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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右邊不是劍氣長城的劍修,不合適。
隋右邊笑了笑。
陳平安知道隋右邊為何如此,她破開金丹瓶頸,其實不難。如果真想要躋身元嬰,當年飛升臺,她就可以做到。只是不知為何,隋右邊故意停滯境界。
陳平安補了一句,“你先別著急下決定。”
陳平安一拂袖子,收起那幅畫卷,后退幾步,站在椅子那邊,一只手放在椅背上,說道:“落魄山之所以繼續藏拙,原因有三個,第一,我當過十幾年的劍氣長城隱官,躲躲藏藏的仇家有不少,不一定全是妖族。第二,我早年有兩樁私人恩怨,本命瓷一事,與龍窯督造的大驪王朝,杏花巷馬苦玄的父母,有些死仇,牽扯很遠,說不定北俱蘆洲都有人參與其中。再就是當年清風城許氏聯手正陽山,我和劉羨陽都差點被打死。第三,我作為文圣一脈的關門弟子,身份很快就會水落石出,到時候利弊皆有,洶洶大勢,到時候很多的麻煩,光靠飛劍和拳頭,是不管用的,在這里,我先跟你們打好招呼,諸位都做好準備。當然,有我在,對方也不是那么輕松就可以得逞的。”
“只是有需要各位出力的時候,我跟你們不會客氣就是了。”
陳平安一手負后,一手輕拍椅背,“所以在這之前,我必須快刀斬亂麻,處理好手邊就近的家務事,大驪宋氏,正陽山,清風城,主要就這三個。嗯,還要加上一個相對比較好處理的春露圃。所以我近期會親自走一趟北俱蘆洲。”
陳平安望向沛湘,狐國之主立即主動站起身。
陳平安笑了笑,“沛湘你安心留在蓮藕福地,妥善處理狐國事務,天塌不下來。你既然成了我們落魄山的祖師堂供奉,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與清風城許氏的那點因果,我自會幫你斬斷,不留半點隱患。但是事先說好,不用刻意為了討好這座祖師堂,就去做些有損狐國利益的舉措,完全沒必要,我們落魄山,與一般山頭,風氣還是不太一樣,比較講道理,這么多年相處下來,相信沛湘供奉應該心里有數。”
沛湘立即施了個萬福。
陳平安點頭致意,然后繼續說道:“接下來,就是商議落魄山下宗,選址桐葉洲一事。”
陳靈均瞪大眼睛,啥?下宗都有啦?那下宗的首任宗主,自己有點當仁不讓的意思啊,咳嗽幾聲,剛要站起身,陳平安已經笑道:“怎么,靈均大爺打算親自走一遭桐葉洲?會不會大材小用了?”
陳靈均立即把屁股放回椅子,笑哈哈道:“不去不去,老爺說笑了,我小胳膊細腿的,在落魄山上的擔子就很重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截了當說道:“我原本是打算讓曹晴朗擔任下宗首任宗主,但是擔心選擇下宗一事,不單單是寶瓶、桐葉和北俱蘆三洲形勢復雜,一旦我的兩個身份顯露,會有許多額外的意外,針對下宗。”
崔東山笑道:“我來當下宗的副山長好了,過渡,過渡一下。”
故作驚訝咦了一聲,崔東山身體前傾,伸長脖子,望向那米裕,說道:“這下好了,又空出個下宗首席供奉來,米大劍仙?你說巧不巧?”
米裕剛通體舒泰沒多久,這會兒就又如臨大敵了,可憐巴巴望向陳平安,苦著臉說道:“隱官大人,當官什么的,我真不成啊。哪怕讓我不當什么首席供奉,卻必須要做那首席供奉的事,我都認了!”
