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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宗主荀淵,除了費盡心思將她“請到”福地的花神山,每次相遇,瞧她的視線,總讓她覺得眼神不正,不懷好意。老頭子喜歡大獻殷勤,絮絮叨叨個不停,視線游曳不定,眼睛更忙,就像個情竇初開膽子還大的毛頭小子。姜尚真先前冤枉那蘆鷹的那番論調,擱在荀老頭身上就半點不冤枉了。
一大把年紀了,還喜歡看那鏡花水月,還給自己取了個不堪入耳的綽號,四處撒錢,也就虧得神篆峰祖師堂之外,沒幾個桐葉洲修士,知曉此事。云草堂每次開啟鏡花水月,都會有個綽號一尺槍的家伙,一邊砸錢,一邊嚷著黃衣蕓仙子呢,一顆谷雨錢就在我手里攥著呢,只要葉山主賞臉,露個面兒,哪怕露一片裙角都成,這顆谷雨錢就不算打了個水漂,葉山主若是舍得說句話,我便是砸鍋賣鐵,冒著從山水譜牒上邊被除名的風險,去祖師堂偷錢,也要拼了一條小命不要,多湊出幾顆谷雨錢……
你荀淵一個玉圭宗宗主,誰敢將你從神篆峰譜牒上邊除名?
姜尚真瞇起眼,又忍不住想起了那個老家伙。
好酒往往醉不倒善飲之人,美人卻能讓善飲之人醉死。
“荀老兒,握著美人的小手兒,滋味如何?”
“極好極好,只是先前心情緊張,光顧著靦腆了,只敢握手沒敢捏,虧大發了。少年情怯,還是太過少年了啊。”
葉蕓蕓瞥了眼姜尚真,知道他肯定在想一些風花雪月的事情,絕對是她不愿意聽的。
葉蕓蕓問道:“與周肥一樣,曹沫,鄭錢,都是假名吧?”
姜尚真笑道:“等你與曹沫真正認識之后,就會知道他其實很以誠待人。至于行走江湖,有幾個化名沒什么,跟修道之士施展障眼法,下山嬉戲人間,是一樣的道理。”
葉蕓蕓皺眉道:“你還沒有說故意帶來來見那曹沫,到底為何。”
姜尚真笑道:“結善緣。萬事開頭難,只要有了個好開頭,萬事再不難。”
葉蕓蕓搖頭說道:“如果是那打定主意要在桐葉洲攫取利益的別洲山頭勢力,我不會結交,大不了我蒲山云草堂,與他們老死不相往來。”
姜尚真笑呵呵道:“葉姐姐不著急下定論。說不定以后你們雙方打交道的機會,會越來越多。”
葉蕓蕓點頭道:“那就拭目以待。”
如果只將姜尚真視為一個插科打諢、油嘴滑舌之輩,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謬。
姜尚真曾經嬉皮笑臉說了一番言語,關于入山修道一事,我的看法,跟很多山上神仙都不太一樣,我一直覺得離人群越近,就離自己越近。山中修行,求真忘我,看似返璞,反而不真。
荀淵更是曾經對玉圭宗掌律老祖說過一句笑言,趁著姜尚真還未躋身上五境的時候,在祖師堂那邊,多打多罵多摔椅子,不然以后就沒機會了。
言下之意,就是姜尚真只要成為玉璞境,意在“求真”的仙人境,姜尚真唾手可得,不存在什么瓶頸。
而一旦姜尚真躋身仙人,神篆峰祖師堂里邊,任由外人打罵依舊,結果卻是打也打不過,罵更罵不贏了。
神篆峰上,曾經每次聚頭,其實就三件事,商議宗門大事,對荀宗主溜須拍馬,人人合伙大罵姜尚真。
葉蕓蕓突然有些傷感,眼前這個男人,好像有些孤零零的,有幾分可憐,以后大概只會更加道心寂寥吧?
