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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槐問道:“那幅《搜山圖》你怎么送給林守一?我看得出來,你也挺喜歡啊。”
陳平安舉起一支玉簪子,借著燈光,仔細凝視簪子上的細微紋路,“我怕好東西我拿不住,你們又不是外人,送給你們,我不心疼。”
李槐哪壺不開提哪壺,試探性問道:“一晚上開銷兩千兩銀子,也不心疼?”
陳平安放下玉簪和刻刀,收起放回盒子,板著臉說道:“我得出去走走,多走幾步看看風景,就當是賺回幾兩銀子了。”
李槐扭頭看著陳平安的背影,孩子偷著樂呵。
李槐等到陳平安關上房門后,默默告訴自己,以后一定要把某件最好的東西,送給陳平安。
因為這個家伙,一路走來,走過那么多的山山水水,光是陪著膽小的自己去遠處撒尿拉屎,然后站在不遠的地方陪自己說話,就不知道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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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不敢四處亂逛,走向那座涼亭,看到林守一意料之中坐在那邊,不敢打攪這位隊伍之中最早脫穎而出的山上神仙,遠觀了一段時間,正要轉身離去,就看到林守一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陳平安走入涼亭,相較于走入秋蘆客棧之前的俊朗少年,當下的林守一好像多了些飄逸風采。
林守一挑了一個不尷尬的話題,“那個崔東山跟我借了一張符箓,就打破客棧的規矩,走出這座涼亭,跳入那口老水井,消失不見了。”
陳平安輕聲道:“崔東山是死是活,我管不著,也不會管。”
林守一憋了半天,轉頭望向水井那邊,“下榻秋蘆客棧一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但你應該事先跟我打招呼的。”
陳平安點頭道:“以后我會的。”
林守一轉過頭,小心打量著草鞋少年的臉色和眼神,“就這樣?”
陳平安反問道:“不然?”
林守一自嘲道:“我還以為你會跟我講道理,或是直截了當,卷起袖子打我一頓再說,我其實已經做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準備了。”
陳平安搖搖頭,不說話,斜靠著涼亭柱子,望向老城隍遺址的那口水井,陳平安看不出什么名堂。
林守一看著陳平安,“對不起。”
陳平安笑著擺擺手,盤腿坐好,然后眼睛不眨地使勁盯住老水井。
林守一如釋重負,隨即納悶問道:“你在做什么?”
草鞋少年一本正經道:“我要把銀子看回來!”
已是修行中人的冷峻少年,趕緊伸手使勁揉著臉頰,只為了不讓自己笑出聲。
————
寒食江畔,大水府邸。
主位上的青袍男人望向堂下客人,不斷有人起身舉杯敬酒,說著歌功頌德的言辭,難免流露出一些志得意滿。
方才就有一位享譽朝野的文豪,再一次起身敬酒,說本郡這么多年風調雨順,一切歸功于他這位水神老爺,言語之中,一郡民生好與壞,跟那個魏姓郡守毫無關系。關鍵是這種略顯赤裸的溜須拍馬,在座有一人,身穿黃庭國從三品官服,毫不猶豫地起身敬酒,附和那位文豪,滿嘴溢美之詞,身為從三品高官,一州別駕,此次祭祀大典官階最高之人,面對高坐主位的他,一樣口口聲聲水神老爺。
一旦成為享受香火的神祇,生前姓名、家族,皆為隱諱,至于能夠面見神祇之人,為尊者諱,一般都需要注意這一點,不會指名道姓。
“老爺”這個說法,是一個比較穩妥的通俗稱呼,至于為何如此,眾說紛紜,其中一個說法最言之鑿鑿,說是道祖的三位親傳大弟子當中,有一人喜好稱呼恩師為老爺,道祖欣然接受,于是便流傳至今了。
青袍男子緩緩收回視線,堂下左右兩側坐著四名心腹,追隨他身邊征戰四方,長的有三百多年,短的也有百余年,其中一位幻做人形之前,本尊是一尾鮮紅鯉魚,與大驪沖澹江的某位鯉精野修,稱兄道弟,關系莫逆。
不過這位鯉魚精,此時有任務在身,位置空著。
