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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反問道:“不該是先問我到底做了什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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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藕福地,眾多天地異象,此起彼伏,雨后春筍般一起涌現。只說那數十件天材地寶引發的光彩,在山河形勝之地,紛紛現世,或有遠古遺落長劍,突然間就劍光氣沖云霄,或是千年古樹驀然結出仙家果,仙氣縹緲,蘊藉氣數,已經不僅是靈氣充沛那么簡單,正是登山修道之人的仙府選址最佳地。山澤湖海之間,更有得天獨厚的草木精魅應運而生,關鍵是它們會孕育出一點天然神光,成為一種類似山神水仙、土地河伯的存在,只差封正而已,還有許多享受人間香火數百年的祠廟神像,原本就只是泥塑木胎而已,哪怕有些屬于地方淫祠,當下都有數尊金身雛形形成,開始睜眼看人間。
崔東山施展出一門臨摹山河、畫卷鋪地的仙人大神通,好照顧某些境界不高的,看得更真切。
賬房先生韋文龍兩眼放光,雙手在袖飛快掐指,心算不止。
長命道友顯然也心情不錯,抿起嘴唇,笑瞇起眼。
曹晴朗疑惑道:“小師兄?”
崔東山閑來無事,就原地踏步,耍袖子飛起,笑嘻嘻道:“你沒有猜錯,蓮藕福地不但躋身了上等福地,還會一頭撞到瓶頸上。歷史上有此造化的福地,不多的,如果我沒有記錯,大概只有六座,都是許多山巔宗門籌備數百年的結果,比如符箓于玄一座下宗的百煉福地,為的就是讓福地額外多出些福緣。尋常山頭,小打小鬧,根本不做此奢望。”
原來除了落魄山自家人的手段迭出,加上外人的贈禮太多太大,使得一座剛剛晉升上等福地的蓮藕福地,在不到半個時辰的短暫光陰里,就已經到達了瓶頸。
光是淥水坑青鐘夫人拿出那堆積如山的虬珠,就使得福地水運瞬間暴漲五成。
此外,當年天下十人之爭,國師種秋得到了一樁仙家福緣,是一幅五岳真形圖,種秋起先為了提防俞真意,還試圖銷毀此物,后來按照陸臺的授意,打消了念頭,這些年來一直交給曹晴朗保管。曹晴朗詢問過種夫子和小師兄,一個當然愿意拿出來,一個說用了無隱患,所以蓮藕福地,就出現了無需四國帝王君主敕封的大五岳。至于元來的那份仙家機緣,埋藏金書玉牒在一座高山的山根,同樣擁有了浩然天下的山岳雛形,只是相較于五岳真形圖顯化山頭,品秩低些。
落魄山竹樓后的一座小池塘,變成了一座巨湖,一朵紫金蓮花搖曳生姿,一縷縷紫金光彩,緩緩流溢入湖,道氣彌漫水面。
浮萍劍湖十八座湖泊之一,與太徽劍宗的那座山峰,都已落地生根,逐漸與天地契合。
此外還有趴地峰白云一脈祖師,贈送的一座云海,桃山一脈贈送的一片桃林,太霞一脈贈送了一朵火燒云,還有指玄峰袁靈殿贈予的一盞白螺杯,落地大如島嶼,是一處天然小道場。
裴錢皺眉道:“水滿則溢,一旦到了瓶頸又破不開,會壞事。”
崔東山立即轉頭,朝裴錢豎起大拇指,“大師姐好眼光,有見地!”
