都不容易啊!”
阿良一邊咳嗽一邊問道:“老秀才,怎么你瞧著瘦了,卻重了,莫不是胸有丘壑、心懷天下的緣故?!”
老秀才松開手,埋怨道:“盡說些讓人難為情的大實話。”
阿良吐了口唾沫,捋了捋頭發,頭發其實不多,好不容易才給他扎出個小發髻。
其實也怪不得他不愛來這兒逛蕩,都沒個姑娘。
作為當之無愧的四大姓圣人府后裔,他主動來這邊的次數,確實屈指可數。
此外次次不是被拎過來與人對峙說理,就是被喊過來與人賠禮道歉。
只有老秀才次次不閑著,肯定第一個跳出來,故意站在對方那邊,好像別誰都受了天大委屈,就數老秀才嗓門最大,喊話最兇,可勁兒煽風點火,要么陰陽怪氣幫對頭說話,要么撂狠話,說將這個家伙砍死拉倒,囚禁在功德林幾年哪里夠。
反正后來阿良都習慣了,只要見那老秀才在場,他就只管一臉誠摯,與人低頭認錯,誰攔著他道歉就跟誰急眼。可在老秀才沒成為陪祀圣賢之前的那些歲月里,阿良可絕不會這么好說話,甚至經常都會懶得理會文廟那邊的請人,即便是那位亞圣親自將他帶去文廟問責,至多就是一言不發,愛咋咋的。
今兒不需要阿良與誰道歉,老秀才好像有些閑著沒事反而不適應,嘆了口氣,然后疑惑道:“怎么這么遲才來,你不是早就回了浩然?在流霞洲那邊逛蕩個啥?”
阿良指了指頭頂,無奈道:“好歹長出些頭發,不然我敢去哪里,只會讓姑娘們瞧著心疼憐惜。這不是先到了流霞洲,就想著去找蔥蒨姐姐敘敘舊嘛,不曾想她不在家里,聽說去了雨龍宗舊址那邊,好些年沒回家了。我就讓蔥蒨姐姐的弟子,幫忙飛劍傳信一封,很快就回信一封,言簡意賅,就倆字,等著!老秀才你聽聽,是不是十分的情真意切?”
老秀才一跺腳,幫著阿良扼腕痛惜道:“那你倒是等著啊。”
阿良嘿嘿笑道:“等嘛等,我怕一個見面,小別勝新婚的,蔥蒨姐姐就要把持不住。”
老秀才跟著嘿嘿笑著。
阿良突然沉默起來,看著這個從來個子不高的枯瘦老人。
老秀才如今是哪里都去不得了。
比起當年自囚功德林,是不一樣的。
兩人一起走向那文廟前邊的臺階,一起坐下。
阿良說了些來時路上的趣聞事跡,說在流霞洲一處,那某個酒樓飯館里邊,他學老秀才當年,吃飯喝酒不給錢,打欠條又不成,就怒喝一聲拿筆來。要留下一幅墨寶,幫著題寫匾額。筆墨伺候后,他寫下的那幾個字,寫得那叫一個精神氣十足,比城頭刻字都要用心了,只是掌柜的不識貨,連飯錢酒菜,再加上紙錢,一并討要了,只好先欠著了。
還說在一處彩裙飄飄、繡鞋多多的仙家渡口,好巧不巧,剛好聽見了一堆人在聊自己,說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尤其是兩個小姑娘,她們的漂亮眼眸里,好像寫滿了阿良與哥哥兩個說法,教人喝了美酒一般醉醺醺,而他這個人,老秀才你是最清楚不過了,最容不得別人這么亂夸自己,就正了正衣襟,端著空酒碗湊過去,與他們來了句實誠話,說那十四境劍修,真沒什么了不起的,意思不大……
結果給贊了句禿子,還說他娘的怎么不干脆說道老二不是真無敵?
既然話都給對方說了,他就只好在那邊坐了會兒,聽那些酒客又閑聊了幾句,雙方相談甚歡,他忙著稱兄道弟,小蹭了些佐酒菜,最后實在受不了那些姑娘們的愛慕視線,擔心又招惹什么不必要的情債,這才放下酒碗后,離開酒肆,一個極有講究的停步,抬頭看一眼夕陽,這才再一個更有學問的冷不丁大踏步,獨自走在那街上,只能留下一個令女子見之心碎的落寞背影,以及……那一筆不小心給忘記了的酒債?
老秀才輕輕拍打身邊漢子的膝蓋,贊嘆道:“可以可以,風采依舊,這都沒給人打折。”
阿良哈哈大笑。
頭發不多的邋遢漢子,與老秀才說了很多游歷趣事。
說他去了一趟天上,見了在那邊辛辛苦苦合道星河的于老兒,不聊那什么十四境,免得歲數大一把、修行資質卻一般般的于老兒傷心傷肺。
只說他一直嫉妒自己身邊的所有朋友,為什么他們就有這么一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朋友,而我阿良就沒有?那于老兒聽過之后,半天沒說話,大概那就叫愧疚難當和自慚形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