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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神芝只是第一個。失心瘋的飛升境完顏老景,則完全是另外一個極端。
確實就像先前托月山大祖所言,在那倒懸山遺址處,昭告天下,你們浩然天下,不得自由久矣。
誰讓山巔修道人不自由?當然是儒家規矩,最可恨處是境界越高,束縛越重。飛升境離開本洲,都要與坐鎮天幕的文廟陪祀圣賢打招呼,得了許可才能跨洲遠游,不說蠻荒天下,就算在那道家一家獨大的青冥天下,會有這般規矩?偏偏是百家爭鳴的浩然天下,用種種規矩約束仙人和飛升境。
劉叉選擇第二個。
在蠻荒天下沒怎么出力,那是敬重陳清都和那些劍修。總不能到了浩然天下,問過陳淳安一劍后,還是不出幾劍。
白也,本就是與阿良一樣,劉叉最想要問劍之人。
未能獨自問劍,又如何。劉叉倒是想要如何,終究不能如何。
周先生最后說了兩句話,第一句話,是“勞煩劉先生記得家鄉何處。”
第二句話,則是“托月山有請劉叉出劍。”
在這之外,周先生其實也在順便算計了陳淳安和整個南婆娑洲。
周神芝身死道消,扶搖洲和桐葉洲落入蠻荒天下之手。
唯獨距離倒懸山和劍氣長城最近的南婆娑洲,依舊大戰寥寥,不痛不癢。
一旦白也都死在了扶搖洲。
那么醇儒陳淳安?
南婆娑洲如今既有那懷家老祖率人馳援,更有劍氣長城十大巔峰劍仙之一的陸芝,能夠在旁壓陣。
陳淳安好清閑,好一個穩坐釣魚臺的浩然醇儒。
周密停止心算,輕輕抖了抖袖子,與那崔瀺笑道:“只等左右出劍擊退蕭愻,以學生身份,打殺先生半條命,再去扶搖洲了。”
崔瀺默不作聲。
是那左右會做的事情,左右不做,老秀才也會逼著左右去低頭,去出劍。
崔瀺視線在那周密的更南方。
很快那邊就會矗立起一棵參天大樹,一座雄鎮樓。
老秀才給了一件東西,劉十六幫忙捎去桐葉洲。
觀道觀,桐葉洲,梧桐樹。
你算計你的,我算計我的。
我崔瀺不在意你算計之人事,別說是一個白也之生死,連那老秀才和左右會生死如何,一樣不在乎。更何談出身亞圣一脈的陳淳安。
哪個是需要我崔瀺去不放心的。
但是我崔瀺之小小算計,禮尚往來,倒要看你賈生敢不敢不在乎,能不能不在乎。
一洲三條戰線都在死人,大驪國師始終神色從容,除了駕馭白玉京和飛劍斬殺大妖,就只是與那些儒家子弟講述諸子百家的宗旨精妙處。
除了心算之外,分心與那些儒生問答,有個意氣風發的觀湖書院儒生不知怎的,說到了心系天下無國界一事。
崔瀺淡然道:“去他媽的無國界。”
全場寂靜。
說這句話的,不是崔東山,是國師崔瀺。
扶搖洲,白也仗劍離開一處遠離戰火的偏隅學塾,旁聽一位老夫子用濃重鄉音,在為稚子傳道授業解惑。
白也環顧四周,笑容淡然。
不知家鄉那樹李花,是否白也。
原來阿爹阿娘走后,便是遠游。
讀書人白也,無愧此生,無愧浩然。
那么,白也就此去也。
第七百二十二章
飲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書
金甲洲戰場遺址,白發紫衣腰系酒壺的矮瘦老人,赤腳踩在一桿斜插大地的鐵槍槍尖上,于玄環顧四周,四面八方,都是一洲山下精銳將士和山上練氣士的尸骸,還有多處堆積如山的尸體,本該是妖族畜生為了那頭枯骨王座大妖筑造的大小京觀,好讓那白瑩憑借這些淪為傀儡的白骨鬼物,一鼓作氣向北推進,拿下再無決戰之力的金甲洲剩余版圖。
那白瑩委實是十四王座大妖里邊,最該死的一個。不然實在后患無窮。在金甲洲就已是如此肆虐,一旦給這頭畜生到了中土神洲,那還了得?