周米粒終于有了用武之地,懷抱金扁擔和綠竹杖,雙手飛快拍掌卻無聲。
所謂的瓶頸,就是福地疆域,終究大小有定數,而昔年的觀道觀藕花福地,在七十二福地當中,又屬于地盤小的。
一旦福地人間的天地靈氣過多,就會過猶不及,除了會影響到凡俗夫子的體魄和命理,還會引發種種天災人禍,例如水運過重,導致山河波濤洶涌,洪澇千萬里,或是一輪大日懸而不去,日精璀璨,光照萬里,持續燒灼福地,動輒干旱個數年,煉殺萬物,月魄濃郁灑落人間,使得陰冥鬼魅叢生,成群結隊游曳夜間,或是拜月煉形一道的山澤精怪,蜂擁而起,大肆橫行人間。
月盈則虧,是大道至理。許多福地出現“飛升”之人,根源就在于此。這些天之驕子,是天地寵兒,氣運加身,某種意義上,他們是不得不出,一旦強行滯留福地,要么被天道碾壓,視為試圖篡位的亂臣賊子,淪落到一身氣數重歸天地,要么就順勢離去,所以就有了歷史上一座座福地的水落石出,只是有些反會招來橫禍,就比如劍氣長城的最后一任刑官,就因為一人破開天地禁制,招來浩然天下的修士覬覦,最終連累整座福地給打得稀爛。
姜氏掌握的云窟福地,則是出了名的地廣人多。哪怕砸錢不斷,只是因為幾場修行引發的浩劫,使得云窟福地從未到過瓶頸。而皚皚洲劉氏的寒酥福地,大概是人最少的一座福地,只有劉氏專門培養的一大撥采玉人,常年勞作。也有其他宗門的女子譜牒仙師,會主動找到皚皚洲劉氏,成為不記名的采玉人,不計工錢,畢竟所謂的采玉,就是常年跟雪花錢打交道,大益修行。同時劉氏又擁有人數最多的一座福地,綠蔭福地,是一座劉氏一顆神仙錢都不砸入其中的下等福地,足足九千萬人口,一有修道之人僥幸躋身洞府境,就會被立即帶離綠蔭福地,外人只知道是兩位術家祖師供奉的要求。
崔東山當然有后手,絕不會讓福地瓶頸成為隱患,準確說來,是天底下只會經營福地的人物之一,姜尚真對此早有準備。
崔東山望向腳下人間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柳樹,樹上掛有一幅卷軸。被崔東山伸手一抓,握在手中,解開纏繞卷軸的一根金色絲線,橫放身前,卷軸懸空,崔東山雙指一抹,畫卷瞬間攤開,畫面不斷橫掠出去,最終露出一幅光是畫紙本身就長達百丈的萬里山河圖。
這是姜尚真贈送給福地的一份重禮,購自白紙福地一位老祖師,原本是他為云窟福地量身打造的畫卷,落地生根之后,只要福地空余疆域,足夠廣袤,被沛然靈氣浸染個百來年,就會變成千真萬確的山水。除此之外,先前被姜尚真圈禁起來的桐葉洲流民,絕大部分都在寶瓶洲走出福地,其中練氣士幾乎全部離開,卻剩下二十余萬的老百姓,不知姜尚真用了什么法子,多半威逼利誘皆有,最終選擇留在福地,聽候“老天爺”發落。
這是兩樁名副其實的雪中送炭之舉,萬里山河畫卷是如此,二十萬魂魄齊全的凡俗夫子,更是如此,他們只要在此繁衍生息,開枝散葉,就能夠將一座“白描”福地重新彩繪幾分。
魏檗由衷贊嘆道:“比起周供奉,我自愧不如。”
身為玉圭宗宗主和姜氏家主,姜尚真為落魄山可謂鞠躬盡瘁到了極點。
當供奉當到這個份上,就連崔東山都想要送給周肥兄一塊“義薄云天”的金字牌匾。
好像不管做什么,姜尚真只要用心,就都很出類拔萃。
唯一的“假公濟私”,就是姜尚真為自己留了一小塊地盤,一截柳枝,落地即成蔭,大概是想要以后方便攜美人來此郊游。
有了憑空多出的萬里山河之后,原本大體上趨于凝固的福地靈氣,就又開始自然流轉起來,往那些“空白”山河涌去。
朱斂笑呵呵道:“周供奉確實是個妙人,人間少有。”
然后朱斂笑望向裴錢,裴錢有些疑惑。
朱斂解釋道:“周供奉當年與我一見如故,切磋一門道法,旗鼓相當,但是最后輸給了你,而且周供奉輸得心服口服。”
裴錢想了想,嘀咕道:“都什么跟什么啊。”
周米粒輕輕晃著小腦袋,算是與裴錢敲了敲門打招呼,裴錢伸手按住她的腦袋,輕聲道:“別說老廚子胡說八道,沒有的事。咱們竹樓一脈,個個以誠待人。”
在裴錢早年的小賬本上,劃分出了許多陣營鮮明的小山頭,比如她和暖樹姐姐,小米粒,當然屬于最最嫡傳的竹樓一脈,看門一脈有鄭大風和元來,騎龍巷一脈有石柔那些看鋪子的,還有走樁散步夢游一脈……
崔東山說道:“接下來撿錢算賬一事,就有勞長命掌律和韋先生多跑幾步路了,泓下回頭帶上云子一起幫忙,身在福中不知福,躺著享福不做事,當然不是個事。”
泓下輕聲道:“泓下領命。”
陳靈均說道:“算我一個。”
崔東山笑望向這位走瀆成功走路有點飄的陳大爺,“那就算你一個?要不要拉上你那位本家兄弟一起?”