彩雀府那邊,一個柳瑰寶不說,還有好些個眼神炙熱的譜牒仙子,都讓米裕憂愁不已了。
陳平安笑道:“下宗的首席供奉,可以暫定,回頭再議。反正只要你躋身了仙人,都好說。”
米裕松了口氣,能拖一天是一天。
陳平安轉頭望向隋右邊,以心聲言語道:“在云窟福地,我見到你的先生,他如今化名倪瓚,在黃鶴磯當那撐船擺渡的老蒿師。很早就離開了藕花福地,如今是玉璞境劍修,還有那江上斬蚊的事跡流傳,你在玉圭宗修行之時,其實應該聽說過。我們曾經逛過的騎鶴城,就是你先生‘飛升’離開家鄉時留下的一處‘仙跡’。”
隋右邊神色復雜,輕輕點頭,雙手攥緊椅把手。
陳平安一拂袖,出現了一幅福地老君山的山河萬里圖。
陳平安先為眾人大致說明了如今的桐葉洲山上山下形勢,太平山,大泉姚氏稱帝,桃葉之盟,驅山渡,天闕峰……
種秋感慨道:“在這桐葉洲選址下宗,其實要比選址寶瓶洲,更加難做人,因為一個不小心,我們就會與寶瓶洲和北俱蘆洲修士結仇。如今兩洲修士南下滲透桐葉洲,勢如破竹,很容易與他們起利益沖突,如果只是各自求財,井水不犯河水,倒還好說,說不定還能順勢結盟,可若是落魄山還要求個理字,難了。”
魏羨瞇起眼,望向那幅山河畫卷,“難?我看未必,選擇下宗后,按山主的意思,快刀斬亂麻,比如北俱蘆洲,拿那瓊林宗開刀,寶瓶洲,拿那老龍城范、孫之外的大姓開刀,只要刀子夠快,旁人哪怕不挨刀,可只要不眼瞎,瞧見了,一樣是會覺得疼的。”
崔東山微笑點頭,不過視線有意無意的,卻是望向陷入沉思的曹晴朗。
曹晴朗沉默片刻,“與其在各執一端各有各理的一團亂麻里攪和,不如聽魏羨的,在兩洲勢力當中,找兩個全然不占理的,那么我們再來講理,就很清爽了,旁人瞧見了刀子的鋒芒,確實會跟著講理許多,至少遇到我們,會主動選擇繞道而行,但是我們如此……霸道行事,仍是不夠,還需要合縱連橫,桃葉之盟?我們也會,先生已經挑出了蒲扇云草堂,天闕峰,大泉姚氏,其實再加上北俱蘆洲和寶瓶洲,從中各挑一個盟友,最好再與那皚皚洲劉氏打好關系,足夠了,很夠了!比如謝劍仙,既是皚皚洲劉氏的供奉,又是我們的客卿,是不是可以勞煩她幫我們捎話?不過千萬千萬不能讓謝劍仙覺得為難,不然就得不償失了,白白浪費先生一份極為可貴的香火情。”
崔東山撫掌而笑。
小米粒聽是沒太聽懂,反正跟著拍掌就沒差了。
隋右邊突然說道:“我可以擔任下宗的首席供奉,等我元嬰境。”
種秋笑道:“我可以陪著曹晴朗走一趟桐葉洲,曹晴朗先歷練個幾年,不著急當什么宗主。”
米裕見大局已定,就立即變了主意,笑道:“我可以給種夫子搭把手。”
曹晴朗,崔東山,種秋,米裕,隋右邊。
再加上一個暗中策應的姜尚真。
幾乎可以算是萬無一失了。
陳平安問道:“蓮藕福地?”
種秋笑著反問道:“山主?”
陳平安啞然失笑。
長命突然問道:“灰蒙山那邊?”
