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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東山微笑道:“因為搬山老祖不是人?!?
姜尚真點頭道:“那我這就叫畜生不如?!?
張嘉貞聽得半句話都插不上嘴。
掌律長命,笑意盈盈。
陳平安帶著姜尚真和崔東山去往山巔的祠廟舊址。
先讓崔東山圍繞著整座山巔白玉欄桿,設置了一道金色雷池的山水禁制。
陳平安這才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幅禁制重重的畫卷,一手攥緊一端的白玉卷軸,輕輕抖開,畫卷鋪展開來,陳平安松開手,輕輕抬起雙袖,畫卷隨之“飛升”,懸在空中,緩緩旋轉。
崔東山和姜尚真對視一眼,然后相視而笑,雙方皆是恍然大悟。
當初陳平安在天宮寺外,問劍裴旻。
崔東山和姜尚真,其實都對一個至為關鍵的環節,始終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各自的先生,山主大人,到底如何抵擋住裴旻的傾力一兩劍,最終如何能夠護住那枚白玉簪子,在崔東山接應得手玉簪之前,不被劍術裴旻哪怕一劍殺人不成,再擊碎白玉簪子,一樣可以再殺陳平安。
現在極有可能會成為落魄山護山大陣的這幅畫卷,就是答案了。
倒懸山,敬劍閣,劍仙畫卷。
這些半劍靈之姿的劍仙英靈,曾經陪伴年輕隱官,一起守護半截劍氣長城。
陳平安捻出三炷香,分給崔東山和姜尚真一人一炷香。
陳平安作揖致禮,心中默念道:“過倒懸山,劍至浩然?!?
隨后姜尚真和崔東山一起離開落魄山,先行探路。
不管是姜尚真,還是崔東山,任意一個,做事就已經足夠讓人放心,兩個一起,陳平安都不知道“擔心”兩個字怎么寫的。
陳平安走到竹樓那邊,拿出一壺酒,有些猶豫。
朱斂來到崖畔石桌這邊坐下,輕聲問道:“公子這是有心事?”
陳平安本就想要找老廚子,說一說這樁心事,便與朱斂說了裴錢年少時所見的心境景象,又與朱斂說了白玉京三掌教陸沉的五夢七心相。
分別夢儒師鄭緩,夢中枕骷髏復夢,夢櫟樹活,夢靈龜死,夢化蝶不知誰是誰。
五夢之外,又有七相,跟隨陸沉的大道之行,依次顯化而生。木雞,椿樹,鼴鼠,鯤鵬,黃雀,鹓鶵,蝴蝶。
當然還有福地丁嬰的那頂蓮花冠。
朱斂抱拳笑道:“首先謝過公子的以誠待人?!?
然后兩兩沉默。
陳平安轉過頭,發現朱斂神色自若,斜靠石桌,遠眺崖外,面帶笑意,甚至還有幾分……釋然,好似大夢一場終于夢醒,又像久久未能酣睡的疲憊之人,終于入夢香甜,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整個人處于一種玄之又玄的狀態。這絕不是一位純粹武夫會有的狀態,更像是一位修道之人的證道得道,知道了。
魏檗心生感應,立即現身落魄山,但是不敢靠近石桌那邊,只是站在竹樓廊下。
巡山歸來的陳靈均和周米粒,在小路上大搖大擺而來,魏檗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邊,示意兩人先不要說話。
朱斂轉過頭,望向陳平安,說道:“若是大夢一場,陸沉先覺,我幫助那陸沉躋身了十五境,公子怎么辦?”
陳平安毫不猶豫,答道:“怎么辦?簡單得很,朱斂一定要還是朱斂,別睡去,要醒來。此外不過是我仗劍遠游,問劍白玉京。”
朱斂站起身,陳平安也已起身,伸手抓住老廚子的胳膊,“說定了?!?
朱斂笑著點頭道:“我終于知道夢在何處了,那么接下來就有的放矢。解夢一事,其實不難。因為答案早就有了一半?!?
陳平安說道:“我那師兄繡虎和學生東山?!?
陸沉當年重返家鄉浩然天下,在驪珠洞天擺攤算命多年,極有可能還有過一場“順手為之”的觀道,在等崔瀺與崔東山的神魂之別,以及隨后崔東山的造就瓷人,都屬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朱斂發現陳平安還攥著自己的胳膊,笑道:“公子,我也不是個貌美如花的女子啊,別這樣,傳出去惹人誤會?!?