這趟北俱蘆洲之行,陳靈均橫穿一洲往返一趟,走瀆可謂小心翼翼,可那斬雞頭燒黃紙結識好兄弟的勾當,倒是膽子賊大,半點不含糊。
陳靈均縮了縮脖子,一大步橫移跨出,再一大步靠去,雙腳并攏,于是就站在了暖樹這個笨丫頭身邊,試探性說道:“那還是算了,吧?”
崔東山不再理睬這個落魄山膽識所在的扛把子,先有“打架沒贏過,吵架沒輸過”的老舟子,后有“我師兄是鄭居中”以及“我與陳平安是至交好友”的柳赤誠,如今又有大罵阮邛不要臉、兩次拍肩陸沉、還與斬龍之人稱兄道弟的陳靈均,一個個都他娘的是人才,還是可遇不可求的那種。
這等看遍浩然天下也寥寥無幾的豪杰人物,落魄山能夠占據其一,連崔東山都覺得挺有意思。
崔東山轉去與曹晴朗說道:“那條龍舟渡船,可以拿來此地修補,如果你覺得劉重潤那邊合適的話,可以讓她帶著一些性子沉穩的嫡傳弟子,來這邊揀選兩三處山頭修行,只是事先說好,甲子之內,除了劉島主可以自由出入,嫡傳們就不要隨便走動了。”
崔東山抬起雙手,抖了抖袖子,伸手指向兩處,“比如這兩個地方,水運極多,就可以讓給珠釵島劉重潤。”
一處是濟瀆靈源公沈霖贈送的一部分南薰水殿,還有一條龍亭侯李源贈送的溪澗。
那條名為翻墨的龍舟渡船,先前返回牛角山渡口的時候,已經搖搖欲墜,破碎不堪,光是修繕所需神仙錢,其實就已經超過龍舟本身價值。劉重潤倒是想要買走這條龍舟,當不成山上渡船,當是留個紀念,可以停泊在水殿內,不曾想落魄山婉拒此事,說要修舊如初,劉重潤本就是好心好意,想要讓落魄山少些錢財損失,既然落魄山不介意,她也就懶得多此一舉。
但是在落魄山的賬房議事,對于遠在別洲的云上城,以及近在眼前的珠釵島,哪怕雙方都是小仙家,可其實落魄山相當念人家的好。
曹晴朗點點頭,沒有異議。
落魄山想要在大爭亂世和太平盛世都屹立不倒,想要有一份千秋基業,不但要與大宗門結盟,互利互惠,還要盡量讓珠釵島、云上城以及彩雀府這些暫時氣候不顯的仙家,跟隨落魄山一起壯大起來。而且絕對不能只以利相交,落魄山,錢要掙,香火情要掙,人心更要掙!