可惜晚來了一步,沒能阻攔喪心病狂的完顏老景,也沒能趁機會一會這白瑩。其實于玄早先跨洲來此的目的,是要與完顏老景暫且擱置恩怨,幫著金甲洲多撐些時日。
于玄自認符箓一道的那幾十、上百手雕蟲小技,確實是相對比較先天壓勝白瑩的枯骨大軍,畢竟于玄什么都不多,就是符箓數量還可以,以量取勝嘛。再加上瞅著那白瑩又不是個太擅長捉對廝殺的,于玄覺得既然保命無礙,來此湊湊熱鬧,只要不學那周神芝,問題不大。
只是這會兒于玄踩在槍尖上,陰風陣陣,大袖鼓蕩,老人揪著胡須,更揪心。
白瑩已經不知所蹤,當是去了扶搖洲圍殺白也,求個近水樓臺先得月?
只是不曉得這位好像不太擅長捉對廝殺的王座大妖,心情如何,是不是與我于玄一般揪心。畢竟要殺白也,不付出點代價怎么行。
于玄瞧著那個緩緩走來、再稍遠停步的小姑娘,老人笑道:“叫裴錢是吧,名聲大了去,與那曹慈都是好樣子,年輕人嚇死咱們這些老不死啊,很好很好。”
裴錢先前一直在左右張望,停步后抱拳,然后問道:“于老神仙,我能收拾一下戰場嗎?如果可以,至多一炷香功夫。半炷香也成。”
彈指之間就能打殺一頭玉璞境妖族修士,老前輩又是這般裝束,裴錢一眼就認出身份了,中土神洲的符箓于玄。
早年一起遠游歸鄉,師父曾經提過于玄,很仰慕的,能讓師父都仰慕的老神仙,今兒又愿意獨自趕來金甲洲戰場,裴錢覺得錯過了周老劍仙,卻沒有錯過于老神仙,這場架沒白打。裴錢當年還問師父,自己額頭上那張黃紙符箓,比起于老兒最最用心畫出的符箓,哪個更值錢些,差不離吧?師父當時嗯了一聲,笑瞇起眼,多給裴錢盛了一碗魚湯。其實那會兒黑炭丫頭,早已經吃飽喝足,肚兒圓滾滾,當她苦著臉接過碗,都不曉得到底是說錯了還是說對了。
裴錢沒來由想起這些小時候的事情,覺得挺對不住于老神仙的,倒不是比拼符箓誰更值錢一事,而是當時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隨隨便便喊了聲于老兒,所以裴錢終于有幸得見真人,格外恭敬有禮。何況這位老前輩,心境氣象,正大光明,如天掛銀河,群星璀璨。裴錢先前只是瞥了兩次,也未多看,大致確定那般景象的人心傾向之后,裴錢不敢多看,也不可多看。
于玄點頭道:“是怕那白瑩隱匿其中?沒有的事,早跑了,這會兒沒畜生敢來送死,放心吧。莫說是一炷香,一個時辰都沒問題。只不過小姑娘留這兒做什么,你一個純粹武夫,境界是高,終究無法妥當處置這些尸體,還是讓我來吧。”
裴錢有些難為情,不過還是坦誠說道:“于老神仙,晚輩是想要從那些妖族修士身上扒拉些物件,好換些神仙錢。”
于玄愣了半天,如此年輕的純粹武夫,感覺只差曹慈一點半點的天之驕子,敢情是厚著臉皮在與自己問能否撿錢呢?