在灰蒙山,其實還有三人隱居修行,化名邵坡仙的朱熒王朝余孽,婢女蒙瓏,化名石湫的昔年北俱蘆洲打醮山渡船女修,秋實。
陳平安沉默片刻,點頭道:“先送走觀禮客人,我再去趟灰蒙山。如果他們自己愿意,就加入落魄山譜牒。”
掌律長命不再言語。
陳平安坐在椅子上,雙手籠袖,怔怔望向大門那邊。
其實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商議,例如蓮藕福地,三條商貿路線,與大驪王朝的關系處理,賬房那么多神仙錢的處置,山水邸報的扶植,主峰集靈峰山巔那座山神祠遺址,能否打造為一座護山劍陣中樞……
等到陳平安回過神的時候,發現祖師堂已經除了自己,竟然全走完了。
陳平安站起身,轉身倒退而走,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那三幅掛像。
沒來由想起自己還是一個泥腿子的時候,在仗劍劈斬穗山之前,曾經無意間說過一句,“打就打”。
是與阿良閑聊過后,才知道在萬年之前,早就有一個年輕劍修,在水畔撂下過一句,“打就打啊”。
陳平安笑了起來,轉身大步走向祖師堂大門那邊。
至于第二夢問心局的勝負手,在齊渡那邊,陳平安其實就已經明白了,想要贏過大師兄崔瀺,就要先有個我能下棋贏過繡虎的心氣。有此心思,一樣未必能贏,可若無此心,肯定萬事皆休。
一襲青衫,背劍離去,微笑道:“我是清都山水郎。”
當青衫劍客跨過門檻后,陽光照耀下,所有等在外邊的人,不約而同地齊齊望去。
無論是先生,還是師父,或是山主。
都覺得那個走出大門的男人,恍若神人。
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
先前陳平安在祖師堂里邊打盹那會兒,門外眾人就安安靜靜等著山主的現身。
修道之人,休歇酣眠,是頭等大事。人生不過是醒睡二事,一輩子,來時大醒,去時大睡。
崔東山雙手籠袖,瞥了眼雙鬢霜白的姜尚真,微笑道:“日月磨蟻,老子婆娑。”
姜尚真原本正在言語羨慕米劍仙的無事一身輕,米裕就在那兒由衷佩服周首席的鐵肩擔道義。
聽聞崔東山的感嘆,姜尚真笑道:“好個醉宿逆旅,挑燈看劍,問君有無不平事。”
米裕聽得比較迷糊,吃了讀書不多的虧,只是沒來由想要假扮豪客,走一趟山下的江湖,白衣策馬,好結識些活潑可愛的女俠。
崔東山開始轉去埋怨曹晴朗在福地連中三元,到了大驪科場,才是個新科榜眼,只當了個大驪從六品的翰林編修。害得他這趟中土神洲的功德林之行,都沒怎么好意思跟師祖吹噓。文廟的董老兒,舊魚鳧書院山長周密,這倆臭棋簍子,看過你的幾篇科舉制藝文章后,評價都不算太高,師祖一個秀才功名的,還能怎么辦,只好讓董老兒和周山長幫你圈畫批注,拿去。
曹晴朗接過大驪禮部那幾張“失竊”的答卷,哭笑不得,上邊果真有董老夫子和周山長的朱批,圈畫不少,批注極多,批評有,但是不多,更多還是極有講究、分寸的溢美之詞。
其實不光是曹編修的答卷,本屆殿試一甲三名和二甲進士的殿試答卷,都被崔東山席卷一空,搬去了功德林。董老兒閱卷完畢之后,有句感慨,云蒸霞蔚,鱗集大驪,濟濟一堂,山川之美。
曹晴朗問道:“小師兄,我那翰林編修一職,什么時候辭去?”
其實參加大驪科舉一事,也不是曹晴朗的本意,是朱斂攛掇的,種先生也覺得可行,曹晴朗這才府試、鄉試、會試、殿試,按部就班,一路考到了個榜眼。好像文圣一脈,只說科舉功名一事,擔子全部落在了曹晴朗一人肩頭,而曹晴朗也確實沒有讓人失望,大驪王朝哪怕歸還了半壁江山,依舊是半洲士子在爭搶著鯉魚跳龍門,尤其是大驪朝廷開創先河的陪都會試、京城殿試兩場,更是俊彥無數,無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讀書種子,所以曹晴朗的這個新科榜眼,分量極重。
崔東山笑道:“辭官做什么?回頭小師兄幫你弄個編撰史書的差事,吏部考核,也會幫你擋下。就當是一位翰林郎,先坐幾年冷板凳。”
隋右邊跟夫子種秋站在一起,一個是毅然決然舍了武道,轉去修行練劍,立志以劍修身份,仗劍飛升。一位竟然能夠中途修習儒家神通,與書上圣賢道理相契,最終結金丹。都不是常人。
隋右邊雖然在畫卷其余三人那邊不茍言笑,但是對種夫子卻很敬重,說了一番道賀言語:“種夫子以儒家書院的正人君子氣象結金丹,難能可貴。”
種秋笑道:“但問耕耘,莫問收獲。你我共勉。”
其實隋右邊在他們家鄉的那位先生,種秋是知道的,種國師歷來看書駁雜,江湖秘聞,稗官野史,什么都看。那位讀書人,在藕花福地一直被視為儒圣一般的存在,同時還是玄之又玄的劍仙之流,反正文人筆記、野史上邊的大抵路數,無非是張嘴一吐,一口劍丸,白光一閃,人頭滾落。而種秋那個“文圣人武宗師”的說法,所謂“文圣人”,其實可以算是隋右邊那位先生的后世模子。
盧白象問魏羨,“怎么還不收個弟子?”