一位是水蛇修煉成精,使用一對鐵锏,是他無意間獲得的仙人遺物,每次與人廝殺,嗜好以鐵锏打爛對手的頭顱。他喜好吞食童男童女,只是受青袍男子的約束,偶爾才會出去覓食,不敢太過肆無忌憚。
還有一位是攔水蛤蟆出身,天資最好,但是生性懶惰,境界反而最低,只是天賦異稟,動輒就會在大江大河的岔口,吞下大量江水,只要不合上嘴巴,就能一直汲水不停,永遠不會撐爆腹部。故而誰也不敢欺辱,深受青袍男子的器重,曾經有兩位聯手犯上作亂的河流水神,聚集了許多勢力,試圖推翻青袍男子的位置。這位寒食江水神的得力干將,便奉命偷偷上岸潛入一條河水源頭,然后現出真身,體型如同一座山頭,硬生生吞掉了河水源頭,迫使那位河神不戰先降,導致另一位河神孤立無援,最后被青袍男子打爛祠廟和金身,碎塊全部沉入寒食江底部某處,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位,有些格格不入,美髯儒衫,文質彬彬,若非臉色黑青,異于陽間活人,怎么看都像是書香門第里的中年儒生。
寒食江長達八百里,途徑三州八郡地界,因此黃庭國北部,都需要仰仗這條大江的滋潤。此人雖然從不以戰力著稱于這座大水府邸,卻是公認的首席軍師,始終躲在幕后,為水神老爺出謀劃策,也不喜歡拉幫結派,特立獨行。
大堂上端茶送酒的美婢丫鬟,一半是人間美色,還有一半涂抹特殊脂粉、以此掩飾死尸之氣的女子,則是落水身亡的水鬼。
世間水鬼,不管是溺水而亡還是投水自盡,自然不是誰都能夠成為水鬼,死后必須是戾氣難消,以及死前的先天體質,和身亡時的時辰,都有講究說法,三者兼備,僥幸得以魂魄凝聚不散,才有被大水府邸收納為丫鬟的可能性,其中又有水鬼受那罡風摧殘,不斷煙消云散。
比如那多在金秋時節吹拂的拍魂風和吹魄風,五行之中金主殺,兩股風一在白天,一在黑夜,輪流飄蕩,是鬼魅的天敵之一,俗世所謂的“魂飛魄散”,這是來源之一,兩風一般只對陰物產生威脅,但若是活人極其體弱、福澤纖薄,也有可能被此風傷及。
再有所謂的秋后問斬,朝廷官府一般都在秋天行刑,即是此理,為的就是防止厲鬼橫生。
除此之外,凡俗夫子聽過就算的一陣陣春雷聲,對邪穢陰物而言,當真好似催命鼓,更是一道道難熬的關口。
由此可見,若說做人不易,做鬼好像同樣不算容易。
四位大水府邸的心腹大將之外,便都是登門恭賀的客人了。
青袍男子最順眼的人物,當然是那個如今大名鼎鼎的文豪,當年不過是個不小心失足跌水的窮酸秀才。可惜此人實在不是做官的料,哪怕有他這尊水神老爺扶持幫襯,依然只做到了六品言官,就混不下去,最后干脆對外宣稱辭官歸隱,在黃庭國北方的賀州山野之中,建造了一棟豪華府邸,當起了逍遙自在的山林宰相,辭官后經過二十多年的經營,已經被譽為黃庭國北方士林的斯文宗主,一直為寒食江水神鼓吹造勢,僅是關于寒食江的詩詞,就多達二十多首,每隔兩三年就會邀請大量文人騷客,在寒食江上舉辦詩會,一擲千金,美酒佳肴,花魁美婢,極盡士人風流。
至于文豪之子在黃庭國廟堂一路高升,根骨平平的孫子,成為修行之人,沒人愿意深究,或者說也沒這個膽子去刨根問底。
這位自號黃老道人的文壇宗主,此時正在跟別駕大人相談甚歡,笑聲爽朗。
別駕,是一州名義上的三把手,頭把交椅當然是刺史,然后是駐守當地、手握兵權的將軍。黃庭國武將勢弱,廟堂上文重武輕,所以別駕的官威,往往凌駕于一州將軍之上,別駕的存在意義,更多還是皇帝用來掣肘和制衡刺史。
此時,所有人下意識停下言語聲,轉頭望向門口方向,只見兩頰生有兩縷長須的披甲男子,大踏步走入堂內,抱拳大笑道:“回稟老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已死,腦袋給我親自擰斷了,絕無意外。”
青袍男子先瞥了眼堂下一名白發老人的神色,發現腰插短戟的魁梧男子欲言又止,便笑道:“有屁就放。”
此人正是通過老水井去往秋蘆客棧的男子,本尊是一尾赤色鯉魚,他咧咧嘴,樂呵道:“那年輕散修死前,抖摟了好些個丑聞,有老爺你的,還有一些郡城里大門大戶的,當然更多還是那姓魏的郡守,難聽得很,祖宗十八代都給來來回回罵了好幾遍,如果不是我出手快,恐怕那姓魏的家伙,小時候是不是尿過褲子的事情,都要給這家伙說出來了,不出意外,明天郡城里頭就會滿城風雨,全是魏郡守的笑話。”
青袍男子明顯有些驚奇,“哦?”