魏檗松了口氣,剛要開口說話,就發現朱斂笑呵呵轉過頭,投以視線,魏檗只好把話咽回肚子。
陳平安松開手,笑道:“真當我傻啊,石柔當年在那邊關棧道,對你的態度改變那么大,一定是她看到了些什么,否則就她那脾氣,絕不是你與她說了什么道理,就讓她開竅的。我不過是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故意不問、假裝不知而已。”
朱斂伸出一根手指,搓了搓鬢角,試探性問道:“公子,那我以后就用真面目示人了?”
陳平安點頭道:“有何不可?咱們落魄山都是宗門了,不差這件事。”
朱斂便背對竹樓那邊,揭了兩張面皮,露出真容。
武瘋子。貴公子。謫仙人。
藕花福地這些個流傳江湖的說法,陳平安都很清楚,只是到底怎么個貴公子,謫仙人,具體怎么個神仙姿容氣度,陳平安以往覺得撐死了也就是陸臺,崔東山,魏檗這樣的。
所以這一刻,陳平安如遭雷擊,愣了半天,轉頭瞥了眼幸災樂禍的魏檗,再看了眼依舊身形佝僂的朱斂,陳平安呲牙咧嘴,最后笑容尷尬起來,竟然還下意識后退了兩步,好像離朱斂那張臉遠些才安心,壓低嗓音勸說道:“朱斂啊,還是當你的老廚子吧,鏡花水月這種勾當,掙錢昧良心,風評不太好?!?
“確實,天底下最不要臉的勾當,就是靠臉吃飯?!?
朱斂點點頭,嗓音溫醇,十分陌生,然后笑著重新覆上兩張面皮,一張是掌柜顏放的,一張是老廚子的。
陳平安提醒道:“嗓音,別忘了嗓音?!?
朱斂笑道:“好的。”
總算面容嗓音都變成了那個熟悉的老廚子。
陳平安如釋重負,不過補上一句,“以后落魄山要是真缺錢了,再說啊。”
落魄山的鏡花水月,確實值得期待。
朱斂。
姜尚真,米裕,魏檗。崔東山。
客卿當中,還有柳質清。以后可以再加上個林君璧……
更年輕一輩,還有陳李,白玄……
人才濟濟,絕無半點青黃不接之憂慮。
兩人落座,陳平安取出兩壺糯米酒釀,朝魏檗那邊招招手。
陳靈均跟在魏檗身邊,一口一個魏老哥,熱乎得像是一盤剛端上桌的佐酒菜。
對魏山君的態度,自打陳靈均來到落魄山,反正就這么一直反反復復,有一道明顯的分水嶺,山主下山遠游,家中無靠山,陳靈均就與魏山君客氣些,山主老爺在落魄山上,陳靈均就與魏老哥不生分。
登山的修道之士,一般都是記打不記吃,景清大爺倒好,只記吃不記打。
一個一瘸一拐的孩子,走到石桌這邊,鼻青臉腫,破天荒的,不雙手負后了。
白玄一手捂著臉,言語含糊道:“隱官大人,拳,我還是要練的,但是能不能別讓裴錢教拳啊,她不厚道,喂拳不壓境啊?!?
陳靈均低下頭,辛苦忍住笑。
周米粒撓撓臉,站起身,給個兒高些的白玄讓出位置,小聲問道:“你讓裴錢壓幾境???”
白玄怒道:“我高看她一眼,算她是金身境好了,事先說好了壓四境的,她倒好,還假裝跟我客氣,說壓五境好了?!?
白玄趕緊轉頭看了眼竹樓附近的小道,并無裴錢的身影,這才繼續說道:“結果她出拳兇得不講道理,我都瞧不見她咋個出拳,老子整個人在空中飄來蕩去,跟把飛劍似的亂竄,挨了好些拳,小爺我才落地,剛落地,那裴錢的腳背就殺到眼前了,等我醒過來,裴錢蹲在一邊,說她最后是臨時收了腳的,不然一記腳尖戳在心窩那邊,我都得一邊吃飯一邊嘔血,要不就是一邊睡覺一邊……走樁?!?
白玄哭喪著臉,揉了揉紅腫如饅頭的臉頰,哀怨道:“隱官大人,你怎么收的徒弟嘛,裴錢就是個騙子,天底下哪有這么喂拳的路數,半點不講同門情誼,好像我是她仇家差不多?!?
陳平安有些痛心疾首,然后輕聲道:“你傻不傻,下次問拳,問她能不能壓六境,只要她點頭答應,接下來怎么回事,我絕不偏心?!?