魏羨答道:“等你的弟子收弟子,我再收。年紀小,輩分高,白占一份便宜。這要是還沒出息,打死拉倒。”
裴錢突然說道:“老魏,你說那沙場廝殺,么得什么一字長蛇陣、龍門陣,不過是定行列、正縱橫六個字,最后各憑本事,亂刀殺來,亂刀砍去。以前我不信,總覺得你是在胡謅,等我去過了金甲洲,好像真是這樣的。”
魏羨沉默片刻,揉了揉下巴,“這么有學問的話,我平常說不出,莫不是我喝酒后的言語?”
裴錢說道:“麻煩老魏你見好就收啊。”
盧白象哈哈大笑,“海量,海量。”
周米粒在與暖樹姐姐竊竊私語,偷偷比拼各自袖子里的瓜子多寡。
陳平安走出祖師堂大門后,發現所有人都有些沉默,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陳平安左看右顧,并無異樣,疑惑道:“怎么了?”
崔東山小聲道:“大師姐?”
言下之意,這種緊要關頭,是該大師姐出馬了。
裴錢疑惑道:“嘛呢?”
崔東山哀嘆一聲,惋惜不已。可惜騎龍巷的那位賈老神仙不在場,不然開了個好頭,門風一起,可就擋不住了。
陳平安快步上前,問道:“等下咱們怎么個安排,總不能鬧哄哄一大堆人沖進去吧?”
朱斂笑道:“還是公子決定好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不好太鬧騰,等下回禮,每處宅邸,一兩人陪我登門就行了。先一起下山,到時候我點名。忙完正事的人,就可以先回了。”
其實小鎮大年三十夜有那“問夜飯”的習俗,家家戶戶,都會走門串戶,吃過年夜飯后,天黑之前,就會重新在桌上擺滿酒菜。青壯漢子劃拳,喝酒吃菜。孩子們不與大人們湊熱鬧,自己玩自己的,成群結隊,去每家每戶蹭糖、蹭瓜子,都會帶上個小布袋子。只要不是結仇的門戶,孩子們都會一哄而上,喊著叔伯嬸姨,上了歲數的老人,那晚都會坐在火爐旁。孩子們的稱呼,亂了輩分,喊高了,還是喊低了,老人也不會去管。若是關系不好的街坊鄰居,某些孩子就會在門外的巷子里等著。
按照小鎮方言,問與夢兩字同音。所以陳平安第一次出門游歷的時候,還專門與小寶瓶討論過這個問題,到底是問夜飯,還是夢夜飯。
在那十余處客人下榻的宅邸當中,有兩位劍仙在書房欣賞一副楹聯。
繞屋梅花三十樹,書架滿眼兩千書。
邵云巖贊賞道:“滿紙煙霞氣,這才是仙家府邸。”
有個小財迷蹲在廳堂里邊,繞著一對勾云紋太師椅緩緩轉圈,小姑娘這才發現椅子背后有那篆文,分別是“風和日麗”,“云開月明”。椅子是新的,字卻極具古韻。
有兩位夫人走在一處青竹廊道中,酡顏夫人抬頭望去,有一串檐下鐵馬,作薄玉鳥雀數十枚,以青色纖細縷線,懸掛于檐外,風起鳥飛,叮咚作響。
桂夫人在望向廊外的一塊風水石,銘刻有“峭壁孤立,若登天然”八字,行草。大概是意猶未盡,有人又在右下角題刻了四個隸書小字,石即我也。
一處宅子涼亭內,彩雀府柳瑰寶在煮茶,有一把底款“寒雨”的紫砂茶壺,專門用來喝冰茶,花押不言侯。
一幅巨嶂山水,懸在中堂,長達兩丈,氣魄極大,疑似天邊仙家景,飛入此君彩屏里。