魁梧鯉精正要說話,青袍男子擺擺手,示意他趕緊回到座位,不要廢話,前者只得乖乖落座,看了眼那名文士模樣的男子,后者微笑點頭,示意稍安勿躁,魁梧漢子這才放開手腳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聽到散修暴斃于郡城內的消息,場中有一位滿臉病容的年輕人,立即掩藏不住自己的開懷笑意,頻頻倒酒痛飲。
郡城內,魏姓郡守的意志消沉,年輕散修的死無全尸。
大水府邸內的主賓盡歡。
對比鮮明。
青袍男子猛然抬起頭,望向門口,這位寒食江正神,眼神陰沉。
有一位玉樹臨風的白衣少年,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外,正在伸手拍打袖子,彈去一些水珠,最后少年一步跨過高大門檻,左右張望,嬉皮笑臉道:“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奇怪奇怪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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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怪(中)
大煞風景。
白衣少年的突兀出現,實在是不合時宜。
在座客人都是心眼活絡之輩,迅速打量了一眼青袍男子的難看臉色,便心中了然,再然后轉頭望向那少年的眼神,就都十分玩味了。
在黃庭國北部地界,山水難分,誰不賣大水府這塊金字招牌的面子?竟敢還有人砸寒食江水神的場子,而且還是大搖大擺來到大水府邸的地盤上,當真是老壽星吃砒-霜,活膩歪了?
坐在文弱書生上首,以水蛇之身修煉成精的陰柔男子,翹著蘭花指,緩緩提起一只酒杯,面對那名不速之客,男子眼神炙熱,容顏俊美童男童女,一向是他的心頭好,只是忍不住心中惋惜,眼前少年多半是死路一條了,折了水神老爺的面子,他可不敢擅自擄回府邸享用,只能寄希望搬走尸體,做那今晚宵夜的盤中餐了,男子嗓音尖銳,微笑道:“這杯中酒,為我寒食江大水府獨有的金玉液,修士喝一杯,抵得上洞天福地苦修一旬,俗子喝了,祛病消災,半點不難,還剩下半杯,你要不要嘗嘗看?”
那白衣少年跨過了門檻,不再繼續前行,站在原地后,只顧著四處張望,對這位臭名昭著且兇名赫赫的的水中精怪,根本就不理睬。
陰柔男子怒極反笑,吐出天生極長的舌頭,舔了舔嘴角,最后嘿嘿笑著,“敬酒不吃吃罰酒,死去!”
他手腕一抖,半杯金黃色酒液潑灑而出,醒目的酒液,在空中先是驟然停滯浮空,之后分散開來,點點滴滴,數十滴酒水一起破空而去,直撲白衣少年,速度快過百步之內的強弓箭矢,響起一陣嗡嗡呼嘯聲,聲勢駭人。
若是躲避不及,那白衣少年定然會滿身窟窿。
光憑這一手馭水神通,就讓在座一些年輕輩的練氣士,由衷感到心驚。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大局已定。
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人,亦不例外,當他第一眼看到少年之后,便目露訝異,只是很快輕輕搖搖頭,初生牛犢不怕虎,可是大水府這座龍潭虎穴,哪里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能走的,可惜了,白白浪費了這副姿容氣度。
寶瓶洲北方,皆知黃庭國這座小廟堂,洪氏皇帝的科舉取才,要先看字寫得漂不漂亮,之后才看文章內容寫得好不好,兩者若是都不錯,那么最關鍵的事情就要來了,陛下會看殿試舉人之中,誰的相貌最為堂堂正正,英俊瀟灑!