白玄眼珠子一轉,試探性問道:“壓七境成不成?”
陳平安微微皺眉,好像有些嫌棄,“你自己問去,我都不管?!?
白玄身形搖晃站起身,踉蹌走到小道那邊,到了無人處,立即撒腿飛奔,去找裴錢,就說你師父陳平安說了,要你壓七境,哈哈,小爺這輩子就沒有隔夜仇。
約莫一炷香過后,白玄步履蹣跚地走回石桌這邊,臉頰兩邊都紅腫得沒個人樣了,這次的含糊不清,是半點不作偽了,有氣無力道:“小爺不練拳了,曹師傅,我回拜劍臺了啊。能不能讓魏山君捎我一程,小爺我夜觀天象,今天不宜御劍飛行?!?
陳平安笑道:“練拳一半不太好,以后換人教拳好了。”
白玄坐在小米粒讓出的位置上,把臉貼在石桌上,一吃疼,立即打了個哆嗦,沉默片刻,“練拳就練拳,裴錢就裴錢,總有一天,我要讓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武學奇才?!?
白玄想起一事,病懨懨問道:“隱官大人,裴錢到底啥境界啊,她說幾百上千個裴錢,都打不過她一個師父的?!?
陳平安無奈道:“你真信啊?!?
白玄站起身,“問拳去!”
陳靈均瞪大眼睛,刮目相看,落魄山上,竟有不輸自己的英雄豪杰?!
白玄瘸拐著離去。
在小道上,遇到了那個裴錢。
“裴姐姐裴姐姐。”
白玄肩頭一晃一晃,快步向前,然后一個側身,走在小道邊緣,開始一點一點挪步:“天色不早了啊,你師父讓我去好好休息呢,回見回見?!?
等到與那裴錢擦肩而過,白玄一鼓作氣埋頭飛奔,等到回過神,已經到了臺階那邊,白玄又不敢轉身回住處,就沿著臺階一路等高,最后坐在山頂揉臉。
岑鴛機走樁登頂后,白玄已經轉過身,一世英名毀于一旦,小爺還沒學隱官下山大殺四方呢。
岑鴛機坐下休歇,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白玄,怎么回事?”
照理說,落魄山上,不會有人欺負白玄才對。
白玄悶悶道:“半夜夢游,摔了一跤?!?
岑鴛機悶悶起身,繼續走樁下山。
朱斂和魏檗一起乘著月色,回了院子手談一局,都很想念大風兄弟。
竹樓外的崖畔,暖樹走了趟蓮藕福地又返回。
所以最后一排人坐在崖畔,陳平安,頭頂的蓮花小人兒,裴錢,暖樹,小米粒,景清。
————
牛角山渡口,陳平安帶著裴錢和小米粒,一起乘坐骸骨灘渡船,去往北俱蘆洲,快去快回。
大致路線,是披麻宗,鬼蜮谷,春露圃,趴地峰。太徽劍宗,浮萍劍湖,龍宮洞天,最終重返骸骨灘,就此跨洲返鄉。
在大海之上,北去的披麻宗渡船,突然收到了一道飛劍傳信的求救,一艘南下的北俱蘆洲渡船,遇到了那條傳說中的夜游渡船,無法躲避,即將一頭撞入秘境。
陳平安原本打算裴錢繼續護送小米粒,先行去往披麻宗等他,只是陳平安改了主意,與自己同行便是。
他們悄然離開渡船,讓裴錢帶著小米粒在海上慢些御風,陳平安則獨自御劍去往高處,視野更為開闊,俯瞰人間,同時還能留心裴錢和小米粒,就此一路南游,尋找那條古怪渡船的蹤跡。
一天夜幕中,陳平安御劍落在海上,收劍入鞘,帶著裴錢和小米粒來到一處,片刻之后,陳平安微微皺眉,裴錢瞇起眼,也是皺眉。
一艘大如山岳的渡船,在海上竟然就那么與他們交錯而過。
裴錢疑惑道:“師父,這么古怪?不像是障眼法,也非海市蜃樓,半點靈氣漣漪都沒有。”
周米粒雙手抱胸,皺著兩條疏淡微黃的眉毛,使勁點頭:“是一丟丟的古怪嘞?!?