姜尚真突然說道:“葉姐姐,今年的胭脂圖正冊榜首,就你了吧?不然山上爭議太大,不管我選誰,都難以服眾。”
葉蕓蕓大為后悔自己的那點憐憫之心,冷笑道:“若敢有我,我就打碎那座花神山,作為回禮。”
姜尚真哀嘆一聲,喃喃自語道:“飯了沿山看臘梅,不見梅花遇云草,佳人亭亭立,仙官道家妝,仿佛菩薩面,渾疑在月宮,草動人也動,云去心也去。”
葉蕓蕓冷笑道:“好文采,可以騙一騙璇璣這樣的小姑娘。”
姜尚真卻岔開話題,“在那幅老君山畫卷當中,你就沒發現點什么?”
葉蕓蕓點頭道:“天之象,地之形,金頂觀以七座山頭作為北斗七星,杜含靈是要法天象地,打造一座山水大陣,野心極大。”
姜尚真撫掌而笑,“葉姐姐慧眼,只是還不夠看得遠,是那七現二隱才對,九爐烹日月,鐵尺敕雷霆,曉煉五湖水,夜煎北斗星。以金頂觀作為天樞,精心挑選出來的三座儲君之山作為輔佐,再以其余其余藩屬勢力暗中布局,構建陣法,為他一人作嫁衣裳,所以如今就只差太平山和天闕峰了,一旦這座北斗大陣開啟,咱們桐葉洲的北方地界,杜含靈要誰生就生,要誰死就死,如何?杜觀主是不是很豪杰?遠古北斗謂帝車,以主號令,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系于北斗。這么一說,我替杜含靈取的那個綽號,山上君主,是不是就更加名副其實了?”
葉蕓蕓內心震動不已,“杜含靈才是元嬰境界,如何做得成這等大手筆?”
姜尚真笑道:“正因為只是個元嬰,有此心思才讓我欽佩嘛。”
何況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姜尚真擅長壓境。
此陣一起,哪怕不曾囊括太平山和天闕峰,換取其它兩地作為替代,依舊是一座完整的北斗陣,到時候玉璞境杜含靈坐鎮其中,就等于是一位橫空出世的仙人。
一旦讓杜含靈成功完成七現二隱,說不定數百年后的將來,就可以讓一位仙人老觀主,變成大半個飛升境。
金頂觀,最早曾是結樓觀星的道家一脈旁支出身,只是觀主杜含靈有意隱瞞法統了。
所以說仙人韓玉樹也好,暫時元嬰的杜含靈也罷,都是深謀遠慮的聰明人。
可惜碰上了自己,和將來極有可能將落魄山下宗選址在桐葉洲北方的陳平安。
只要陳平安離開云笈峰的第一件事,就去老君山走一趟萬里山河圖,那么就不是極有可能,而是必然了。
姜尚真問道:“那幅仙人面壁圖,你從哪里得手的?”
葉蕓蕓說道:“我小心勘驗過真偽和畫卷的來龍去脈,并無任何問題。”
姜尚真瞇眼說道:“相信我,那就一定是大有問題了。接下來你要尤其小心蒲山客卿,甚至是某位嫡傳。記住一事,千萬千萬,不要輕易跟吳殳切磋,不是說吳殳有問題,而是問拳過后,以吳殳一貫出手不含糊的習慣,你肯定受傷不輕,到時候蒲山就會有大問題。到時候吳殳沒有問題,也都成了有問題了,那就不是一舉兩得了,一舉三四五六七得,都有可能。我本來是打算,曹沫與你問拳一場過后,先與他解釋清楚事情緣由,再偷偷跟隨你去往蒲山。在你養傷的時候,幫你盯著點云草堂。”
葉蕓蕓沉聲問道:“當真如此兇險?”
姜尚真點點頭,“天下遠遠沒有真正太平,接下來的百年光陰,才是真正豪杰與梟雄并起的崢嶸歲月。”
————
去往云笈峰的路途中,關于那九位劍仙胚子在落魄山的安置,崔東山大致說了些自己看法,他來教虞青章劍法,朱斂這個老廚子收取小廚子程朝露,廚藝也教,拳法也教,掌律長命收取納蘭玉牒作為嫡傳,米裕傳授何辜劍術,隋右邊收取姚小妍為開山大弟子,于斜回跟隨崔嵬去往拜劍臺練劍,將白玄丟給曹晴朗,再將賀鄉亭丟給夫子種秋,總而言之,這撥孩子,最好不要年紀太小,卻輩分太高,一到落魄山就成為先生你這位山主嫡傳,他們應該以霽色峰祖師堂三代弟子的譜牒身份,在山上修行。
陳平安聽過之后,點頭說道:“暫定如此,具體成不成,也要看雙方是否投緣,拜師收徒一事,從來不是一廂情愿的事情。”
崔東山大為佩服,“先生高見。”
得知裴錢收了個尚未真正記名的開山大弟子,陳平安笑問道:“教拳好教嗎?”