老人當初在郡城大街上,早就見過白衣少年在內的游學隊伍,老人略通道門相術,看那白衣少年,觀其氣象,應該只是皮囊優秀而已,遠遠不如當時站在籮筐少年身邊的另外一人,那個面容沉靜的青衫少年,才是貨真價實的修道美玉。
老者不再看那結局注定慘淡的少年,轉頭望向對面一位知根知底的年輕修士,老人眼神滿是陰霾。
后者敏銳察覺到師門長輩的視線,微微退縮,只是很快就想起,自己找著了真正的大靠山,今時不同往日了,便挺直腰桿,還坦然笑著舉起一杯酒,老人皮笑肉不笑地視而不見。
老人修養好,可他身邊兩位年輕人,看到這一幕,則當場憤懣不已,對那名得意忘形的師門叛徒怒目相向。
獨自一人坐在對面的靈韻派修士,正是之前那場風波的罪魁禍首,在滅人滿門的慘案尾聲,他被路過的散修撞見,他在靈韻派內門弟子中,資質平平,更不擅長殺伐,對上精通捉對廝殺的散修,無法力敵,便火速逃入城內,之后還有閑情逸致,在那座秋蘆客棧悠悠然住下,其中估計也有拿客棧和劉夫人做護身符的意圖。
被散修查出行蹤后,這名仗義行事的散修,哪怕冒著被秋蘆客棧視為敵人的風險,仍是執意闖入,大打出手,與那根正苗紅的靈韻派修士再戰一場。
結果打爛了那堵月相影壁不說,還被靈韻派修士故意帶向附近的市井巷弄,后者法寶、術法一通亂甩,傷及無辜百姓不下二十余人,從此給了郡城豪閥向官府施壓的借口,散修被認定是尋釁在前,打殺了再說,至于隱情如何,人都死了,無人聲張,即便有一些風言風語,那就只是空穴來風嘛。
那些不愿被官府記錄在冊的散修野修,一向不受各國待見,倒也不敢視為過街老鼠喊打,但是都希望敬而遠之,千萬別來自家轄境撒野搗亂。這些無根浮萍,一旦跟地頭蛇起了沖突,只要不是修為通天的過江龍,當地朝廷官府和江湖勢力,肯定選擇一邊倒向熟人。
很大程度上等于叛出師門的年輕修士,此時看到那位自己原本極為敬畏的師門長輩,并不領情,年輕修士微微一笑,仰頭一口喝光了大半杯酒,擦拭嘴角后,低下頭,快意笑道:“老子在靈韻派就算苦修百年,都沒希望躋身中五境,如今被水神老爺青眼相加,大道有望,所以老子從見到那位軍師第一眼起,就打定主意要自立門戶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可遇不可求!還管那點沒卵用的師門名聲做什么?能當飯吃嗎?!就算能當飯吃,又如何?老子我可從來吃不到大頭,只是你們這些家伙剩下的殘羹冷炙罷了。”
這名年輕修士打了個酒嗝,自顧自笑起來,無人看見此人眼底的那抹無奈,他緩緩夾起一塊鮮美魚肉,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大水府的儒衫軍師,年輕人喃喃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那么大一個機會,擺在我面前,我一個下五境的小修士,有幾條命去拒絕水神老爺的打賞恩賜?”
對面的那位白發老者,是靈韻派外門大長老,靈韻派分內外門,老人掌管外門,其實內門諸多俗世事務,一并交由此人負責,此次參加寒食江水神祭祀慶典,是老人帶隊下山,主要是為了幫助幾名嫡傳弟子砥礪心性,去大致了解山下的世道風俗,以及借此機會接觸其它勢力,能夠結下一些善緣是最好。
今晚跟隨老人一同參加宴會的兩個年輕人,俱是靈韻派的年輕翹楚,一人身后有那條兩丈長的赤紅巨蛇,蜷縮成團,一人身旁有巨大黑虎匍匐在地。
兩人比鄰而坐,便有了一些龍盤虎踞的不俗氣象。
但是就在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少年必死無疑的情況下,白衣少年的表現,讓人大吃一驚。
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任由那些金玉液分裂而成的酒水滴激射而至。
但是那些來勢洶洶的水滴,撞在白衣少年衣衫上,便如一陣雪花撞入一座熊熊大火燃燒的火爐,瞬間消散不見。
青袍男子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水法不侵,有點意思,難怪敢來搗亂。”
他身體微微前傾,望向那名文士,笑問道:“是少年身上那件袍子有玄機,還是另有古怪?”
下邊的儒衫文士從少年身上收回視線,轉頭答道:“應該不是袍子的關系,我猜測是此人身上藏有道家上品的避水符箓,尋常水法道術,很難打破那張符箓的天然禁制。”
青袍男子啞然失笑,“該不會是覺得有這張符箓傍身,這小娃娃就能夠在我大水府邸橫行無忌吧?”