一看就是中土那位山上丹青圣手的范氏手筆,細細再看還是如此,沒有半點不對的地方,落款、鈐印、花押,都是極好的佐證。
可事實上,是那摘了圍裙的老廚子,回了自己書房,雙手持筆不說,嘴里邊再叼一支,落筆生花,隨手畫出。
無非是案頭幾本購自紅燭鎮書肆的名家畫譜而已。
霽色峰的三十六處待客宅邸,從法式圖稿,山水格局,到所有細節,每一副楹聯、字畫的書寫,每一件文房清供的揀選,每把竹木椅子的打造,每一把茶壺的燒造,每一片竹葉書簽,都出自忙里偷閑的朱斂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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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色峰第一處宅邸,陳平安只是帶著掌律長命一起跨過門檻。
這撥觀禮客人,是龍泉劍宗的開山大弟子董谷,劉羨陽。風雪廟的魏晉。而龍泉劍宗與風雪廟的關系,一洲皆知。
精怪出身的董谷,對落魄山自然印象極好。而且價格昂貴的劍符一物,就數落魄山購買最多。一個供奉周肥,一個長命道友,都跟上癮似的。
陳平安與董谷禮節性寒暄一番,禮數周到。
至于劉羨陽,不需要說什么客套話,所以落座后,陳平安更多是與魏晉閑聊。
魏晉說他不會在落魄山久待,很快就會走一趟海外,妖族還有不少逃竄入海的漏網之魚,正好拿來練劍。
魏晉還說如今的浩然天下,天時更迭,諸多仙家機緣應運而生,只說寶瓶洲就憑空出現了一座懸空湖泊,湖心島嶼上,有祠廟一般的古老建筑,匾額三字,“秋風”二字清晰可見,但是最后一字,只余一半,是個司字。完整說法,多半是秋風祠了。但是尋訪此地仙緣的練氣士,沒頭沒腦進去,沒頭沒腦出來,人人毫無收獲。只知道里邊棲息著一群虛無縹緲的社鼓神鴉,嘴銜落葉。
除此之外,南海之上,還出現了一條至少是半仙兵品秩的仙家渡船,足可跨洲遠游,規模極大,如雄城巨鎮,渡船之上,只有一位好似大道顯化而生的古怪僧人。只是這條渡船行蹤不定,能否登船,只看機緣,但是登船之人,全部泥牛入海,無一人能夠離開。在那之后,一位流霞洲仙人女修蔥蒨,與一位中土劍仙聯袂登船查探,不曾想依舊無法將渡船留下,還差點被那位仿佛無境的年輕僧人,“挽留做客一百年”,雙方只能強行破開小天地,才得以重返浩然天下。
寶瓶洲的秋風祠,在南海漂泊不定的無名渡船,金甲洲的山市觀海樓……
浩然天下與蠻荒天下接壤之后,仙家機緣,如雨后春筍紛紛涌現。
陳平安對那秋風祠自然沒什么興趣,但是如果落魄山有人下山歷練的話,倒是可以去試試看,碰碰運氣,反正不似那渡船兇險。
劉羨陽親自將陳平安送到門口,猛然掄起胳膊。
陳平安一個低頭,彎腰,前沖,行云流水。
第二處宅子,老龍城桂夫人,倒懸山酡顏夫人。
陳平安帶上了裴錢和陳暖樹,登門致謝,在那青竹廊道的長椅上,雙方相對而坐。
桂夫人依舊溫婉,喊了裴錢坐在她一旁,暖樹還被桂夫人拉在身邊。
所以陳平安就只好單獨坐在一邊。