差那曹慈一點半點,很差嗎?其實很嚇唬老前輩了,何況還是個比曹慈都要年輕不少的小姑娘,于玄差點厚著臉皮問一句“小姑娘有無師承,若是沒有,趕巧趕巧,老夫略通拳法,不如拜我為師”,至于到底會不會拳法,先拐騙了個徒弟再說。只不過于玄很清楚,這般年輕天才,定然師承不低。
于玄大笑道:“只管放心撿錢,老夫幫你盯著片刻。”
片刻之后,再做個決定。
反正白也不是那么好殺的。
裴錢得了老神仙的法旨,重重抱拳,燦爛而笑,從袖中捏出一枚古樸印章,然后一個輕輕跺腳,將早早看中的幾件寶光最盛的山上物件,從一些妖族地仙修士的尸體上同時震起,一招手,就收入咫尺物當中。裴錢一掠而去,所到之處,腳尖一踩地面,方圓數里之地,只有那妖族身上物件,會拔地而起,然后被她以一道道拳意精準牽引,如客登門,紛紛進入咫尺物這座府邸。
她與那在溪姐姐早早借了一件印章咫尺物,后來再與朱枚姐姐借了一件方寸物,先前幾場廝殺,收獲不大。畢竟戰場廝殺次次慘烈,活命才是首要,裴錢一直不敢分心,今天是唯一的例外。只不過當下戰場遺址,可謂遍地天材地寶、仙家器物,裴錢依舊打算一炷香就走,不可耽誤于老神仙更多光陰。
于玄看似踩在槍尖上,往南遠眺扶搖洲,實則一直在關注背后那位女子武夫的撿破爛。
看看到底有無信守承諾,只挑那妖族尸體上的山上重寶收入囊中,若是一個不小心撿錯了,那就別怪老夫也一個不小心了。
很好。
小姑娘挑東西眼光不錯,做事還很本分且小心。
既然如此,機緣再多也是該你拿的,只要看得見拿得動搬得走,都由著小姑娘發財了。于玄當然瞧不上這些品秩太一般的。何況他至多是收拾戰場尸體,免得成為未來戰事的后患,哪有心思掙錢,何況于玄此生修行,就沒有一天為神仙錢和本命物愁過,都是憑本事讓它們不請自來的。
惜哉惜哉,挺好看一姑娘,當那純粹武夫有啥好,不如入我山門,學我道法符箓,殺人都不用出拳腳的,要知道在中土神洲,一向有那“殺人仙氣,符箓于玄”的說法,小姑娘聽沒聽說過,心動不心動?可以心動啊。
可惜那小姑娘只是眼神熠熠,好一個見錢眼開,不曉得真正的神仙錢,就在她眼前杵著沒動啊。
剛好一炷香。
那裴錢再次重返先前駐足抱拳處,再次抱拳,與于老神仙道謝告辭。
于玄點點頭。小姑娘比那曹慈臭小子順眼多了。
老人也心意已決,去看看,就只是去扶搖洲瞅幾眼,丟幾張符箓,打不過就跑。
一身血跡的裴錢深呼吸一口氣,御風遠游撤離戰場之前,看著那些注定無法掩埋、掩埋了也無意義的尸體,裴錢咬了咬嘴唇,在心中默念一句“諸位走好”。
裴錢雙膝微曲,拔地而起,大地震顫,漣漪陣陣,震碎眾多妖族地仙修士的真身尸體。
于玄聽見了那裴錢心聲后,微微一笑,輕輕一踩槍尖,老人赤足落地,那桿長橋卻一個翻轉,好似仙人御風,追上了那個裴錢,不快不慢,與裴錢如兩騎并駕齊驅,裴錢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那桿篆刻金色符箓的長槍,是被于老神仙打殺的玉璞境妖族本命攻伐物,裴錢轉頭大聲喊道:“于老神仙名不虛傳,難怪我師父會說一句符箓于無雙,殺人仙氣玄,符箓一道至于玄手上,好似由聚攏江河入大海,氣象萬千,更教那中土神洲,天下道法獨高一峰。”
