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劉羨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陳平安這一劍,因為是往水井底下使出,相對不顯山露水,可是井底通往大江的水道,已經遭了大殃,連累遠處江畔的大水府邸,都開始氣運搖晃。
身為寒食江水神的青袍男子,本以為今夜遭遇,是因禍得福,正在跟河伯文士隋彬、河神攔江蛤蟆兩位心腹喝酒慶祝,結果天降橫禍,來了這么一下,“大水府”匾額三個金字,已經開始龜裂出一絲絲裂縫,害得青袍男子趕緊掠空來到大門口,伸手扶住匾額兩端,以免匾額金字就此崩碎,使得自己身上的一江氣運,隨之流蕩離散。
井底下,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以肩抵鏡,滿臉痛苦道:“陳平安!你這次要是殺不掉我,我崔瀺就算拼著半條命不要,上去后也要親手宰掉你!將你的魂魄一點一點剝離開來,讓你生不如死一百年!”
在小鎮上,姓崔的偷過了宋集薪家墻上的春聯,陳平安之后到了楊家鋪子后院,曾經跟楊老頭說起過繡虎、師伯這些稱呼,但是老人并未說話,陳平安便沒有刨根問底,只當是楊老頭對此不熟悉,或者完全不感興趣。
因為眉心有痣的少年,之前在牌坊樓下自報姓名的時候,少年說了兩字姓名,少年自己還說第二字很晦澀生僻,所以陳平安從頭到尾只確定了一個崔字。
后來陳平安想起一件事,寧姚姑娘曾經無意間說起過,大驪有一個綽號繡虎的家伙,下棋很厲害,是唯一能夠讓大隋國手視為大敵的人物。
陳平安問過李寶瓶三人,可曾聽說過“繡虎”,三個跟他一樣在小鎮長大的孩子,俱是搖頭不知。陳平安后來還問過陰神這個問題,可是陰神分明知道答案,卻說自己有規矩要遵守,不能說,一旦違反那些約定,就會平地起陰雷,讓他魂飛魄散。陳平安當然不愿強人所難,就將這個問題擱置起來。
陳平安看陰神對待崔姓少年的態度,從頭到尾,疏離而平靜,最少沒有把白衣少年當做敵人,陳平安就放心了一些,覺得崔東山也好,棋士繡虎也罷,不管貪圖自己什么,終究是“兩人之間的捉對廝殺”,哪怕自己“下棋”輸了,大不了祭出劍氣,來個玉石俱焚,一縷不夠,就再來一縷,萬一兩縷劍氣用光,都殺不掉白衣少年,那陳平安就只能聽天由命。
但是當陳平安看出地圖上那一條線后,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很怕起始于衙署的這條線,其實還要更遠的源頭,有著陳平安無法想象的陰謀。比如好端端的齊先生,突然逝世,之后學塾的馬夫子,在帶領李寶瓶他們去往山崖書院的途中暴斃。而他陳平安最后反而成了小鎮最有錢的人,坐擁五座山頭!
姓崔的白衣少年,今夜進入水井之前,在屋子里,親口說起過一方“天下迎春”印章,而陳平安手里剛好有一枚齊先生贈送的“靜心得意”。
一定與齊先生有關。
一定與李寶瓶三人有關!
說不定就是會死人的局面。
陳平安在小鎮,就已經親身經歷過修行之人的冷酷無情。
陳平安實在無法想象,一旦可愛的李寶瓶、膽小的李槐和聰明的林守一,死在自己眼前身邊,而自己又無能為力,到時候自己心中會有多少悔恨?
陳平安下棋的水平,下得又慢又不靈氣,自認給林守一提鞋都不配。
他雖然最后也沒有梳理出完整的來龍去脈,但既然已經想到最壞的結果,那么就絕無可能讓下棋厲害至極的“繡虎”,步步為營,到時候陳平安怕此人收網的時候,他哪怕身負兩縷劍氣,都無法改變結局。
如果只是謀劃他陳平安身上的物件,或是林守一所謂虛無縹緲的大道,陳平安不會有這么大的決心,先下手為強!