裴錢有些羞赧,“小阿瞞大概比我當年學拳抄書,要稍稍用心些。”
崔東山豎起大拇指,“只說大師姐這份自知之明,讓旁人著實難以匹敵!”
裴錢笑了笑,等著,大白鵝是少數幾個賬簿不止一本能寫完的,跟陳靈均差不多,如今那家伙,都敢揚言家鄉除外,放眼整個北岳地界,沒誰能一拳撂倒他了。只是想到這里,裴錢有些神色黯然,龍泉劍宗不知為何搬出了龍州地界,去了大驪京畿北邊。
到了云笈峰那座位置隱蔽的姜氏私宅,崔東山打開山水禁制,三人過門而入,陳平安發現原來別有洞天,與自己那一處掩映竹海中的住處,還不是一個地方。
白玄幾個正在蹲地上,對著一座小山翻翻撿撿,幫著納蘭玉牒掌眼挑選硯石。
崔東山一現身,白玄立即小跑過來,“東山老哥,大半夜的,小弟等你好等,趕緊竹椅躺著去,千萬別累著了。”
屋檐下有兩張竹編長椅,是崔東山先前無聊,為先生和自己準備的,其余幾張小竹椅小竹凳,則是程朝露姚小妍幾個幫忙打造的,手工粗糙,慘不忍睹。
崔東山大袖一揮,“去去去,都睡覺去。”
納蘭玉牒蹲在原地,不情不愿,“這些名硯石材,可難分出好壞,可難可難,瞧得我們眼睛都發酸了。”
裴錢笑道:“回頭我幫你分出個三六九等。”
納蘭玉牒咧嘴笑了起來。
裴錢看著那個小財迷,也有些笑意。
陳平安補充道:“回頭我們再走一趟硯山。”
納蘭玉牒立即起身,“曹師傅?”
陳平安立即會意,笑道:“硯石都算你的。”
納蘭玉牒眼睛一亮,卻故意打著哈欠,拉上姚小妍回屋子打算說悄悄話去了。
程朝露挪步慢了幾分,腦袋挨了白玄一巴掌,挨了一句小胖子你以往學拳的機靈勁兒呢,瞎耽誤曹師傅和東山哥的休息不是。
在孩子們都離開后,陳平安搬了一張小竹椅坐下,擱在竹躺椅中間,對裴錢和崔東山說道:“你們躺著便是,最好睡一覺。接下來事情會比較多,但是不著急,先休息。”
裴錢剛要說話,崔東山卻使了個眼色,最終與裴錢一左一右,躺在長竹椅上。
陳平安坐在居中的小竹椅上。
崔東山翹起二郎腿,瞪大眼睛看著天上那輪圓圓月。
裴錢則雙手輕輕疊放身上,輕聲道:“師父,一覺醒來,你還在的吧?”
陳平安嗯了一聲。
裴錢小聲道:“不騙人?”
陳平安笑道:“想吃板栗了?”