崔東山說道:“我今天比較指手畫腳,是例外,關于這座蓮藕福地,以后都只會由著你拿大主意了。你愿意與人商量就商量,不愿意就自己放開手腳去做。既然先生相信你,我就相信你,所以你不用介意我如何想,咱們平輩,沒必要,只是你就不要讓先生失望了。”
曹晴朗與小師兄作揖致謝,其實心情并不輕松。
崔東山突然對朱斂笑問道:“我今兒行事比較出彩,老廚子不會不高興吧。”
朱斂笑道:“能者多勞嘛。做多錯多尚且人莫怪,何況崔小先生是做多對多。”
崔東山收回視線,俯瞰人間,“一直砸錢又砸錢,總算可以掙錢嘍,時來運轉,好兆頭,大好兆頭!”
世間每一座到達瓶頸的上等福地,就真是一個財源滾滾的聚寶盆了,手握福地的“老天爺”宗門、豪閥,只管盡情搜刮那些應運而生的天材地寶,帶離福地。
一些福地本土修道之人,也可以順勢打破樊籠,被帶離福地,成為“天外”仙府的祖師堂譜牒仙師,這就是許多福地書籍上所謂的“得道飛升,位列仙班”。
這就是福地持有者,以天地靈氣,或者說實打實的神仙錢,用來換取一位位貨真價實的神仙。
而且此舉,不損大道,不壞地利,不傷人和。
最后,朱斂拉著反正無事可做不如在此散心賞景的魏山君,一起繼續坐鎮天幕,負責盯著那幅畫卷,長命道友和賬房先生韋文龍開始遠游撿錢。
崔東山帶著裴錢,米老劍仙,以及一個可有可無的泓下,一起離開福地。
曹晴朗悄然去往南苑國京城。
童生,秀才,舉人,狀元,都是曹晴朗的功名。
曹晴朗昔年參加南苑國科舉,一路勢如破竹,鄉試得解元,會試得會元,殿試得狀元,成為藕花福地歷史上第一個連中三元的讀書人。
連夫子種秋都哭笑不得,這可是曹晴朗憑自己本事掙來的一連串功名。
所以曹晴朗后來離開,成為南苑國京城官場的一樁天大懸案。
當年在那中土神洲禮記學宮,遇到師祖身份的文圣老先生,老秀才從種夫子那邊聽聞此事,大喜過望,差點沒當場燒三炷香,說了不得了不得,好一個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咱們文脈牛氣沖天啊,做學問的,下棋的,喝酒的,練劍的,寫字的,練拳的,言語得體的,哪個不天下無敵,然后如今連唯一美中不足的功名一事上,都揚眉吐氣了!
崔東山留在了落魄山,泓下戰戰兢兢跟在一旁。
裴錢和米裕則一起徒步去往牛角山渡口,一南一北,裴錢要乘坐渡船去南岳地界戰場,米裕則走一趟北俱蘆洲彩雀府。
到了越來越商貿繁華的牛角山渡口,曾是一個正兒八經名為包袱齋的仙家山頭,大小建筑綿延成片,閣樓坊市皆有,
當年包袱齋看走了眼,不看好大驪鐵騎的南下,等于是半賣半送給披云山和落魄山,事后包袱齋不是沒有后悔,想要高價買回去,魏檗剛好以一場夜游宴款待包袱齋貴客,在那之后就沒有下文了。
米裕稍后會讓魏山君先幫忙送到北岳邊境,然后隱藏氣息,獨自御劍跨洲北去,剛好順路游覽那座牽連兩洲的跨海長橋。而裴錢這次出門遠游,沒有手持行山杖背竹箱,也將那把狹刀祥符留在了落魄山,只是腰懸一塊大驪刑部玉牌,以及另一側腰間的疊放雙刀,她會乘坐一條大驪邊軍渡船南下,化名鄭錢。
裴錢打算先壓境在金身境,皚皚洲口音,拳法近似馬湖府雷公廟一脈。
米裕對裴錢說道:“自己小心。”
裴錢點點頭,“米劍仙也一樣。”
米裕無奈。
如今他一聽到“劍仙”二字,就渾身不自在。
崖畔石桌那邊,崔東山翹著二郎腿,隨手施展術法,石桌畫卷之上,是大師姐與米老劍仙的身影,白衣少年悠哉悠哉嗑著瓜子,泓下都沒敢落座。
崔東山斜眼這條元嬰水蛟,“是不是要我跪地上求你挪步,才肯把云子大爺請來這里?”
