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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蟒如果敢率先傷人,我這次見面就會請人打死它,花錢請我都愿意。”
陳平安搖頭道:“但是如果它沒有的話,那么這跟它在不在落魄山,沒關系,換成任何一個地方,黑蟒只要是安分守己上山下山,然后這還有人去主動挑釁它,這一點都不好玩,這叫找死。我要是敢這么做,早死在山里一百次了。”
“有道理。”
魏檗瞇眼微笑道:“回頭這件事,我幫你打聲招呼便是,這些山頭的大小關系,我都很熟了。”
粉裙女童雙手搭在身前的竹箱繩子上,充滿好奇。
這么大一座山頭,走了這么久都沒到半山腰,竟然都是自家老爺的啊。
老爺果然沒吹牛,真有錢!
青衣小童聽著久違的大道理,有些神清氣爽。當然不是他覺得陳平安說得如何有理,而是反駁了那個看不出深淺的白衣神仙,讓青衣小童覺得很帶勁。
陳平安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魏檗,你認識阮秀嗎?是龍須河邊鐵匠鋪的一個姑娘。”
魏檗一臉故作思索狀,然后恍然大悟道:“你是說圣人阮邛的親閨女啊,遠遠見過幾次,她家那座神秀山,是如今大驪朝廷花最大氣力去打造的,她幾次進山去看進程,都會來逛一逛寶箓山啊彩云峰啊之類的山頭,竹樓造好之前,她也來過一次落魄山,雙手背后,就那么看著我在竹樓頂上忙碌,還問我要不要幫忙搭手來著,我沒答應,小姑娘就那么抬頭看了半天,害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最后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悄悄走了。”
陳平安轉頭對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笑道:“阮姑娘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在小鎮有兩座鋪子,都是她幫我打理,你們見著了她,就喊她阮姐姐。”
粉裙女童立即點頭,“好勒!”
青衣小童有些不情不愿,“我的歲數,當她老祖宗都沒問題,憑啥喊她姐姐,白白掉了十八個輩分……”
陳平安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青衣小童立即雙手捶胸,跟擂鼓似的,義正辭嚴道:“老爺發話,我喊她娘親都行!”
陳平安樂了,難得不摳門一次,財大氣粗道:“回頭多給你們倆一顆普通的蛇膽石。”
粉裙女童雀躍歡呼,原地蹦跳起來。
青衣小童怔怔問道,“老爺,那我喊她一聲夫人,能不能再多給一顆蛇膽石?”
陳平安揉了揉額頭,“到時候阮姑娘要打死你,我不會攔著她的。”
青衣小童悚然一驚,突然記起魏檗順嘴一提的“圣人阮邛親閨女”,關于真武山圣人阮邛的行事風格,黃庭國御江都早有耳聞,那真是跋扈至極不講道理,哪里有把人拽進自家地界然后當場打殺的圣人?
青衣小童立即干笑道:“我對阮姐姐,一定會客客氣氣,恭恭敬敬的。我還會幫著老爺盯著傻妞,讓她別不小心措辭不當,惹惱了阮姐姐,到時候惹來殺身之禍,最后讓老爺你難做人……”
陳平安使勁忍住笑,故意不去介紹那位姑娘的溫柔性情,反而板著臉嗯了一聲,點頭道:“見了面,要禮貌客氣。”
繞繞彎彎,最后魏檗領頭走在一條青石小徑,自嘲道:“咱們腳下這條小路是我臨時鋪出來的,隨便收集了些山澗石子,陳平安你回頭不妨換了。”
陳平安走在結實齊整的石子路上,笑道:“不換不換,這就很好。”
眾人視野豁然開朗,看到了一棟兩層的竹樓,顏色蒼翠欲滴,模樣精巧別致,關鍵是竹樓正對著大好山河。
竹樓底層,擺著幾張玲瓏可愛的小竹椅,上頭墊著小小的茅蒲團。
陳平安眼神呆滯,張大嘴巴,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本以為魏檗答應自己建造一座竹樓,想象之中,不歪歪扭扭就已經很好了。
哪里能夠想到是如此之好。
陳平安回過神后,輕聲問道:“它是我的?”