陳平安略作思量,祭出一艘符舟,果不其然,那條行蹤不定極難攔截的夜游渡船,倏忽之間,從大海之中,一個驀然躍出水面,符舟好像擱淺,出現在了一座巨大城池的大門口,裴錢凝氣凝神,舉目望去,城頭之上,金光一閃而逝,如掛匾額,模糊不清,裴錢輕聲道:“師父,好像是個名叫‘條目城’的地方?!?
“條目城?聞所未聞?!?
陳平安笑了笑,以心聲與裴錢和小米粒說道:“記住一件事,入城之后,都別說話,尤其是別回答任何人的問題?!?
沒有城禁,只是當陳平安他們入城之后,豁然開朗,視野所及,人頭攢動,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熱鬧得像是一處繁華京城。
陳平安轉頭望去,裴錢手持行山杖,背著個籮筐,籮筐里邊站著個小米粒,扛著根金扁擔,他伸手一拍裴錢的腦袋,再拍小米粒的腦袋,微笑道:“不講究那個了,隨便問隨便答。天大地大,我們隨意。”
第七百六十八章
壓壓驚
細雨朦朧,一艘從南往北的仙家渡船,緩緩??吭谡柹降亟绲陌樁煽?,走下一位英俊男子,青衫長褂,腳踩布鞋,撐起了一把油紙傘,傘柄是桂花枝,身邊跟著一位身穿墨色長袍的少年,同樣手持小傘,尋常青竹材質,扇面卻是仙家碧綠荷花煉制而成,正是覆有面皮、施展障眼法的周首席,崔東山。
兩人各自背劍,都是中土神洲和北俱蘆洲的秘府遺物,從不曾在寶瓶洲現世,兩把遠古劍仙遺物,分別名為甲午生,天帚。
身后有一幫同樣游歷正陽山的譜牒修士,談笑風生,有青年正在與身邊一位身姿婀娜的妙齡女子,說他的恩師,與那正陽山撥云峰的劍仙老祖,是有數百年交情的山上摯友。而那位撥云峰老祖師,在老龍城戰場上,曾經與北俱蘆洲的酈劍仙,并肩作戰,聯袂劍斬大妖。
崔東山聽得樂呵,以心聲笑嘻嘻問道:“周首席,不如咱們換一把傘?”
姜尚真瞥了眼那把碧綠荷花傘面下邊,綠蔭幽幽的,搖頭道:“算了吧,不討喜?!?
身后隊伍里,有個眉清目秀的孩子,約莫七八歲大,撐著把大傘,以水法在傘面聚攏、積攢了一大灘雨水,然后驟然間擰轉傘柄,雨滴向四周激射如箭矢攢射,飛劍無數。只是個剛剛踏足修行的修道胚子,雨水四濺,無甚威力,不過雨滴打在前邊那兩把桂枝傘和碧荷傘上,砰砰作響。
幾個師門長輩也只是笑。
這些修道有成的譜牒修士,自然無需撐傘,靈氣流溢,風雨自退。
中五境的山上神仙,云游四方,水火不侵,污穢避讓,那些個井底之蛙的藩屬國,稗官野史、志怪筆記上邊的奇人異士,多是記載此輩修士。
若是前邊那兩個游歷之人,能夠如他們一般,化雨珠于無形,那自然就會有人出面阻攔孩子繼續玩傘,說不得還要主動道歉一聲,說幾句孩子頑劣、道友勿惱的客氣話。
結果崔東山隨手向后一袖子,將那孩子一巴掌打入水中,轉頭嬉皮笑臉道:“小崽子喜歡玩水,就去水里耍去?!?
事出突然,那孩子雖然年幼就早已登山,毫無還手之力,就那么在眾目睽睽之下,劃出一道弧線,掠過一大叢雪白蘆葦,摔入渡口水中。
姜尚真轉頭笑道:“差點嚇死老子,你們不用道歉,可以賠錢了事?!?
崔東山嘿了一聲。
姜尚真立即改口道:“破財消災,破財消災?!?
一個魁梧漢子,伸手握住腰間法刀的刀柄,沉聲道:“孩子玩鬧,至于如此?”
如果不是那撐傘男子,帶著點北俱蘆洲獨有的口音,早就抽刀出鞘,一刀劈去。
反正自己這邊占理。
鬧到正陽山那邊,再鬧到附近的大驪藩屬朝廷都不怕,只會是對方吃不了兜著走。
雖說如今的寶瓶洲山下,不禁武夫斗毆和神仙斗法,但是二十年下來,習慣成自然,一時間還是很難更改。
崔東山一手撐傘,一手叉腰,理直氣壯道:“老子歲數不大,也是孩子啊?!?