裴錢閉上眼睛,緩緩睡去,沉沉睡去。
崔東山也很快酣睡過去。
陳平安雙手籠袖。
久違的守夜。
那位老蒿師說得很對,人間最難是個今日無事。
既然已經如此幸運了,正好明天繼續練劍練拳。
第七百五十四章
選址
姜尚真沒有直接返回云笈峰,不打攪陳平安三人敘舊,而是留在了黃鶴磯,悄悄去了趟螺螄殼,下榻于一座福地只用來款待貴客的姜氏私宅,府上女婢仆役,都是類似清風城許氏的狐皮美人,此處山水秘境,天色與福地相同,姜尚真取出一串鑰匙,打開山水禁制,入門后登高憑欄遠眺,螺螄殼府邸的玄妙就一下子顯現出來,云海滔滔,唯有腳下府邸獨獨高出云海,如孤懸海外的仙家島嶼,云海滔滔,其余所有府邸掩映白云中,若隱若現,小如一粒粒浮水芥子。姜尚真一手持泛白的老蒲扇,扇柄套上了一截青神山老竹管,輕輕扇動清風,右手持一把青芋泥燒造而成的半月壺,緩緩啜茶,視野開闊,將黃鶴磯四周風光一覽無余。
姜尚真在等待一位老友登門與自己倒苦水,只是撐船老蒿師竟然久久沒有露面,耐心極好,既然閑來無事,總得找點事做,姜尚真就一邊念叨著非禮勿視,一邊視線游曳,施展掌觀山河神通,先尋見了黃衣蕓獨居的那處府邸,擔心黃鶴磯這邊款待不周,冷落了葉姐姐,姜尚真本意是想要看看葉姐姐府上還缺什么,他好讓人準備,結果發現葉姐姐正在以一幅蒲山祖傳仙人步罡圖,在院內走樁練拳,姜尚真伸長脖子,瞪大眼睛,好像恨不得把臉貼在黃衣蕓的拳頭上,黃衣蕓心有感應,微微皺眉,一肘遞出,磅礴拳意在螺螄殼山水秘境內如一掛白虹懸空,打得姜尚真趕緊以蒲扇遮臉,蒲扇狠狠砸在面門上,姜尚真踉蹌后退數步,以蒲扇輕輕一揮,驅散那條拳意凝練的懸空長虹。
止境武夫就是如此難纏,神識太過敏銳。
姜尚真趕緊換了別處去看,一位頗有名氣、有望躋身本屆花神山新評又副冊的仙子姐姐,正在那邊開啟黃鶴磯鏡花水月,她一邊在畫案前作畫,工筆白描仕女圖,運轉了山上術法,筆下煙霞升騰,一邊說著她今天遇見了蒲扇云草堂的黃衣蕓,而且有幸與黃山主小聊了幾句,一時間她所在府邸靈氣漣漪陣陣,顯然砸錢極多,看樣子,除了一堆雪花錢,竟然還有豪客丟下一顆小暑錢。姜尚真揮了揮蒲扇,想要將那畫卷裊裊升起的煙霞驅散幾分,因為仙子姐姐彎腰作畫之時,尤其是她一手橫放身前,雙指捻住持筆之手的袖子,風景最美。
姜尚真喝了一口茶水,對這位魏姐姐佩服不已,竟然能夠與一洲武道第二人的黃衣蕓“小聊幾句”,都與自己的待遇差不多了。
她說是真敢說,信是真有人信。
譜牒女修名為魏瓊仙,來自一個南方仙家門派,師門與玉芝崗曾經關系極好。
想起那座玉芝崗,姜尚真也有些無奈,一筆糊涂賬,與昔年女修如云的冤句派是一樣的下場,犀渚磯觀水臺,山上繞雷殿,說沒就沒了。關于玉芝崗和冤句派的重建事宜,祖師堂的香火再續、譜牒重修,除了山上爭執不休,書院內部如今為此還在打筆仗。
大概是因為黃衣蕓在黃鶴磯的現身,太過稀罕,實在難得,又有一場可遇不可求的山上風波,差點惹來黃衣蕓的出拳,使得螺螄殼云海府邸各處,鏡花水月極多,讓姜尚真看得有些目不暇接,最后看到一位胖乎乎的少女,身穿一件桃李園女修煉制的山上法袍,色彩比較艷麗,品秩其實不高,屬于那種山上譜牒女修未必穿得起、卻是鏡花水月仙子們的入門衣裙,她孤零零一人,住在一處神仙錢所需最少的府邸,開啟了黃鶴磯的鏡花水月,一直在那邊自說自話,說得磕磕絆絆,經常要停下話頭,醞釀好久,才蹦出一句她自以為風趣的言語,只不過好像根本無人觀看鏡花水月,微微胖的小姑娘,堅持了兩炷香功夫,額頭已經微微滲出汗水,緊張萬分,是自己把自己給嚇的,最后十分多余地施了個萬福,趕緊關閉了黃鶴磯鏡花水月。
她一屁股坐在小院石凳旁,她雙手互搓,偷偷擦掉手心汗水,再抬手蹭了蹭額頭,從袖子里拿出一摞小紙條,上邊寫滿了摘抄下來的詩詞句子,自顧自仔細“復盤”那場鏡花水月的小姑娘,偶爾撓撓臉,偶爾懊惱,偶爾羞赧,最后收起小紙條,揚起拳頭,給自己加油鼓氣。最后還是有些泄氣的小姑娘,一張胖乎乎的臉龐,貼在石桌上,微皺眉頭,輕輕嘆息,大概是覺得自己好丑好丑,掙錢好難好難吧。
嬌憨小姑娘取出幾件用以觀看別家鏡花水月的仙家物,一咬牙,選中其中一株小巧玲瓏的珊瑚樹,紅光流轉,顯示鏡花水月正在開啟,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取出一顆雪花錢,將其煉為精純靈氣,如澆水珊瑚樹,緩緩鋪出一幅山水畫卷,正是那位暫時與她在螺螄殼當隔壁鄰居的作畫仙子,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氣,正襟危坐,全神貫注,眼睛都不眨一下,仔細看著那位仙子姐姐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
花了一顆雪花錢呢,掙錢不易花錢卻如流水,她能不認真嗎?