儒衫文士笑道:“多半是還有其它憑仗。”
一直憊懶無聊的青袍男子稍稍坐直身軀,“巴不得。”
然后他笑著吩咐那頭水蛇精怪,言語之中并無半點責怪,道:“丟人現眼了吧,準許你上場廝殺,但是不可以使用那對鐵锏,省得又要看到頭顱炸裂的場景,你是痛快了,但是惡心到客人,你可吃罪不起。”
陰柔男子笑瞇瞇站起身,“謝過老爺恩賞。”
白衣少年后退幾步,原來是要坐在門檻上休息,落座后,對那個繞出幾案的水蛇精怪擺了擺手,“別急別急,先別急,等我先把話說完。”
堂下文豪和別駕面面相覷。
青袍男子更是捧腹大笑,舉杯痛飲。
賓客之中,有兩人大大方方坐在靈韻派叛徒的上首位置,年紀都在三十左右,意氣風發,鋒芒畢露。
看到白衣少年的這一手風采后,他們依然不屑一顧。
一人哪怕飲酒也背負長劍,一人則橫劍在案,距離握劍的右手,最遠不過數尺距離。
這兩人分明是兩名大名鼎鼎的劍修,雖然看不出兩人各自的本命飛劍,是否溫養得氣候大成,但是劍修公認是練氣士當中殺力最大、修為最為厚積薄發,哪怕是中五境的修士,也不敢小覷任何一名下五境的劍修。
因為劍修每升一境,飛劍就會威力疊加,修為增長遠勝尋常練氣士。
尤其是在下五境之中,脆弱不堪的本命飛劍,一旦讓劍修成功躋身中五境,就會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每一位已經躋身或是有望成為中五境的劍修,尤其是年紀輕輕的劍修,都將是各方勢力的座上賓,在山上流傳著一句膾炙人口的話語,“中五境之中,甲子老練氣,百歲小劍修”。
言下之意,就是六十歲的中五境神仙,已經算不得如何天才的人物了,但是百歲高齡的劍修,仍是驚才絕艷的練氣士!
聯袂拜訪大水府的這兩名劍修,一人是散修,相傳得到一位游方高人的真傳,屬于道家一脈,賜下一柄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篆文為“手刃”。
一位是伏龍觀掌門真人的閉關弟子,伏龍觀的道統,屬于道教丹鼎派的外丹一脈,采集天材地寶,筑爐煉丹,服藥食餌,助長修行。
鎮山之寶是一方古硯,名叫老蛟硯,是寶瓶洲十大名硯之一。硯臺邊緣,有一條微小高齡的瘦蛟,盤踞而眠,鼾聲輕微。
相傳上古蜀國,是蛟龍四伏之地,興風作浪,各地都留下仙人斬殺妖龍惡蛟的傳說。
據說這條酣睡于古硯上的小老蛟,便是躲過一劫的遺留古種。
而那名橫劍在案上的年輕劍修,身為伏龍觀掌門弟子,此次來此,是想要代表師門,跟朝中有人的寒食江水神暗中商議,試圖將伏龍觀由“觀”升格為“宮”。
道家仙門,想要獲得一個“宮”字作為門派后綴,殊為不易,這就像一國君主敕封真君,數目是有定額的,不會泛濫成災,不是君王想要有幾位真君就有幾位,絕不是隨便拎出個道士,得到了君王認可,就能獲得這份殊榮頭銜,寶瓶洲的道家宗門會派人前來審議勘定,確定那位真人有無資格勝任一國真那個從頭到尾行為透著古怪的白衣少年,咳嗽一聲,坐在門檻上朗聲道:“我今天來這里,是要教你們做人,嗯,還有順便教你們做神做鬼的。唉,有點累。”
少年才剛把話起了個頭,就滿臉意態闌珊,自己先覺得無聊了,以至于后邊三句話,說得有氣無力。
“為人,則秉一口浩然氣,頂天立地大丈夫。”
“當神,既然爭了那一炷香,就要澤被蒼生,哪怕神道已崩,我就要證明香火不絕,吾道不孤。”
“做鬼,天地不要我生,我偏偏要在罡風春雷之中證長生。”
本來還算有那么點嚼頭的豪言壯語,從白衣少年的嘴里說出來后,就完全變了味,顯得十分無病呻吟。
白衣少年嘆了口氣,撇撇嘴,自言自語道:“阿良大哥,這話你說還行,我是真不行啊。”
白衣少年嘆氣復嘆氣,重新站起身,“算了,不玩了不玩了,還是辦我自個兒的正事吧。”
然后他轉頭望向一處無人的地方,說道:“屁大本事,就敢學別人行俠仗義?真當自己是阿良啊?這下好了吧,魂飛魄散,燈火飄搖,如果不是碰上精于神魂之術的我,你這會兒在哪里當孤魂野鬼都不曉得,明天太陽能不能見著,還得看你祖墳冒不冒青煙,何苦來哉?”