泓下施了個萬福,趕緊御風去往灰蒙山。
先前離開福地重返落魄山的路上,泓下依舊一直沒敢說話,其實她相中了一條位于松籟國境內偏遠地帶的江河,相較于沛湘當時選址狐國落腳處,大大不如,畢竟后者還依著一條龍脈,只是潛龍不顯。
泓下作為一條元嬰水蛟,若蓮藕福地只是一座中等福地,或是跌跌撞撞躋身的上等福地,泓下不宜在福地修行,會瓜分走太多當地靈氣和山河氣數,如今則無妨了,崔東山一眼看破泓下心思,也沒如何刁難她,如今福地水運濃郁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若是不加約束,沒有水裔水仙、水族精怪之流,汲取靈氣在人身小天地,反而不妥。
所以崔東山才會讓泓下去將那條金丹境云子一并帶來,省得每天在灰蒙山青泥坡打滾,烏煙瘴氣的,搞得別家仙師御風路過,瞧見了此景,誤以為落魄山是個做那剪徑勾當的賊窩。
藕花福地當初被老觀主一分為四,除了南苑國好似彩繪,其余人物山河,皆如白描手法。
崔東山心知肚明,這是臭牛鼻子老道送給他的一份重禮,好讓繡虎借此“補道”,但是崔東山根本就沒打算接受饋贈。
崔東山輕聲道:“就看老廚子的解謎本事嘍。”
福地那邊,長命道友比較眼尖,找到了一個先前連仙人山河畫卷都未能顯現的有趣存在,是個身形縹緲不易察覺的婀娜女子,是文運書香凝聚,大道顯化而生,當下那女子正在腳下城池一處書香門第的藏書樓,偷偷翻書看。雖然暫時不成氣候,但是只要稍稍栽培,對于福地而言,都是一本萬利。
韋文龍心中驚喜不已,以心聲與掌律長命說道:“這等應運而生的稀罕存在,價值連城,七十二福地,有據可查的,只有十七位。”
長命說道:“主人不會答應的。”
事實上,她也不答應。
作為金精銅錢的祖錢顯化,長命與這位文運顯化的女子,大道相近,天然相親。
就像在落魄山上,長命對暖樹丫頭是從不掩飾自己的偏愛親近。
韋文龍笑道:“長命掌律想岔了。”
長命笑而不言。
其實沒想岔。不然你這韋賬房,小心走路撞錢崴了腳。
陳靈均盤腿懸空,以此御風遠游,跟在兩人身后,這會兒沒了那只大白鵝,陳大爺渾身舒坦,老氣橫秋道:“掌律姐姐,如今這藕花福地的修道之人,有無金丹客啊?唉,就算有,如今也跟我差輩了。”
長命隨口說道:“至多三十年,就會出現五六金丹吧。”
漸次登山的修道之人,塑造金身的山水神靈,英靈鬼魅,山野精怪,都會大道爭先,各有福緣。
只不過如今就算有誰率先躋身金丹,也沒有額外的大道福緣饋贈,因為藕花福地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修道之人,湖山派俞真意,在一分為四之前,就已結金丹。此人身在一座下等福地,卻能接連破境,躋身金丹地仙,可謂天才中的天才。所以如今的蓮藕福地,哪怕有新的金丹出現,可以關起門來偷偷自得幾分,至于自夸,就免了。
按照昔年落魄山供奉“周肥”的說法,那俞真意就是臭不要臉,一個跑上山去修煉仙法的,下山欺負習武練拳的,有這么欺負人的嗎?