與桂夫人聊起了青鸞國的金桂觀,因為青要山上的老桂樹,是月宮種無疑,有點類似披云山青竹與竹海洞天的淵源。
如今雙方身份都已經水落石出,就不算什么忌諱了。
桂夫人微笑道:“青要山的六棵桂樹,確實是出自我那桂花島一脈,金桂觀的開山祖師爺,算是那仙槎的不記名弟子,現如今的觀主張果,按照輩分,能算是仙槎的三代弟子,小水桶都該是張果的師伯。仙槎與范氏老祖有過一樁密約,又幫忙煉制竹蒿,渡船得以安然駛過蛟龍溝,桂花島就送了他幾枝桂花。”
范家那位隱姓埋名的老舟子,真名仙槎,早已舍了姓氏不要,自號星舟道人。老舟子算是白玉京三掌教的不記名大弟子。
陸沉不認這個資質魯鈍的弟子,但是曹溶、賀小涼在內的嫡傳弟子,卻都認這位大師兄。
而這個仙槎,對桂夫人癡心不改。陳平安當年乘坐桂花島去往倒懸山,就領教過那人對桂夫人的癡情,雙方還切磋過“道法”。
陳平安其實對仙槎那個不記名的弟子,印象更好。
不過要論名氣大小,只是玉璞境的仙槎在浩然天下,卻比飛升境還要大。
跟白帝城柳赤誠是一個路數的修道之人,當然自家落魄山的陳靈均,也不差了。
在金桂觀內,一棵最為高齡的“月宮種”老桂下,石桌桌面被某位劍仙以劍氣刻畫為棋盤。
當時聯袂云游道觀,臨時起意的對弈雙方,正是道人仙槎和風雷園園主李摶景。
桂夫人今天算是為陳平安解開了一個長久的“仙跡”疑惑,看來與那騎鶴城差不多。
陳平安看著裴錢,突然笑了起來。
金桂觀曾經有個好客的小道童,變著法子也要送給一個登山做客的黑炭小姑娘,一把挺值錢的仙家桂枝傘。
裴錢疑問道:“師父?”
陳平安笑道:“還記不記得那個小道童?”
裴錢想了想,點頭道:“記得,跟在那個叫許伯瑞的年輕道士身邊,是個煩人精。”
酡顏夫人有些羨慕桂夫人,能夠與這個心黑手辣的隱官大人,如此言語無忌。
只是想著邵云巖暫借給她的那枚養劍葫,酡顏夫人就略微心安幾分,伸手不打笑臉人不是?
陳平安為何要將她安置在陸芝身邊,無論是避暑行宮的初衷,還是隱官大人的用意,酡顏夫人都心知肚明。是希望性情直爽的陸芝,到了浩然天下之后,自己能夠幫著出謀劃策。
桂夫人以心聲問道:“陳公子,月老紅繩一事,是否知曉根腳?”
陳平安笑道:“只聽說柳七有本姻緣簿子,曾經是月老翻檢之物,選中兩人,再牽連紅線,就是一對良人美眷了。能否白頭偕老,就看那紅線的長短。”
柳七。
天底下曾經有兩撥最被低估、高估的山巔大修士。
其中飛升境柳七,因為詞寫得太好,流傳太廣,但是“柳筋境”為何而來,為何會有一步登天的仙緣,卻并未在浩然天下傳開,
所以柳七在山上,尤其是山頂,被譽為最被低估的修士之一。
在柳七從青冥天下返回浩然家鄉之后,證明了他確實是最被低估的飛升境修士,甚至沒有之一。
柳七在大海之上,攔下王座大妖仰止,傳聞以三百六十五種術法,完全碾壓仰止的水法本命神通。
最終再聯手一位文廟副教主,將試圖遠遁的仰止,成功拘押到了中土神洲一處秘境。
曾經被高估的修士當中,有那“可以一人攻城,能夠獨自守城”的墨家巨子,還有一直不曾真正與裴旻問劍一場的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