白衣少年的屁股離開門檻后,就伸手指了指前方所有人,“實不相瞞,在我眼中,在座各位都是螻蟻。”
鴉雀無聲。
少年問道:“不信嗎?”
片刻之后,青袍男子手中酒杯砰然碎裂。
整座大水府邸,只有這尊江水正神,看到了白衣少年身后,仿佛站立有一尊高大數丈的圣人神像,浩然之氣充斥天地,神像立于神壇之上,正在俯瞰腳下的眾生螻蟻。
青袍男子嘴唇顫抖,咽了咽口水。
十一境?
還是十二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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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下)
難道真是一位儒家圣人,大駕光臨大水府邸?
而且這位儒圣還不是一般的書院山主之流?
高坐主位的青袍男子咬緊牙關,差點把牙齒磕碎。
他坐姿僵硬,身軀緊繃,這位黃庭國北方作威作福數百年的寒食江水神,此刻必須雙拳緊握,重重捶在椅把手上,才強忍住那股起身求饒、下跪磕頭的沖動。
黃庭國不過是大隋藩屬國之一,眼前這位皮囊貌似稚嫩的不速之客,絕不可能是土生土長于此的人物。對于黃庭國的大佬練氣士,他早已爛熟于心,誰能招惹敲打,誰該拉攏示好,數百年辛苦經營,青袍男子對這一切可謂胸有成竹。
儒家七十二書院,每一座書院的山主,最少都是十境修為,才有資格執掌書院。
上五境大神通練氣士,往往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距離俗世王朝相對近一些的十境練氣士,書院山主,就已經有資格被世俗尊稱一聲儒家圣人,此外還有佛家的金身羅漢,道家的陸地神仙,皆是朝野通用的敬稱。
這一小撮頂尖練氣士,就像那祠廟里的神像,神位夠高,但又不算太遠,燒香磕頭,都拜得到,否則那些個隱于云霧的上五境老神仙們,你提著豬頭都找不著廟。
青袍男子眼眶逐漸通紅,布滿血絲,浮現出一抹淡金色光彩,他仍是竭盡全力不眨眼睛,死死盯住白衣少年身后的圣人神像,視野中,神壇之上,一位氣態威嚴的老者,身著一襲雪白長袍,大放光明,絲絲縷縷的光線,仿佛蘊含著大道至理。
每一絲縷光線,細看之下,由一閃而逝的無數金色文字接連串起,寫有一條條儒教禮儀規矩。這尊圣人法相,高冠博帶,大袖寬廣如鳥翼,無風自搖,腰間懸掛有一枚熠熠生輝的玉佩,格外醒目,如袖珍小巧的一輪人間明月。
做不得假了,千真萬確的圣人氣象!
青袍男子的身世,其實大有淵源,自幼耳濡目染,知曉諸多秘聞內幕,剛好是一個識貨的,于是看到這一幅場景,反而更加驚恐。若是換成山門普通的中五境修士,說不定就要當成是坑蒙拐騙的某種障眼法了。
青袍繡有金色團龍的高大男子,終于眨了眨眼睛,不得不偏轉視線,由于刺痛產生的淚水,緩緩滑出眼眶,不過很快就被消散。他自然不愿在這些下屬賓客面前,流露出絲毫退縮怯意。漫長的修行生涯,他能夠走到今天這步,穩穩坐在這個煊赫高位上,光靠好根骨好機緣,而沒有堅忍不拔的心性作為支撐,恐怕所有風流,早就被寒食江的滔滔江水一沖而散了。
曾經有人教育過他,圣人學問,鉆之彌堅。圣人神像,仰之彌高。
如今這座天下,儒教圣人訂立的規矩,越來越繁瑣縝密,儀軌越來越穩固。不再是在那年代久遠不可考據的上古蜀國,那個時候的古代蜀國版圖之上,蛟龍眾多,不服天地管束,傳言只有殺力驚人的遠古劍仙,才喜歡來此磨礪劍鋒,御劍翻江倒水,以斬殺蛟龍為傲。
齊靜春不是死了嗎?如今把持驪珠洞天的圣人,應該是從風雪廟脫離出來的兵家阮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