可是小姑娘越看越傷心,因為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學不會啊。
姜尚真收起茶壺,一手托腮,輕輕搖晃蒲扇,遠遠凝視著那個小姑娘,玉圭宗老宗主瞇起一雙丹鳳眼,笑意溫柔。
老蒿師倪元簪在府邸門外現身,大門未關,一步跨入其中,再一步來到姜尚真身邊,笑道:“家主還是一如既往的閑情逸致。”
姜尚真把壺啜茶,然后打趣道:“干嘛要去招惹我那好友,老壽星突然想要知道砒-霜滋味,嫌命長?還是覺得抖摟過一手江淮斬蚊,劍術無敵了?現在好了,一根竹蒿都沒了,以后還怎么當擺渡舟子。”
倪元簪說道:“當年我們雙方約好了的,我只是擔任云窟福地黃鶴磯的不記名客卿,靜待有緣人拿走那顆上古金丹,此外做什么做什么,是去是留,毫無約束。”
姜尚真點頭道:“這么多年來,靠著你肩頭那只趴窩的三足金蟾,幫我福地聚攏了不少財運,是得謝謝你。只不過你慫恿我帶著陸舫去往藕花福地,說是有望幫他解開心結,實則暗藏算計,不談初衷,只說結果,就是害得我與好友天各一方,恩怨分明,剛好兩清。”
倪元簪先前如仙人兵解,留下一件鶴氅遺蛻在船上,瞥了眼再無渡船的江水和渡口,感嘆道:“身心久在樊籠,如今復歸自然,不曾想反而有些不適應了。”
姜尚真笑道:“如今浩然天下大勢已起,你送出那顆燙手的金丹后,就沒想著做點什么?比如去見一見隋右邊?”
離開藕花福地的,當然不止陳平安身邊的“畫卷四人”。
老觀主身為天底下輩分最老的那一小撮修士,何況還是一位高不可攀的十四境,能夠以福地問道洞天,與道祖切磋道法,道法還是很高的。
倪元簪問道:“你就不好奇我要將那金丹送給誰?”