魏檗笑道:“當然。”
陳平安抱拳道:“魏檗,以后落魄山就是你半個家,只要想住就隨便住。”
魏檗笑道:“呦,這就改口啦?先前是誰說落魄山不是‘咱們的’來著?”
陳平安呵呵笑道:“魏檗,你堂堂棋墩山土地爺,跟我一般見識多掉價唉。”
魏檗哈哈大笑,伸手點了點少年,“到底還是有些變化的嘛,這趟遠游求學沒白走。”
之后魏檗看著一溜煙跑到竹樓二樓的一大二小,然后并排趴在欄桿上舉目遠眺,一顆高一些的大腦袋,兩顆矮點的小腦袋,從魏檗這里望去,其實也挺像一座小山頭的。
“老爺老爺,這兒風光可好啦,以后我們能住在這里嗎?”
“當然可以啊。”
“老爺,把這里劃給我唄,我可以少要一顆普通蛇膽石,咋樣?”
“不行。”
像是被他們的歡快情緒感染,早已不是棋墩山土地爺的魏檗,轉身一同望向遠方山河,也有些笑意。
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自芳矣。
————
陳平安帶著他們下山去往小鎮那邊,魏檗神出鬼沒,身影已經消逝不見,青衣小童小聲提醒道:“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啥好鳥!老爺,以后少跟那家伙打交道,我這可是老成持重之論啊。”
陳平安沒理睬他。
一路熟門熟路地翻山越嶺,當三人遙遙看到小鎮西邊房舍的時候,陳平安輕輕嘆了口氣。
之前專門爬上了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陳平安已經眺望了一遍家鄉,給身邊兩個家伙指出了許多地方的大致位置。
例如自己家祖宅所在的泥瓶巷,齊先生當年教書的學塾,坐擁兩間鋪子的騎龍巷,送信最多的福祿街和桃葉巷,小鎮外邊的鐵匠鋪,東邊的神仙墳和最北邊的老瓷山等等。
唯獨那座恢復原本面貌的石橋,陳平安只是在望向鐵匠鋪子的時候,眼角余光一瞥而過,不但沒有介紹什么詳情,甚至連明顯的眼光停頓都沒有。
親眼見識過了外邊的世道險惡和千奇百怪,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青衣小童大搖大擺道:“老爺,咱們等下是先去那騎龍巷,看看草頭鋪子和壓歲鋪子?”
陳平安輕聲道:“先去我爹娘墳頭。”
三人沒有穿過小鎮,而是沿著河水往下游走去。
默默走過那座已經不見老劍條的石橋,經過矗立起一棟棟低矮茅屋、高大劍爐的鐵匠鋪子,最后來到那座小小的墳頭之前,陳平安摘下背簍,拿出那些還不如拳頭大小的棉布袋子,為墳頭添土。
少年那張黝黑臉龐上,既沒有傷心傷肺的模樣,也沒有衣錦還鄉的神情。
走過山走過水走過千萬里的少年,回到家鄉后的第一件事,只是默默打開那些袋子,為爹娘墳頭添加一抔抔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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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
(今天還有一章,會稍晚些。)
一大兩小走下山,返回小鎮,青衣小童見識過了落魄山和竹樓的富貴氣象,覺得入鄉隨俗也不錯,同時對家鄉的眷念淺淡了一些,喜氣洋洋道:“老爺,接下來咱們去哪?泥瓶巷祖宅?老爺,不然咱們把整條泥瓶巷買下來吧,如果老爺手頭緊,沒關系啊,我有錢!大錢不敢夸口,那些家當折算成金子銀子的話,茫茫多哇,老爺可以拿蛇膽石來換,普通的就成!”
陳平安笑道:“買下泥瓶巷做什么?沒這么糟踐銀子的。”
青衣小童不太服氣,倒是沒敢跟陳平安頂嘴,總覺得自己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精明得很,自個兒還不是沖著蛇膽石去的?