裴錢小有心虛,師父可沒這么說過,不曉得自己的這番言語,會不會馬屁過了。若是師父在就好了,分寸火候肯定會更好。
裴錢不敢往人間多看,人間傷心事,原來不止有師父不在自己身邊江湖中。
沒關系,她暫時收了個不記名的弟子,是個不愛說話、也說不得太多話的小啞巴。
遠離戰場千里之外,裴錢在一處大山之巔找到了那個孩子,還是習慣蹲在地上,曹慈和在溪姐姐并肩而立,皆是白衣,好似一雙畫卷走出的神仙眷侶。
裴錢飄然落地后,喊了聲阿瞞,那個什么都不愿意說的小啞巴,只是抬了抬頭看她,就又低下頭。
裴錢看了眼曹慈,有些無奈,直到先前見過了曹慈與一位飛升境大妖的對峙,曹慈落了下風,卻談不上如何處境窘迫,裴錢才知道一個真相,原來曹慈在以往戰場上的廝殺,依舊沒有拳出全力,殺妖,救人,出拳,力道,軌跡,收拳,再出拳,拳拳恰到好處而已,曹慈好像拳拳未卜先知,故而根本不用遞拳爭先。
在裴錢御風離去后,于玄變揪須為撫須,小姑娘難怪如此懂禮數,原來是有個好師父悉心教誨啊,不曉得多大歲數了,竟有如此穩重見識。
于玄收斂笑意,一閃而逝,一路南下,跨洲遠游,喃喃道:“死去就死去。”
老人孑然一身,唯有符箓相伴。
浩然救白也者,符箓于玄是也。
————
扶搖洲。
白也一人仗劍,一襲青衫扶搖飛升去往天幕。
腳下一洲山河已經成為一座陣法大天地,從天幕到陸地,悉數被蠻荒天下的天時氣運籠罩其中,再以一洲沿海作為邊界,成為一座拘押、壓勝、圍殺白也一人的巨大牢籠。
白也無所謂,只需要將戰場遠離人間,神仙打架俗子遭殃,白也見不慣多矣,自己此生劍術收官一戰,好似詩歌壓篇之作,豈可如此。
至于其它,你們隨意,開心就好。
白也仗劍懸停,環顧四方,心不茫然。
唯一遺憾,是白也不愿虧欠任何人,只是這把與自己相伴多年的佩劍,多半是無法歸還那位大玄都觀孫道長了。
這把仙劍,名為“太白”。
第一次與孫道長和仙劍“太白”相逢,也是孫道長第一次遠游浩然天下來散心,孫道長一開始是贈劍,白也不愿收,孫道長就改贈為借,理由是這把仙劍的名字,與自家道觀那桃花顏色,稍稍相沖,難討個大吉利,仙劍太白,與你白也那才是絕配。貧道就當嫁女兒了,遠嫁浩然嘛,順便認了個女婿,不虧不虧,由此可見,貧道行事,確實只分大賺小賺……
能讓白也哪怕自覺虧欠,卻又不是太在意的,唯有三人,道門劍仙一脈老祖觀主孫懷中。一同訪仙的摯友君倩。夫子文圣。
托月山大祖。文海周密,劍客劉叉。白瑩,仰止,緋妃。袁首,曜甲,黃鸞,荷花庵主。牛刀,切韻,龍君,五嶽。
蠻荒天下曾經有那十四王座。如今則是那曾經事了。
在那劍氣長城戰場收官階段,煉去半輪月的荷花庵主,已經被董三更登天斬殺,不但如此,還將大妖與明月一并斬落。
煉化了無數座仙家洞府、亭臺閣樓的大妖黃鸞,聽說也被阿良配合劍仙姚沖道,殺掉了大半,以至于跌境不休,只得更換皮囊,淪為元嬰境,生不如死。
至于先前就在這扶搖洲,第一頭隕落在浩然天下的王座大妖,化名曜甲,用老秀才的話說就是喜歡有錢就擺闊,最見不得這種貨色了。
那是一個在扶搖洲打殺無數山水神靈的存在,用以彌補它在劍氣長城的大道折損,白也前后遞出三劍,最終將其斬殺在倒懸山遺址處。第一劍,用以送客離開扶搖洲,免得傷及無辜,第二劍與曜甲算是同游大海,用以還禮蠻荒天下,第三劍白也最為傾力,算是近些祭奠那些劍氣長城壯烈而死的劍修。