此時此刻,陳平安使出這一縷劍氣之后,劍氣棲息的那座氣府一掃而空,什么都沒有了,于是身軀自己孕育的氣機乘隙而入,瘋狂涌入其中,這一去一來,帶動附近竅穴的氣血,一起出現劇烈動蕩,讓陳平安心口出現一陣絞痛,痛得少年跌坐在井口沿上,趕緊大口喘息。
由于受到古鏡的阻擋,劍氣虹光在水井內久久沒有散去。
陳平安死死盯住水井底下,趕緊調整呼吸,試圖強提起一口氣,失敗,再次嘗試,如此反復,
少年兩眼通紅,兩耳嗡嗡作響,心臟有如擂鼓,體內所有經脈,像是暴雨過后的一條條江河溪澗,一同奔瀉起來,只剩下一個念頭的少年,搖搖晃晃站起身,在心中告訴自己:“再來,一定要再來一次,一定要讓最后這一縷劍氣,做到在氣府內蓄勢待發,要不然一旦那人猶有余力反撲,會害死所有人的!我答應過齊先生,他們一個都不能出事情,我一定要說到做到……”
意識模糊的草鞋少年憑借著一股執念,先是搖晃著站起身,然后一步跨上井口,緊接著是另外一只腳。
不管少年上半身如何晃蕩,陳平安的兩只腳如扎根井口之上。
可惜這一幕,無人得見。
少年雙指并攏作劍,顫顫抖抖,指向水井底下。
————
寶瓶洲西邊,一處大海之濱,有個窮酸秀才正打算離開寶瓶洲,返回極其遙遠的中土神洲,臨時感知到某處的情況后,無奈道:“你這娃兒,真是年紀越小越作死啊。教不嚴,師之惰,罷了罷了,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屁股?!?
“讓我看看在哪里,黃庭國北邊,還沒到大隋,咦?距離那條江很近嘛,很好很好,之前湊巧去過那座打雷崖,可以省去很多時間?!?
“本事太大,本領太多,也不好啊,做選擇的時候就是麻煩,容我想一想,嗯,就用道家縮地成寸好了?!?
老秀才顛了顛背后行囊,唉聲嘆氣,伸出腳尖,在身前撮出一堆沙土,一番念念有詞,然后一腳將那個小沙堆踩平。
與此同時,老人身形消失不見。
轉瞬之間,那座寫有“天帝申飭蛟龍之辭”的古蜀國遺址,大崖之上一個老秀才踉蹌出現,前后腳輕輕踩在山頂,站穩后看了眼遠方,神色滿是自得,感慨道:“沒了這副皮囊當累贅,是要厲害一些?!?
整座山崖轟隆隆搖晃起來,一條大江之水,更是宛如一根鋪在桌面上的綢緞,被人一手扯住使勁抖了幾抖,附近江水,每隔數十丈距離,就涌起高達數層樓的大浪頭,
老人不愿因此壞了兩岸風土,趕緊伸手往下壓了壓。
如有惡蛟興風作浪的江水,一瞬間就安靜下來。
這個時候,老人才發現崖畔最邊緣的地方,有一老一小兩位儒士模樣的游客,正瞪大眼睛望向自己,老秀才只得尷尬笑道:“月色不錯,月色不錯,我就不打攪你們欣賞風景了,你們就當我沒來過?!?
老秀才隨即眺望遠方一眼,點點頭,“是那里了,還好不遠?!?
老秀才一腳剛要跨出,鞋底距離地面只差分毫,可就是這樣停在那里,窮酸老人突然神色凝重起來,“咦?”
以這座江畔大崖為圓心,約莫十里之外的圓線之上,一縷縷一道道劍氣憑空出現,千絲萬縷,不知多少劍氣集結而成,凝聚成一座驚世駭俗的巨大圓形劍陣。
觸及劍氣絲毫者,必成齏粉。
這是觀湖書院崔明皇的第一感覺。
雷池絕對不可逾越。
這是從星河之中返回人間的老人,此時腦海里的想法。
然后兩人面面相覷,都是苦笑和驚疑。
都說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可他們兩個已經算是貨真價實的山上神仙了,現在又算怎么回事?
老秀才嘆了口氣,有些頭疼,嘀咕道:“這是弄啥咧?!?