陳靈均突然一拍腦袋,“我得去趟狐國幫好兄弟探路,長命姐,韋算盤,告辭告辭。”
陳靈均說走就走,他當真要去游覽一趟狐國。障眼法他也會啊。陳大爺的元嬰境又不是擺設。
去看看能否幫那個最新結交的好兄弟陳濁流找個媳婦。
云霞山,狐國,和大驪京畿北邊的長春宮,都以女修眾多著稱。
尤其是這座昔年清風城許氏砸下重金經營已久的狐國,更是出了名的英雄冢溫柔鄉。
只不過被那沛湘施展神通,從清風城搬遷到落魄山后,就天地隔絕,落地扎根福地,再被那個掉錢眼里爬不出來的魏大山君加固了禁制,使得游歷狐國、或是在此修行的外鄉人,一個個無頭蒼蠅亂撞,狐國好不容易才安撫下來。那些狐魅尤物又癡情,擅長吹枕頭風唄,哪個豪杰敵得過。
陳靈均作為一個最早讓年輕山主見識到鏡花水月的“老前輩”,其實早早對狐國大小山頭,門兒清。
狐國有一山一廟,文運濃厚,歷史上讓許多繞路來此燒香的窮書生,當真就科場得意,金榜題名了,陳靈均打算以后帶著陳濁流一起來這邊燒香,將那名字不太靠譜的“濁流”換成“清流”得了,多吉利,如今大驪官場的清流身份,值錢得很。至于如何先幫著兄弟討要一個大驪本土士子身份,再去求魏山君唄,又不是沒求過,披云山上有座林鹿書院,陳靈均什么都想好了,找個月黑風高山上人少的時分,他就去披云山偷偷拜會魏山大概這就是陳靈均心心念念的“行走江湖,義字當頭”,哪怕成為了一條元嬰水蛟,可在朋友那邊打腫臉充胖子的臭毛病,這輩子都改不了。
好兄弟陳濁流什么都好,錢沒幾個,偏偏出手闊綽得顧頭不顧腚,比自己更舍得打腫自己臉,唯獨一件事太看不開放不下,就是沒當成官老爺,平日里還喜歡文縐縐扯那酸文,什么座上豪客,醉倒三千,頹然一老,書劍茫茫。
聽聽,一看就是個對科舉功名還賊心不死的落魄書生,他陳靈均能不幫忙?
朱斂臨時起意,只留下魏山君一個留在天幕那邊,與沛湘一同去往狐國境內,朱斂還喊上了陳暖樹和周米粒。
沛湘為一行人施展障眼法,落在一處屬于沛湘私人花圃,名為越女腮。
古蜀地界多蛟龍,古越女子最多情。而天下多情,誰又比得過狐魅?
在一座觀景亭,鋪有一幅雪白顏色的象牙竹席,沛湘身穿一件貼身錦袍,不過外罩一件竹絲衣,此刻她跪坐在地。
周米粒有樣學樣,只是覺得別扭,還是學那老廚子盤腿而坐。
陳暖樹征得主人沛湘的同意后,在旁煮茶,茶具齊備。竹爐湯沸火初紅,清香熏袖小粉米粒瞥了眼老廚子,一手持杯,一手虛托,低頭喝了一口,一不小心喝多了,趕緊吐回去大半,這才點點頭,故作內里行家,“好喝。”
大概是覺得太過言簡意賅,顯現不出自己的學問,周米粒趕緊加重語氣,補了兩個字,“極了!”
陳暖樹莞爾一笑。
朱斂伸手去揉小姑娘的腦袋,小米粒一個歪頭,抱怨道:“嘛呢嘛呢,個兒都是給老廚子你摸矮了去的。我以前就是太好說話,以后除了好人山主,誰敢耽誤我長個兒,我就兇誰!”
朱斂哈哈大笑。
沛湘神色蕭索,不理會落魄山大管家和右護法的嬉戲打鬧,這位原本應該驚喜萬分的狐國之主,反而心有幾分戚戚然,此刻轉頭望向亭外,有些神色恍惚。
朱斂只是笑著飲茶。
沛湘收回視線,輕聲喊道:“顏放。”
朱斂微笑道:“飲酒要有豪杰氣,喝茶得是平常心。”
沛湘惱羞道:“說得輕巧!”
朱斂問道:“那你覺得小米粒輕不輕巧?”