姜尚真翹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佩劍,嗤笑道:“擱在老子家鄉,敢如此問劍,那小崽子這會兒已經挺尸了?!?
一位性情沉穩的老修士,立即以心聲與眾人言語道:“聽口音,確是北俱蘆洲修士,至于是不是劍修,暫時還不好說。”
如今的北俱蘆洲是,寶瓶洲的兄弟洲,至于桐葉洲,只能算是孫子洲了。
渡口水中,異象橫生,有火光如電,激射而出,如火龍出水。
竟是一件寶光流轉的上等靈器,小錐,青銅材質,長一尺有余,刻九龍。
正是那孩子的本命物,人還沒爬上岸,就已經祭出小錐,直刺那個手持碧荷傘的墨袍少年。
眾人只見那少年大笑一聲“來得好”,猛然收束碧綠荷花傘,雙手攥住傘柄,如雙刀持劍,卻是以刀法劈砍而下,結果只是被那小錐一撞,少年一個氣血激蕩,神魂不穩,立即就漲紅了臉,只得怒喝一聲,氣沉丹田,雙腳陷入被雨水浸濡的軟泥寸余,依舊被那青銅小錐的錐尖抵住傘身,倒滑出去丈余才穩住身形。
那孩子站在岸邊,雙指掐訣,心中迅速默誦道訣真言,一跺腳,口呼“汲水”二字,運轉本命氣府的天地靈氣,手指與那小錐,如有金光一線牽引,鏤刻精美的小錐九龍,如點睛開眼,紛紛蜿蜒移動起來,只是孩子到底歲數太小,煉化不精,動作不夠快,剛剛張嘴,汲取雨水,那墨袍少年就一個彎腰側身,再被那青衫男子一手抓住肩膀,幾個蜻蜓點水,就此遠遁,雙方都不敢走那渡口大道,揀選了水邊蘆葦叢,踩在那蘆葦之上,身形起落,煞是好看。
孩子不愿放過那兩個王八蛋,手指一移,死死盯住那兩人背影,默念道:“風電馳掣,烏龍逶迤,大瀑萬丈!”
九條手指長短的烏色小龍,一同纏繞青銅小錐,吐出九道雨水凝聚而成的凌厲箭矢,腳踩蘆葦的兩人東躲西藏,十分狼狽。
老修士笑道:“春塘,可以了,收起小錐吧。術高莫要輕易用,得饒人處且饒人?!?
那孩子收起指訣,深呼吸一口氣,臉色微白,那條若隱若現的繩線也隨之消失,那枚小錐一閃而逝,懸停在他身側,孩子從袖中拿出一只不起眼的棉布小囊,將那篆刻有“七里瀧”的小錐收入囊中,布囊中飼養有一條三百年白花蛇,一條兩百年烏梢蛇,都會以各自精血,幫助主人溫養那枝小錐。
名叫春塘的孩子將小囊懸在腰間,臉色陰沉,揉了揉臉頰,火辣辣疼。
老修士伸出雙指,擰轉手腕,輕輕一抹,將摔在泥濘路上的那把大傘駕馭而起,飄向孩子。
孩子收入手中,一氣之下,直接將那把傘遠遠丟入水中,眼不見心不煩,反正是尋常之物,值不了幾個破錢。
老修士對于春塘的孩子氣作為,也故意假裝不見,這位在家鄉藩屬國被尊奉為護國真人的老金丹,只是望向那兩人的遠去方向,總覺得有些古怪。
那個懸佩法刀的男子冷笑道:“兩個不入流的純粹武夫,竟敢假扮北俱蘆洲劍修,什么腦子?!?
老修士解釋道:“多半確是北俱蘆洲人氏,不然不會如此蠻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記得約束好春塘,莫要在正陽山地頭,私自尋仇。如今即將開峰慶典,大好的喜慶日子,誰都不希望有這等晦氣事。你是春塘的護道人,要是管不住他,我就要來用祖師堂戒律來管你了。”
那漢子無奈道:“祖師,我曉得這里邊的輕重利害?!?
遠處蘆葦蕩中,兩人蹲在水邊跟蹲坑似的。
姜尚真撐傘在肩頭,笑問道:“怎么回事?”
崔東山橫提碧荷傘,低頭呵了口氣,拿袖子抹掉些許痕跡,一臉心疼模樣,再用雙指捻起一粒靈光,是從那青銅小錐上邊剝離而來,凝神望去,隨口說道:“無聊,鬧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