有女子嗤笑的嗓音響起,“怎么,只準你們有幫手有靠山,就不許我家小平安也有啊?”
txthtml
第一百四十七章
請破陣
這一處崖刻有天帝申飭蛟龍的山頂,此時站著三人,還有那劍術通神的女子,不知身在何處,只聞其聲不見其面。
其中以修為最低的觀湖書院崔明皇最頭疼,在別處,他崔大君子怎么都該是一等一的神仙,尊為座上賓,阿諛之詞能夠聽得耳朵起繭子。可惜在今夜在此地,崔明皇卻淪為最不起眼的那個螻蟻,甚至有可能是連螻蟻都不如。
這種糟糕感覺,讓習慣了高高在上的崔明皇滿腹氣悶,不得不默念儒家經典,壓抑雜念。
他看了眼那位乘舟從天上星河返回人間的老人,老人如今臺面上的偽裝身份是黃庭國前侍郎,事實則是一條年紀大到嚇人的老蛟。
老人此時比崔明皇要鎮靜許多,一手捻須,饒有興致地觀看那座劍氣牢籠,自言自語,嘖嘖稱奇。
崔明皇此行是奉國師之命悄然南下,要來跟此地蟄伏老蛟商議密事,大驪國師想要這位暫時化身為前黃庭國戶部侍郎的老人,出任建造在披云山新書院的首任山主,而他崔明皇會依舊是之前約定的副山主,再加上一位聲望足夠的大驪文壇宗主,三人共同執掌那座填補了山崖書院空缺的新書院,相信以大驪皇帝的野心和魄力,尚未命名的披云山新書院,一定會比齊靜春的山崖書院更加規模宏大、文氣郁郁。
至于原本答應觀湖書院的新書院山主位置,據說大驪皇帝私下另有補償。
崔明皇在收到國師崔瀺密信之前,根本不知道小小黃庭國,一座小池塘,竟然還隱匿著這么一條大蛟,以蛟龍之屬得天獨厚的堅韌身軀、天生掌握水法神通,哪怕是十境修為,戰力絕對不輸十一境練氣士。
國師崔瀺的密信里披露,自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斬龍一役之后,以蛟龍眾多著稱于世的上古蜀國,山川江河之中,血流千萬里,處處是蛟龍的殘肢斷骸,慘不忍睹。
隨后在漫長的歲月長河里,這條高齡至極的老蛟隱蔽極好,一直不斷幻化相貌,當過將相公卿、販夫走卒、武將豪俠,可謂歷經人世百態,山河滄桑。
老蛟對于繁衍生息并不感興趣,子嗣極少,整個黃庭國周邊山水,不過是一女兩子而已,其中就有幼子正是大水府的寒食江水神,而長女則是秋蘆客棧劉嘉卉所在紫陽府的開山祖師,只不過她的真實身份,對外一直秘不示人,哪怕是她的紫陽府第一代嫡傳弟子,知道此事的人也寥寥無幾,如今隨著那些紫陽府老祖的逝世,真相早已湮滅。至于老蛟的長子,性情純良,異于蛟類,且自幼喜歡云游四方,如今杳無音信,還在不在寶瓶洲都難說。
背著行囊的窮酸老秀才,剛剛從海濱以道家縮地成寸的神通,來到這里的山頂,如何都沒有想到會被人攔阻,關鍵是麻煩還真不小,這讓老秀才愈發愁眉苦臉,因為被沖天而起的劍氣城墻阻絕了天地氣機,哪怕是老人暫時都無法感應外邊。
老秀才揉了揉下巴,“我滴個乖乖,如今外邊的婆姨都這么厲害啦?”
老人嘆了口氣,抬起手臂,屈指虛空一叩,輕聲道:“定。”
天地瞬間萬籟寂靜,再無江水滔滔聲,也無陣陣山風撞上劍壁的細微粉碎聲。
這十里山河之內,光陰不再流逝。
儒圣氣象,浩浩蕩蕩。
崔明皇由驚懼變成狂喜,開始在心中大聲朗誦圣人教誨,以此增加自身的浩然之氣。
這對一位志在成圣的儒家君子來說,是千載難逢的際遇。
這一刻就連見多識廣的老蛟都給震驚到了,下意識后退數步,跟那個其貌不揚的老秀才拉開距離,哪怕這點距離根本無濟于事,可老蛟還是做了,為的是表露出一個謙恭態度。
在上古時代,斬龍之前,老蛟尚且年幼的時候,聽聞族類長輩說起,文廟神位僅僅在至圣先師之后的一位儒教圣人,曾經跟四方龍王訂立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蛟龍在岸上陸地,需要見賢則避,遇圣則潛。
曾有僅次于四方龍王的湖澤大龍,自恃身處大湖之中,當著游歷岸邊的圣人的面,興風作浪,故意將浪頭抬高到比岸邊城池良田還要高的天空,恫嚇沿岸的百姓蒼生,以此挑釁圣人,此舉意思是說我不曾上岸,不曾違反規矩,你便是儒家圣人,能奈我何?