其實白也本該再遞出一到兩劍,才能真正斬殺曜甲。
只是當時有人出手了,一舉壓制了托月山大祖的改天換地大神通。
不然白也不介意就此仗劍遠游,剛好見一見剩余半座還屬于浩然天下的劍氣長城。
白也此刻懸停在一洲上空的云海中央。
腳下云海是那枯骨大妖白瑩的本命手段,皆是冤魂厲鬼的洶洶怨恨之氣,更有無數白骨頭顱、手臂想要往白也這邊涌來,又被白也不用出劍的一身浩然氣給驅散殆盡。
白瑩不再高坐枯骨王座之上,起身而立,他身邊還站著一位昔年龍君陣師面容的強大劍侍。
一副漂浮空中的遠古神靈尸骸之上,大妖五嶽站在尸骸頭頂,伸手握住一桿貫穿頭顱的長槍,雷鳴大震,有那五彩雷電縈繞長槍與大妖五嶽的整條手臂,雷聲響徹一洲上空,使得那五嶽宛如一尊雷部至高神靈重現人間。
有一位三頭六臂的巨人,坐在金色書籍鋪成的蒲團上,他胸口處那道劍痕,過了劍氣長城,依舊只抹去一半,故意殘余一半。
他要等到自己親手摧破那座第五天下的飛升城,才會徹底抹平劍痕。
頭戴帝王冠冕的大妖仰止,身穿墨色龍袍,人首蛟身,龐大身軀四周,懸浮飄蕩著一位位懷抱琵琶的飛天,剛好被一同瞬間跨洲而來的老友袁首,拿來抓如嘴中嚼如佐酒黃豆,用以療傷,在那老龍城戰場打出兩棍,挨了不少記北俱蘆洲的劍修飛劍,談不到如何傷及大道根本,終究是受傷不輕,而大妖真身何等堅韌,一旦受傷,對上尋常并非劍修的飛升境敵手,倒也無懼,可是如今面對白也,袁首素來與仰止不客氣,仰止更不介意這點損耗,雙方都要恢復到巔峰戰力。
袁首依舊御劍懸停,肩挑長棍,手系一串由眾多山岳煉化而成的珠子,如今手珠多了不少珠粒,都是桐葉洲一些個大山岳。
勝算不勝算的,其實談不上,穩贏的局面,自家陣營的劉叉也好,從天外天重返劍氣長城的阿良也罷,與白也更換位置,都與是一樣的下場。讓仰止和袁首,或者說所有大妖唯一在意的事情,是他們六個,死不死一個,以及死哪個,至關重要。白也此生最后一劍,必然會拉上一個陪葬,哪怕殺不掉誰,淪為黃鸞下場,不也等于死了。
一位身披金甲的魁梧大妖,相貌與人無異,卻身高百丈,身上所披掛的那副遠古金甲,既是牢籠,勉強也算庇護,金甲趨于破碎邊緣,一條條濃稠似水的金光,如溪澗流水傾斜出石澗。他化名“牛刀”,名字取的可謂粗鄙至極,他與其余王座大妖盯著浩然天下,各取所需,不太一樣,他真正的尋仇對象,還在青冥天下,甚至不在那白玉京,而是一個喜歡待在蓮花洞天觀道的“年輕人老家伙”!
唯一一個始終不喜歡真身現世的大妖,是那面容俊美異常的切韻,腰系養劍葫。
所以顯得格外渺小,與那讀書人白也,身形大致等同。
白瑩,五嶽,仰止,袁首,牛刀,切韻。
來自不同戰場不同位置,最終瞬間一起置身于扶搖洲。
圍殺白也的六頭大妖,竟然俱是當之無愧的王座大妖。
荷花庵主,黃鸞,曜甲,三頭大妖都已經成為老黃歷。只是如今又多出個王座位置頗高的蕭愻,再又補了兩頭不那么服眾的飛升境。最后邊那兩位新王座大妖,先前王座,其實都沒放在眼里,湊數而已。比如前無古人、說不定還要后無來者的這場圍剿,周密就根本沒有讓他們露面。
白也微笑道:“新的十四王座,來扶搖洲的,不到半數,看不起我白也?”