周米粒趕緊挺直腰桿,雖然完全聽不懂老廚子和沛湘姐姐在說什么,但是黑衣小姑娘這會兒剛要皺起眉頭,就趕緊舒展眉頭。
沛湘無奈道:“小米粒可以心無旁騖,我是狐國之主啊,又是狐魅出身,紅塵浸染多少年了,你如何讓我平常心常在?顏放莫要強人所難。”
朱斂點頭笑道:“劍仙左右,北俱蘆洲火龍真人,淥水坑青鐘夫人,太徽劍宗劉景龍,浮萍劍湖酈采,齊瀆靈源公沈霖,龍亭侯李源,桐葉洲玉圭宗宗主姜尚真,就連裴錢都是山巔境武夫,還有仙人境崔東山,至于蓮藕福地的舊主人,更是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十四境大修士……沛湘沒有被嚇得花容慘淡,其實已經很平常心了。”
沛湘臉色慘白,呼吸不穩,一只手的掌心,輕輕抵住席子。
周米粒剛要說話,給老廚子使眼色,卻發現暖樹姐姐朝自己輕輕搖頭,小米粒趕緊閉嘴,繼續低頭喝茶。曉得嘞,老廚子是與沛湘聊碗口大的事情哩。
陳暖樹給沛湘遞過去一杯茶。
沛湘接過茶杯,與朱斂問道:“落魄山是不是一早就清楚,為何我要選中那條龍脈?”
原本她以為落魄山不會多想,只當是自己替狐國,相中了一塊山水相依、氣運濃厚的風水寶地。但是現在沛湘知曉落魄山的真正底蘊后,才發現自己的那點城府心機,簡直就是蒙學稚子大談圣賢理,可笑至極。
落魄山太深藏不露了,太不顯山不露水了,經營一座得手沒幾年的下等福地,層層遞進,環環相扣,毫無缺漏,瞬間就將一座中等福地提升到上等福地的瓶頸。那么多的神仙錢,到底從哪里來?那么多的山巔人脈香火,又從何而來?一樁樁仙家福緣不要錢似的,如雨落福地。
朱斂點頭道:“狐國替清風城許氏暗中收攏了不少文運,而許氏又以嫡女與上柱國袁氏庶子聯姻,我猜測多半會是一對雙胞胎,男孩扶龍,女孩攀龍。許渾當然沒膽子大到要去牽扯國運的地步,與繡虎比拼謀劃,那是純粹找死,但是這等錦上添花的事情,大驪宋氏即便知道了,也會樂見其成。反正文運依舊落在大驪王朝,若是能夠落在宋氏,當然更好。這件事情,你其實不擁有太多負擔,在落魄山賬房那邊,這就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沛湘腦子一片空白,她只能是癡癡看著這個朱斂,原本以為自己與他已經近在眼前,原來朱斂還是遠在天邊的一個人。
周米粒聽也聽這些,就是不去記住,估計很快就會忘。聽是右護法職責所在,記不住是啞巴湖大水怪,眼界高,心比桌兒大。
朱斂收斂笑意,放下茶杯,“沛湘,既然入了落魄山,就要入鄉隨俗,以誠待人。”
朱斂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可以理解你的防人之心,所以一直等著你自己開口道破內幕。但是你沒有。”
伸手指向沛湘,“等你至今,再幫你主動說破,兩次了,我們落魄山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叫做‘事不過三’。”
沛湘一臉疑惑,皺緊眉頭,然后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理解。
朱斂笑道:“暖樹,米粒,你們先離開片刻。”
兩個小姑娘立即告辭離去,毫不含糊。
朱斂緩緩起身,身形佝僂,拳架依舊松松垮垮,笑瞇瞇道:“崔小先生臨行之前,說狐國藏著個小謎題,他要考考我,看我能否破解。”
沛湘抬起頭,身后出現一條條狐尾。尋求自保而已。身在狐國小天地,是她的地盤不假,可別忘了,這座福地大天地又是歸誰。
朱斂說道:“沛湘,最后給你一次機會,不然以后狐國之主就要換人了。放心,我們落魄山絕不過河拆橋,不但你不會死,可以依舊修你的道,狐國運勢一樣會蒸蒸日上,只是有些屬于你自找的罪受,也別怪我拳重。”
沛湘眼眶通紅,咬著嘴唇,以至于滲出血絲,她渾然不覺,只是委屈萬分道:“朱斂,你到底想要我與你說什么,可是我又能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