姜尚真一笑置之,收起了那把半月形茶壺,別看不起眼,當年若是真能夠一片柳葉斬殺了賒月,當下云窟福地高懸的那輪明月,會是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當中,最為純粹的一輪月。至于如今,姜尚真說實話,如果不是饞那落魄山的首席供奉,真不樂意去大驪。因為賒月如今就身在陳平安的家鄉小鎮,憑借一大筆戰功,不但被中土文廟認可,在浩然天下開宗立派都綽綽有余。
既然倪元簪都這么說了,并且在先前在船上,死活不愿將蘊藏在黃鶴磯中的珍稀金丹交給崔東山,意味著倪元簪在藕花福地的得意弟子隋右邊,確實不是什么有緣人。
姜尚真輕輕搖晃蒲扇,“不過是一件仙兵的花落誰家,還不至于讓姜某人好奇。”
結為金丹客,方是我輩人。
但是同樣的金丹修士,一顆金丹的品秩,云泥之別,就像一洲好看的女子千千萬,能夠登評胭脂圖登上花神山的女子,就那么三十六位。
倪元簪主動道破天機,“結草為樓,觀星望氣,古地召亭,淵然千古。”
北地金頂觀,道統法脈出自道教樓觀一派。壯麗河山百二,以終南為最勝,終南千峰,又以樓觀最著名。遠古五岳,終南是其一,而且最難尋覓,與三山福地萬瑤宗的祖山太山并列。而古地召亭,與終南山又大有淵源脈絡,邵姓更是與姜尚真的姜,以及寶瓶洲云林姜氏的姜,都是屈指可數的古老姓氏。
姜尚真嘖嘖稱奇道:“金頂觀杜老觀主的運道不差啊,徒孫里邊出了個邵淵然。我先前就覺得這小子運勢處處古怪,好又好得不扎眼,這可比什么年少英發更難得,先找了個愿意傾心栽培自己的好師父不說,又傍上了金頂觀這么一條隱藏道脈,最后還能與覆巢之下得以保全的大泉王朝國祚搭上關系,一樁樁一件件,大大小小便宜沒少賺,如今又只是坐在家中,就能等到倪老哥主動送去一樁機緣,山上仙緣,果然妙不可言,讓姜某人都要眼饞了。只不過對邵淵然這小子是天大好事,對倪老哥就未必了,趟渾水,身不由己,重歸樊籠里。”
倪元簪說道:“我知道你對金頂觀印象不佳,我也不多求,只求邵淵然能夠修道順遂個一兩百年,在那之后,等他躋身了上五境,是福是禍,便是他自己的大道造化。”
“不作保證。”
姜尚真搖搖頭,“倪老哥今夜留下竹蒿和鶴氅,果然見面禮不是白送的,早早看出了我那曹沫兄弟與金頂觀的脈絡糾纏,你們這些隱士高人啊,行事就是喜歡草蛇灰線,讓人厭煩。一個修道之人,乘舟沿著那條光陰長河,歲月悠悠,順水而下,原本好好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結果時不時就要在某處下游渡口處,瞧見同一人的身影,一次兩次也就忍了,結果三次四次的沒完沒了,別說是曹沫,就是好脾氣如我,也要覺得沒道理。”
倪元簪神色凝重起來,沉聲道:“聽家主的意思,這是要出手阻攔我送出金丹?”
姜尚真點頭道:“邵淵然只要敢來黃鶴磯,我就讓他死在你眼前,你敢去大泉王朝送出金丹,我就讓他有命拿金丹補全道意,躋身傳說中的丹成一品,偏偏沒命破境躋身元嬰境。”
倪元簪冷笑道:“你這是覺得東海觀道觀不在浩然天下了,就可以與老觀主比拼道法高低了?”
姜尚真微笑道:“隔了一座天下,姜某人怕個卵?”
倪元簪意味深長道:“哦?春潮宮周道友,豪氣干云,一如既往啊。”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斜靠欄桿,身體后仰,蒲扇貼臉半遮面,“莫不是老觀主大駕光臨云窟福地?”
倪元簪冷笑不已。
一截柳葉,一閃而逝,一道凌厲劍光,從那老蒿師眉心處穿透頭顱。
倪元簪伸出手指抵住眉心,一手扶住欄桿,怒道:“姜尚真你狗膽!”
姜尚真大笑不已,“裝神弄鬼這種事情,倪老哥確實雛兒得很啊。老觀主真要留下一粒心神在浩然天下,豈會浪費在處處與人為善、事事得理饒人的姜某人身上?”
倪元簪長嘆一聲,神色黯然道:“我繼續留在黃鶴磯,幫你開源福地財運便是。金丹歸屬一事,你我回頭再議。”
姜尚真安慰道:“倪老哥是正人君子,被我這種人算計,反而更能夠證明你的光風霽月,何必傷感,應該高興才對。云窟福地有什么不好的,一門之隔,天壤之別,去了外邊的浩然天下,比姜尚真還要小人的精明貨色,茫茫多,路邊隨處可見,不是韓玉樹,就是杜含靈,不然就是蘆鷹之流,勾心斗角個個是一把好手,倪老哥勞心費神,太容易吃虧,終究不如在這江上當個漁父,行吟水澤畔,撐船明月中,舉世混濁你獨清。”
姜尚真使勁點頭,“這就對了嘛,寄人籬下就得有寄人籬下的覺悟。對了,今夜新人新事所見極多,又想起一些陳年舊事,讓我難得詩興大發,只是絞盡腦汁才憋出了兩句,有勞倪兄補上?”