看到青衣小童吃癟,粉裙女童有些開心,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想著到了泥瓶巷,就幫老爺把祖宅拾掇得干干凈凈,清清爽爽。
到了由溪升河的龍須河沿岸,陳平安給他們說了些之前關于這條溪水的故事,青衣小童聽得心不在焉,猛然睜眼怒視河水某處,一躍而去,青衣小童雖然沒有現出兇悍真身,可一手馭水神通,施展得頗有章法。
每次出拳擊中河面后,就跟鑿井似的,打出一個個河水激蕩的巨大旋渦,原本一條緩緩流淌的祥和河水,給折騰得翻覆無常,青衣小童在河面上如履平地,像是在追逐隱匿于河底的某物,嘴上嚷嚷著:“不長眼的蝦兵蟹將,也敢覬覦大爺我的美貌?!”
陳平安沒有阻止,一來青衣小童的出手毫無征兆,已經來不及,二來因為離開小鎮之前,有次他在岸邊走樁,確實發現河中好像有東西凝視著自己,讓他感到一陣后背心發涼,透著股讓人不舒服的陰沉氣息,只是當時陳平安剛剛練拳,不敢刨根問底,只能敬而遠之。
再次見識到青衣小童的暴戾脾氣,粉裙女童有些頭疼,小聲提醒陳平安,“老爺,大驪朝廷有對這條龍須河敕封神靈嗎?比如河婆河伯什么的,如果品秩更高的河神,咱們可別這么不依不饒的,書上說過,縣官不如現管,書上還說,遠親不如近鄰……”
這還真把陳平安問住了,環顧四周后,認真想了想,“如果是河神,應該得有祠廟吧,一路走來,好像沒看到。”
陳平安心中微微嘆息,想起背簍里一塊竹簡上,自己親手篆刻的“欲速則不達”,便決定放棄這種沒頭沒腦的旁敲側擊,對那個愈戰愈勇的青衣小童喊道:“回來!”
遙遠河面上大打出手的青衣小童,從袖中掠出一陣陣法寶飛掠帶起的流光溢彩,大笑道:“老爺,稍等片刻,就一會兒,我馬上就可以逮住這條滑不溜秋的小泥鰍!跟我比拼水戰功夫,真是……哎呦,還有點家當的意思啊,這件法寶品相不錯啊,可惜大爺只要沾著水,就天生一副橫練無敵的體魄,臭八婆,你這點本事根本不夠看啊,哇哈哈,抓住你后,就把你往我家老爺床上一丟,保準蛇膽石到手!”
青衣小童和那河底陰物打得有來有往,雙方法寶迭出,龍須河上寶光熠熠,當然這是青衣小童心存戲耍的緣故,否則以他的強橫體魄和不俗修為,哪怕不用出真身,一樣能夠以蠻力重創對手。
片刻之后,青衣小童轉身一路小跑向陳平安,手里倒拽著一大把……黑色長發?
到了臨近陳平安和粉裙女童的岸邊,青衣小童松開手,得意洋洋道:“老爺,這婆娘長得不錯,臀兒滾圓,一個能有傻妞兒兩個大呢,不如收了當丫鬟吧?”
粉裙女童滿臉漲紅,羞憤難當。
青衣小童腳邊的河面上,露出一顆腦袋和一段白皙脖頸,這位婦人模樣的河水陰神,面目豐腴,神色楚楚可憐,一頭鴉青色瀑布頭發,鋪散在水面上,隨著劇烈晃蕩的河水蕩漾搖曳。
見著了陳平安,好像個子稍高了一點,窮酸依舊,就是不知怎的祖墳冒青煙,竟然收攏了青衣小童這么厲害的嘍啰,婦人眼神晦暗不明,迅速收斂復雜思緒,微微垂下頭,泫然欲泣道:“我是龍須河新晉河神,按例需要巡查所有途徑河岸的各路人等,職責所在,若是無意冒犯了各位,還望三位神仙手下留情,莫要跟我一般見識。”
陳平安讓青衣小童趕緊上岸,對這位面孔陌生的龍須河神抱拳道歉道:“是我們冒犯了河神夫人。我叫陳平安,就是龍泉本地人,不知河神夫人是何方人士?”