當時還年幼的老蛟剛剛覺得此舉大快人心,結果就聽長輩心有戚戚然說出了后邊的慘事,那位儒家圣人便是伸出一根手指,說了一句類似今晚老秀才的敕言,以指點江山定風波的莫大神通,將那條真龍定身于空中,令湖水倒退數十里,于是真龍便等同于擅自上岸了,并且遇圣人而不潛,所以圣人將其剝皮抽筋,鎮壓于水底一塊大如山岳的湖石之下,罰其蟄伏千年不得現世。
那一次,長輩語重心長地叮囑年幼晚輩,那些個儒家圣人的脾氣,尤其是在文廟里頭有神壇神像的,脾氣其實都不太好,要不然為什么會有“道貌然安”這個說法?
老蛟當時疑惑詢問,儒家圣人此等行徑,不是不守規矩嗎?
長輩憤懣回答,蠢貨,你忘了規矩是誰親手訂立的?
此刻崖頂的老蛟不知記起了什么陳年往事,有些感傷,喃喃道:“龍蛟之流,替天行道,行云布雨,貴不可言,幾乎可算是聽調不聽宣的藩鎮割據,最終淪落至此,幾乎絕種,怨不得圣人們,實在是野心使然,咎由自取?!?
老秀才咦了一聲,轉頭望向古稀文士模樣的老蛟,微笑點頭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難怪上次途徑此地,看過了大好風光,仍是覺得缺了點什么,原來是你的緣故。嗯,還有位君子,君子啊,小齊當年……好吧,相逢是緣……可惜暫時顧不上你們,去?!?
老秀才一番自言自語,然后手指輕輕向外一抹。
老蛟和崔明皇被強行搬出山崖之巔。
一人一蛟落在遠處江面上,各自攤開手心低頭一看,然后幾乎同時手掌緊握,藏好了各自手心的那些個金色文字,當然不愿公之于眾。
山崖劍陣之中的老秀才環顧四周,大笑道:“藏藏掖掖,可算不得英雄好漢!”
老秀才很快察覺到自己這話說得沒道理,嚅嚅喏喏,一時間不知道如何給自己解圍。
山崖臨水那邊,出現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手里撐著一支大荷葉,權且可以視為是一把荷花傘,不過荷葉荷柄皆是雪白色,與白衣白鞋相得益彰,纖塵不染。
老秀才看到荷葉之后,皺了皺眉頭,迅速開始心算推衍,最后神色黯然,喟然一嘆,抬頭望向天上,久久不愿收回視線,喃喃道:“最后一趟是去了那里???想當年那個朝氣勃發的少年,口口聲聲君子直道而行,寧折不彎,玉石俱焚,到頭來……難為你了?!?
老秀才望向那高大白衣女子,“陳平安如果打死了少年崔瀺,不是好事?!?
她微笑道:“這樣啊,可我管不著,你有本事出了劍陣再說,道理什么的,跟我講沒有用,你去跟我家小平安說,可能還有點用處?!?
她言語一頓,冷笑道:“可前提還是你走先要走出去。那兩個家伙能被你順利送出去,是我懶得攔而已?!?
老秀才無奈道:“我在世的時候,打架本來就不擅長,如今就更不濟事了,你何必強人所難,再說了陳平安和少年崔瀺,如今一個是我……半個弟子吧,一個是半個徒孫,你說我更幫誰?我這趟去那邊,雖說是幫著崔瀺活命,可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陳平安好?”
白衣女子點頭道:“道理很有道理?!?
隨即她搖頭道:“可我這趟出來,根本就不是為了跟人講道理的啊?!?
老秀才愈發無奈,“看在你家小平安的份上,給我一個例外唄?我就是一個教書匠,你不聽道理,我就空有一身本事沒了用武之地,而你又是四座天下最會打架的幾個人……幾把劍之一,說劍也不全對,算了算了,不糾結這個稱呼,總之這樣對我很不公平??!”
高大女子手持古怪大傘,臉色漠然,“破陣吧?!?