倪元簪冷笑道:“我看還是算了吧,姜家主才高八斗,我哪敢狗尾續貂,豈不是貽笑大方。”
姜尚真笑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倪元簪你終究是藏私了,金丹不贈隋右邊,卻為這位生平唯一的得意弟子,私自截留了一把觀道觀的好劍,我就說嘛,天底下哪有不為嫡傳弟子大道考慮幾分的先生,你要知道,當年我去往藕花福地,之所以浪費甲子光陰在里邊,就是想要讓陸舫躋身甲子十人之一,好在老觀主那邊,取得一把趁手兵器。”
姜尚真鳥瞰江水明月夜,自顧自說道:“我今欲借先生劍,天黑地暗一吐光。”
倪元簪皺眉不已,搖頭道:“并無此劍,絕非誆人。”
姜尚真瞥了眼老蒿師,說道:“你這個人就是劍。”
倪元簪怒道:“罵人?”
姜尚真笑道:“倪夫子不用故意如此失態,處處與我示弱。我認真翻過藕花福地的各色史書和秘錄,倪夫子精通三教學問,雖然受限于當時的福地品秩,未能登山修行,使得飛升落敗,其實卻有一顆澄澈道心的雛形了,不然也不會被老觀主請出福地,如果說丁嬰是被老觀主以武瘋子朱斂作為原型去精心栽培,那么湖山派俞真意就該相隔數百年,遙遙稱呼倪夫子一聲師父了。”
倪元簪感嘆道:“風流俱往矣。”
姜尚真知道與倪元簪再聊不出什么花樣,就繼續掌觀山河,看那魏瓊仙的鏡花水月,以仙人神通,不露痕跡地往螺螄殼府邸當中丟下一顆小暑錢,笑道:“我乃龍州姜尚真。”
魏瓊仙依舊不為所動,只是繼續作畫,一顆小暑錢,還不至于讓一位有望登榜胭脂圖的仙子大驚小怪。
所有觀看鏡花水月的練氣士都聽到了姜尚真這句話,很快就有個修士也砸錢,大笑道:“赤衣山姜尚真在此。”
又有人跟著砸錢,“鄱陽姜尚真在此!你們這些假的姜尚真,都速速滾出魏仙子的鏡花水月!”
如今桐葉洲山上的鏡花水月,以地名加個后綴“姜尚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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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時分,檐下小竹椅上,陳平安閉目養神,雙手疊放,掌心朝上,只是分出一粒心神沉浸人身小天地中。
陳平安會心一笑,沒來由想起了一本文人筆記上邊,關于訪仙修道有成的一段描述,是單憑讀書人的想象杜撰而成,金丹瑩澈,五彩流光,云液灑六腑,甘露潤百骸。但覺身輕如燕啄落葉,形骸如墜云霧中,心神與飛鳥同游天地間,松濤竹浪不絕于耳,輕舉飛升約炊許光陰,驀然回神,腳踏實地,才知山上真有神仙,人間真有方術。
在太平山那邊,十一境的那拳,好像撰寫了一部無字拳譜,拳譜一分為二,一半在仙人遺蛻韓玉樹身上,一份嵌在陳平安自身山河中。
先前在竹海茅屋那邊酣睡,陳平安其實就一直在潛心鉆研拳譜,招式,氣勢,神意,層層遞進,從拳理到拳法,無一遺漏,大受裨益。
武道十境,不愧是止境,氣盛、歸真和神道三重樓,一層之差,懸殊如之前的一境之差。
所以十一境的半拳,就能讓十境氣盛的陳平安只有招架之力,而毫無還手之力。
陳平安收起一粒心神,又恰似一場遠游歸鄉,緩緩退出人身脈絡的萬里山河,以心聲說道:“醒了?”
崔東山坐起身,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伸了個大懶腰,“大師姐還在睡啊?怎么跟個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