婦人眼神閃過一抹古怪,很快怯生生道:“既然當了一方山水神靈,就必須斬斷俗緣,這跟僧不言名道不言壽,是一樣的道理,所以公子莫要詢問我的來歷了。總之我不但沒有害人之心,反而還會庇護這條龍須河的一河水運。”
青衣小童勃然大怒,“給臉不要臉是吧,欺負我家老爺好說話是吧?”
陳平安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腦袋,不讓他重返水中跟一位堂堂河神撕破臉皮,對著婦人點頭笑道:“有勞河神夫人了。”
婦人連忙抬起一截白藕似的手臂,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這次是不打不相識,陳公子無需多心,以后若是有事,公子讓人到河邊知會一聲,我一定不會推脫。”
陳平安不再跟那位河神繼續生硬地客套寒暄,這本就不是他的強項,而且對方口口聲聲陳公子,讓陳平安渾身不自在,就帶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快步離去,很快就走近了那座河畔的鐵匠鋪子,陳平安猶豫是去跟圣人阮邛和阮姑娘打聲招呼問個好,還是先回小鎮泥瓶巷。
從河婆升為河神卻無祠廟香火的婦人,緩緩潛入河水底,眼神陰森,滿臉怒火,一腳踩死一只河底爛泥里的老王八,又補上一腳,踩得龜殼粉碎才罷休,心性不定的婦人隨即有些后悔,磨盤大小的老王八,已經活了小兩百年,加上如今驪珠洞天四散流溢,花草樹木,飛禽走獸,一律雨露均沾,已經給老王八生出一絲靈性,說不定兩三百年后,只要它成功開竅,就會成為婦人手底下的一員可用之兵。
婦人哀嘆一聲,彎腰對著那堆破碎龜甲,“你要怪就怪那個姓陳的小泥腿子,是他牽累了你,他才是罪魁禍首。陳公子,我呸!克死了爹娘的小王八蛋,跟你才是一路貨色,怎么不干脆死在游學路上,給人踩得稀巴爛……”
婦人心中恨極了泥瓶巷少年,罵罵咧咧,身形曼妙地行走于水底,身后拖曳著長達一丈有余的青絲,如同豪閥貴婦的漫長裙擺。她不知不覺往下游逛蕩而去,等到她回過神,已經來到龍須河和鐵符江的交界處,腳底下就是疾墜而落的迅猛瀑布。
嚇得她掉頭就跑。
這一年當中,龍泉郡熱鬧紛紛,無數妖怪精魅從四面八方涌入,希冀著能夠在此修行,汲取靈氣。如果說她這個龍須河神,最多只是趁火打劫,跟妖物討要一些過路費,給孫子幫著積攢點家底罷了,那么下邊鐵符江里頭的那位兇神煞星,正兒八經的大江正神,真是好大的殺心好重的殺性,死在她手底下的野修散修,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奇怪的是大驪朝廷和龍泉郡府,對此從不過問半句,讓婦人好生羨慕,于是愈發惦念起那座遲遲不來的河神廟了。
鐵匠鋪那邊,陳平安正猶豫不決要不要登門,卻看到石拱橋那個方向,出現一位青衣少女的身影。
她瞧見了他,確定無誤是他后,她便停下腳步片刻,這才加快腳步。
陳平安帶著兩個小家伙迎向她,笑著遠遠打招呼道:“阮姑娘!”
阮秀一個唉字應聲,小跑向陳平安,站定后,柔聲道:“回來了啊。”
陳平安點頭道:“回了!”