老人萬般無奈,只得小心翼翼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白衣女子嘴角翹起,“知道啊,文圣嘛。”
老人愕然,心想敢情是知道自己底細的,還這么不給面子,這就有點過分了啊。
如今這座浩然天下的至圣,禮圣,亞圣。
分別是指儒教教主,這位老人家,是天底下所有儒家門生尊奉的至圣先師,坐在文廟最高最正中。
接下去就是神像分列左右的儒教第二代教主,禮圣,和為整個儒家文脈繼往開來的亞圣。
前者獲得至圣先師最多的贊譽和嘉獎,被儒家視為道德楷模、禮儀之師,制定了儒教最嚴謹繁密的一整套規矩。后者公認學問之深廣,最接近至圣先師,而且別開生面,讓儒家得以真正成為天底下唯一的“帝王師學”。
接下去,文圣便是位居文廟第四高位的儒家圣人。
當然這已是陳年往事,如今這個位置已經空懸很久,因為神像一次次被降低位置,最后文廟都待不下去了,被搬了出去,堂堂第四圣人,從儒家道統里卷鋪蓋滾蛋,這也就罷了,最后連神像都沒能保全,給一撥性子執拗極端、以衛道士自居的儒家門生,將那尊已經凄慘到需要寄人籬下的神像給打成粉碎,這才揚長而去。
老秀才伸手繞到身后,拍了拍行囊,行囊消失不見。
老秀才又耐著性子問道:“不然咱們有話好好說?不打行不行?”
女子略作思量,點頭道:“那我就客氣一點?”
老秀才欣喜點頭,笑呵呵道:“如此最好?!?
一瞬間,那座劍陣的劍氣愈發濃烈磅礴,那股不可匹敵的劍勢,簡直擁有割裂天地大道的跡象。
相傳上古劍仙眾多,豪杰輩出,敢向三教祖師不低頭,肆意縱橫各大天下,以止境劍術,至境劍道,無敵劍靈,仗劍人間。
女子扯了扯嘴角,“請文圣破陣!這么說,是不是客氣一些了?”
txthtml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年有事問春風
老秀才一跺腳,氣呼呼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
高大女子擰轉那株不知何處摘來的雪白荷葉,殺機重重,雖然她臉上笑意猶在,可怎么看都寒意森森,“打不過就罵人?你找削?!”
原先遍布于十里之外的圓形劍陣,瞬間收攏,變成只圍困住河畔山崖這點地方,與此同時,劍氣愈發凌厲驚人,劍氣凝聚而成的劍陣墻壁,以至于天地間無形流轉的虛無大道,
老秀才縮了縮脖子,靈光乍現,立即有了底氣,大聲問道:“打架可以,但是咱倆能不能換一個打法?你放心,我這個要求,能夠順帶捎上陳平安,保證合情合理,合你心愿!”
高大女子沉默不語,突然看到老人在可勁兒使眼色給自己。
她猶豫片刻,點頭道:“可以。”
————
客棧內井口上,少年雙指并攏作劍,指向井底。
第一縷劍氣造就的虹光,在老水井內漸漸淡去大半,不再是那般讓人完全無法直視的耀眼刺目,借著光亮,陳平安依稀可見這一縷被說成“極小”的劍氣,在離開氣府竅穴后,凝聚實質,如同一場暴雨,瘋狂砸在一塊“地面”上,而這塊承受暴雨撞擊轟砸的地面,好像是一塊圓鏡的鏡面。
陳平安當然不會知道,那叫雷部司印鏡,來歷不凡,大有淵源!
在上古一位職掌雷法的天帝隕落后,雷部諸神隨之趁勢而起,瓜分掉了萬法之祖的雷霆權勢,各自掌握一部分雷霆威勢,再往后,就更加處境不堪,除了司職報春的那位雷部神祇之外,其余眾多神靈,早已淪為山水河神之類的存在,要么受三教圣人約束敕令,不得跨出“雷池”,要么經常被類似風雪廟真武山之流的兵家勢力,或是一些道家宗門,以雷法符箓、請神之術,將其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而這塊雷部司印鏡,主人曾是雷部正神之一,雖然屢遭劫難,從鏡面到內里,早已破敗不堪,里頭的雷電光華幾乎消磨殆盡,但絕不是恩和中五境修士能夠打破的。
古井內的白衣少年,身形已經被鎮壓向下一丈多,仍是用雙手和肩膀死死抵住鏡子底部,被劍氣沖撞,鏡面震動不已,不斷崩開碎裂,但是很快就被鏡子內蘊含的殘余雷電,自動修復為完整原貌。
劍氣攻伐如鐵騎鑿陣,鏡面抵御如步卒死守。
兩者相互消磨,就看誰更早氣勢衰竭。
少年崔瀺咬緊牙關,滿臉鮮血,模糊了那張俊美容顏,此時已經沒有多余力氣撂狠話,只能在心中默念道:“熬過這一場劍氣暴雨,我上去后一定百倍奉還!一定可以的,劍雨氣勢由盛轉衰,我只要再堅持一會兒,陳平安你等著!”