那切韻捻住鬢角一縷發絲,笑瞇瞇道:“這可是至圣先師才能說的話。”
白也搖頭道:“有些話,至圣先師也未必能說。”
言下之意,自然是有些言語,天地間當真只有我白也可以說。
六頭大妖都沒說話。大概是無話可說。
白也伸手輕輕握住劍柄,疑惑道:“都愣著做什么,只管來殺白也。不敢殺人?那我可要殺妖了。”
一劍出鞘。
仙劍太白,劍光太白。
天地間驟然唯有光明。
扶搖洲天幕第一道屬于蠻荒天下的山河禁制,就此徹底崩碎,一場滂沱大雨,琉璃七彩,皆是白也所化劍氣,劍陣砸向云海與六頭大妖。
————
桐葉洲北部渡口,蠻荒天下文海一脈的先生學生,總計四人,一起散步。
周密心情不錯,難得與三位嫡傳弟子說起了些陳年舊事。
“浩然天下的失意人賈生,在離開中土神洲之后,要想成為蠻荒天下的文海周密,當然會經過劍氣長城。”
“當時那個自我標榜要為人族萬世開太平的讀書人,對家鄉猶不死心,就找到了陳清都,那位反正成天無事可做的老大劍仙。”
說到這里,周密會心一笑,“算是假傳圣旨吧,當時自稱已經得到了中土文廟一位副教主和學宮祭酒的默契,只要劍氣長城的數萬劍修,愿意助陣,跟隨浩然天下的練氣士,一起殺向蠻荒天下托月山,為浩然天下開疆拓土,開創萬年未有之壯舉,那么劍修的萬年刑徒身份,就此成為真正的老黃歷,文廟愿意拿出一塊極大福地,交由劍修做主。從此雙方井水不犯河水。
一個滿身書卷氣的年輕瞎子,說道:“于情于理于大勢,文廟都該如此付出。不對,是都會如此付出。”
昔年甲申帳木屐,如今的周密關門弟子,周清高。
先生說世道變遷,許多好話會變成壞話,正如賜名“清高”二字,本意何等之好,如今世道呢?那你身為文海周密之關門弟子,就先爭取將此二字,重新變成一個人心中的好話。
周密微笑道:“我當然需要跟陳清都保證,劍修在大戰落幕之時,能夠活下半數,最少!不然連同賈生在內的讀書人,最容易后悔再反悔。”
周清高好奇問道:“那位老大劍仙是怎么說的?”
“陳清都喜歡雙手負后,在城頭上散步,我就陪著一起散步了幾里路,陳清都笑著說這種事情,跟我關系不大,你只要能夠說服中土文廟和除我之外的幾個劍仙,我這邊就沒有什么問題。”
“我是劍氣長城歷史上的上任刑官。當過百余年。當然是用了化名。陳清都也幫著我遮掩真實身份了。猜不到吧?”
周密笑了笑,不知為何,當時陳清都雖然出奇的好說話,可好像從一開始,就不覺得他能成事。
劍仙綬臣笑道:“真是怎么猜都猜不到。”
流白突然問道:“先生,為何白也愿意一人仗劍,獨守扶搖洲。”
先生只是大笑。卻不與這位嫡傳弟子解釋什么。
周清高只得幫著先生與師姐耐心解釋道:“師姐是覺得白也白死?”
周清高自顧自搖頭,緩緩道:“是也不是。對也不對。周神芝在中土神洲的時候,是幾乎所有山上練氣士,尤其是本土劍修心目中的老神仙,中土神洲十人之一,哪怕排名不高,僅僅第九,依舊被由衷視為劍不可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