一時間兩兩無言語。
青衣小童瞪大眼睛。
哇,不愧是風雪廟圣人的女兒,長得真是俊。
可惜可惜,就是人不可貌相,好像脾氣不是很好,極有可能一言不合就打死自己,要不然自己肯定要喊一聲夫人了。
粉裙女童眨著眼眸,充滿好奇和仰慕,心想著自己長大以后,也要長得像眼前這位柔柔弱弱的青衣姐姐。
阮秀率先打破沉默,微笑道:“先去鋪子喝口熱水,然后放在我家那邊的東西,我幫你一起搬回泥瓶巷?”
陳平安嗯了一聲。
之后阮秀說著小鎮的瑣碎事情,說泥瓶巷那棟不知主人是誰的屋子,她已經幫著修繕好了。只是草頭鋪子和壓歲鋪子的生意,不是太好,她說到這里的時候,有些愧疚和難為情。她還自作主張地把陳平安鄰居家的那籠母雞和雞崽兒,帶回鐵匠鋪子這邊養著,但是不小心給野貓叼走了兩只,阮秀說起這個,就更加失落。把陳平安給樂呵得不行,趕緊安慰她,這才多大點的事啊,哪里需要上心,趕明兒殺了老母雞燉鍋雞湯都成,他如今飯菜手藝大漲,肯定好吃。把阮秀給急壞了,說不能殺不能殺,它們乖得很,大大小小的,如今還都有了名字呢。
陳平安笑得合不攏嘴。
這才曉得是陳平安故意使壞,性情溫婉的秀秀姑娘,輕輕瞪了他一眼。
青衣小童這才恍然大悟,敢情老爺一開始就給自己挖了個大坑,這位姐姐哪里脾氣差了?!
虧大了,青衣小童覺得這顆失之交臂的蛇膽石,別說撒潑打滾上吊投水,就算偷也要偷到手,要不然心氣難平!
走入那座井然有序的鐵匠鋪子,原本走路飄忽的青衣小童立即嚇得臉色雪白,粉裙女童更是躲在陳平安身后。
七口水井。
星羅棋布。
每一口水井,皆有劍氣沖霄而去。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就讓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覺得雙眼生疼,幾乎要忍不住刺痛落淚,恨不得現出真身,抵御那些無形的威壓和磅礴劍意。瑟瑟發抖的兩個小家伙,之前到了龍泉的那種興奮和激動,立即煙消云散,只覺得這里處處兇險,簡直就是一座人間雷池,最是鎮壓他們這些蛟龍之屬的旁支遺種。
直到陳平安讓他們倆坐在一棟茅屋前的竹椅上,他和阮秀去不遠處那棟黃泥房搬東西,兩個小家伙才略松一口氣,面面相覷,發現對方額頭都是汗水。
青衣小童翹起二郎腿,故作輕松,譏諷道:“傻妞兒,膽小鬼,沒出息!”
粉裙女童小聲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青衣小童雙臂環胸,老神在在道:“我這叫示敵以弱,你懂個屁!”
粉裙女童看到一個大步走來的中年漢子,其貌不揚,出于禮貌,她趕緊起身道:“叔叔好,我是老爺陳平安家的婢女。”
漢子點點頭,搬了條椅子坐在不遠處,望向泥屋那邊,臉色不太好看。
青衣小童打量一番,沒看出門道,只當是鐵匠鋪子的青壯勞力,“瞅啥瞅,我可警告你,秀秀姑娘是我家老爺的老相好,你要是敢動歪心思,我就一拳打死……算了,老爺叮囑我要與人為善,算便宜你了,只是一拳打得你半死!”
漢子臉色愈發難看,沒說話。
青衣小童自以為看出一點苗頭,因為中間隔著一個礙眼的粉裙女童,他探出身,扭過頭望著漢子,“你真對我家老爺的未過門夫人,有念想不成?他娘的你多大歲數了,真是氣死我了,大爺行走江湖這么多年,真沒見過你這么厚顏無恥的腌臜漢子,來來來,咱們過過招,我準許你以大欺小……”
陳平安身后那只空去大半的背簍里,現在已經填入一只沉重的棉布行囊,跟阮秀并肩走來。
看到中年男人后,陳平安恭謹喊了一聲阮師傅,漢子根本沒搭理。
阮秀笑著喊了一聲爹,漢子才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
爹?