雖然井底少年心氣不減,可這般渾身浴血的模樣,實在是凄涼了一些。
哪怕是叛出師門的慘淡歲月,一路游歷,離開中土神洲,去往南邊那座大洲,最終選擇落腳于疆域最小的東寶瓶洲,昔年的文圣首徒崔瀺,遠游不知幾個千萬里了,一路上何嘗不是逍遙自在,妖魔鬼怪,魑魅魍魎,有誰能讓他如此狼狽?
要知道,成為大驪國師之前的游士崔瀺,曾經有句難登大雅之堂的口頭禪,只憑喜好一番斬妖除魔之后,就會來一句“彈指間灰飛煙滅,真是螻蟻都不如。”
扛著鏡子的少年崔瀺身形繼續下墜,只是幅度逐漸變小。
鏡子還能支撐下去,可是鏡子外圍不斷有劍氣流瀉直下,被持續不斷的劍氣浸透,少年身軀已經搖搖欲墜。
他只得心念一動,從袖中滑出一張壓箱底的保命符箓,珍藏多年,此時用出,心疼到臉龐都有些猙獰。
金色符箓先是黏在白衣袖口之上,然后瞬間融化,很快崔瀺那一襲白衣的表面,就流淌滿金色符文,細聽之下,竟有佛門梵音裊裊響起,白衣如水紋滾動,襯托得少年崔瀺寶相莊嚴。
這張符箓極其特殊,若說金粉、朱砂是最主要的畫符材料,那么有一些可遇不可求的材料,一旦制成符箓,符箓蘊含的種種效果,妙不可言,比如崔瀺這一張,就是以一位西方佛國金身羅漢的金色鮮血,作為最主要的畫符材料,而且這位得道高僧差點就形成了菩薩果位,因此血液呈現出金色,澆注在金粉之中,在符箓之上書寫《金剛經》經文,即可化為一張佛法無窮的金剛護身符,便是陸地劍仙的傾力一擊,都能夠抵擋下來。
少年崔瀺如何能夠不心疼?
祭出這張價值連城的保命符后,少年心中略作計算,便輕松算出劍氣至多讓鏡面崩碎,而鏡子本身不會損壞,以后只要每逢雷雨之夜,去往電閃雷鳴的云海之中,接引雷電進入鏡面,過不了幾年,這柄雷部司印鏡就可以恢復如初。
如此一來,崔瀺心中大定,略微歪斜手臂,胡亂擦拭了一下臉上鮮血,“奇恥大辱,差點壞了我這副身軀金枝玉葉的根本!”
崔瀺閉上眼睛,開始默默蓄勢。
只等這道劍氣將散未全散的某個關鍵瞬間,就是他殺上井口的時機。
他當然不會等待劍氣全部散盡。
若是等到劍氣徹底消逝,一旦被上邊的陳平安發現自己沒死,那泥瓶巷的泥腿子說不得,還真有后續的陰招險招。
畢竟此時的自己,無論是修為,還是身軀,都經不起任何一點意外“推敲”了。
真是大道泥濘,崎嶇難行!
少年心中大恨。
當初小鎮之行,是國師崔瀺自認為的收官之戰,因為涉及到證道契機,他不惜神魂對半剝離,寄居于另外一副身軀皮囊,以少年形象大大方方離開大驪京城。
原來以為哪怕斷不掉文圣先生、師弟齊靜春這一脈文運,也能夠以泥瓶巷少年作為觀想對象,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砥礪心性,補齊最欠缺的心境,從而幫助自己一鼓作氣破開十境,便有望重新返回十二境巔峰修為,甚至借助大驪推廣自己的學識,只要他年自己的事功學問,能夠遍及半洲版圖,可以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若是一洲之地的儒家門生,皆是我崔瀺之門生弟子,裨益之豐,無法想象。
在當時看來,不管如何計算,崔瀺都能夠立于不敗之地,無非是獲利大小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