青衣小童就像被一個晴天霹靂砸在腦袋上,二話不說就蹦跳起來,跑到中年漢子身前的地面上,撲通一下跪下磕頭,“圣人老爺在上,受小的三磕九拜!”
這條御江水蛇砰砰磕頭,毫不猶豫,只是一肚子苦水,腹誹不已,你一個高高在上的兵家圣人,好歹有點圣人風范行不行?就該在那山岳之巔吞吐日月才對啊,要不然在大水之畔出拳如雷?結果一聲不吭,跑來我身邊坐著跟塊木頭沒兩樣,鬧哪樣?
堂堂十一境的風雪廟大佬,坐鎮驪珠洞天的兵家圣人,享譽東寶瓶洲的鑄劍師,你不在額頭刻上阮邛兩個大字就算了,咋的長得還這么普普通通?退一萬步說,走路好歹要龍驤虎步吧?坐著就要有淵渟岳峙的氣勢吧?
覺得自己瞎了一雙狗眼的青衣小童磕完頭后,仍是不敢起身,一副慷慨就義的姿態,只是哭喪著臉,眼淚嘩嘩往下流,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自家老爺,希冀著老爺能夠為自己仗義執言一下。
他這次是真有投水自盡的心思了。
有些疑惑青衣小童的古怪作態,阮秀不明就里,也不愿多問什么,“爹,我陪著陳平安去趟小鎮。”
阮邛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早點回來打鐵。”
阮秀問道:“爹,開爐鑄劍的時辰不對啊,怎么回事?”
漢子站起身,“我說了算,你別多問。”
阮秀哦了一聲。
直到阮邛的身影消失在視野,青衣小童這才有膽子站起身,搖搖晃晃,擦拭著滿臉淚水和額頭冷汗,心有余悸,默默念叨著“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一行人走出大有玄機的鐵匠鋪子,走過千年又千年橫跨河水的那座石拱橋,陳平安突然跟身邊的青衣姑娘,道了一聲謝。
阮秀轉頭笑道:“變得這么客氣啊。”
陳平安誠心誠意道:“到了外邊,才知道一些事情,所以真不是我客氣。”
阮秀笑問道:“是在夸我嗎?”
陳平安笑容燦爛,“當然!”
阮秀凝望著少年的笑臉,收回視線后,望向小鎮那邊,她說了一句讓人一頭霧水的話,“沒有變,真好。”
恐怕只有圣人阮邛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和深意。
或者前一任圣人齊靜春知道一切,可能某個老人也依稀看出些端倪,但是都不會說什么。
阮邛的女兒阮秀,自幼就是天賦異稟,真正的千年不遇,絕對不是尋常的修行天才可以媲美,以至于阮邛不得不自立門戶,脫離風雪廟,跑到驪珠洞天遭罪,為的就是借助這方天地的術法禁絕,來遮掩隱蔽阮秀的出類拔萃,或者說是在盡量拖延女兒“木秀于林,峰秀于山”的時間。
這位手腕上有一尾火蛟化作鐲子盤踞環繞的青衣少女,不單單是火神之體那么簡單。
因為在少女的眼中,她所看到的世界和人事,跟所有人都大不相同。
她可以直接看到人心黑白,看清楚因果善惡,看出氣數深淺。
少女眼中,天地之間,色彩斑斕。
這意味著阮秀的證道之路,會更加坎坷難行,當然一旦證道,阮秀的成就之高,大道之大,根本就是不可估量。
所以當初在青牛背,阮秀第一眼看到岸邊少年,之所以沒有退避消失,就是因為看到了陳平安的“干凈”。
偌大一座驪珠洞天,世間百態,只有這個陳平安,孤零零一個人,纖塵不染,就像一面嶄新鏡子。
所以阮秀喜歡跟他待在一起,喜歡偷偷觀察陳平安心湖的細微起伏,悄悄感受他的喜怒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