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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教過嫁衣女鬼深不可測的術法神通,見識過兩位劍修出神入化的劍術切磋,林守一心頭沉甸甸的,任重而道遠,自己那點修為道行,如今給人塞牙縫都不夠。
魏晉收回散漫視線,停下腳步,從袖中掏出一塊散發出羊脂瑩潤光彩的玉牌子,坦言笑道:“我不可能一路跟隨你們去往大驪野夫關,需要立即去往驪珠洞天,去那邊的斬龍臺砥礪佩劍高燭和本命飛劍,為將來的倒懸山之心做好準備。因為阿良前輩說過,通過倒懸山去往那個地方,如今正值百年一遇的大戰,我絕對不可錯過。”
魏晉看隊伍中沒有人接手玉牌,耐著性子解釋道:“雖然你們有一尊實力不容小覷的陰神護送,可是為防不測,以免再次出現今天的意外,我將這塊玉牌送給你們,這是我們風雪廟和真武山獨有的‘山廟太平無事牌’,一旦遇到危險,只要持有者灌注真氣,對其說上言語,松手后它就會自行掠向山廟,向自己宗門發出求救。”
魏晉看到仍是沒人接過那塊意義重大的玉牌,沒有怪罪這些孩子的不知天高地厚,反而笑道:“如果你們覺得我陪著去往野夫關,比起拿著一塊小玉牌子,更加安穩無事,我當然不會推諉責任,我只是跟你們商量商量,最后如何,還是看你們的意思。”
陳平安開口道:“劍仙前輩可以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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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
府邸匾額之下,年輕劍客習慣性手肘抵住劍柄和鞘尾,竟也不給人憊懶感覺,他輕聲道:“楚夫人。”
喊了一聲之后,他便沒有了下文。
手提燈籠的禮部郎中,和臂繞青蛇的繡花江水神,竟是不約而同地放緩呼吸,肅然而立。
嫁衣女鬼冷笑道:“怎么,這位大人要跟妾身秋后算賬?”
年輕劍客仰頭望向風雪廟劍修飛劍破開天幕的地方,緩緩道:“楚夫人不用說氣話,我并無此意。但是接下來那些孩子離開此地,以及目盲老道師徒三人繼續北行,希望楚夫人都不要節外生枝了。不管楚夫人當初是有心,還是無意,大驪宋氏始終感恩楚夫人,畢竟那是幫助宋氏延續國祚的舉動。在那之后,大驪宋氏又是有愧于楚夫人,哪怕是我這么一個外人,聽聞那樁慘案之后,談不上如何義憤填膺,可惻隱之心,肯定是有的。”
再次陷入沉默。
嫁衣女鬼抬臂捋了捋鬢角青絲,盡顯女子嬌弱溫柔,瞇眼笑道:“接下來,大人可以說‘但是’了。”
年輕劍客果真點頭道:“但是,楚夫人濫殺書生文士一事,越往后推移,越是紙包不住火,就像今天這樣。皇帝陛下會如何想,我不敢擅自揣摩,可我如果再一次聽說有讀書人在此消失,我會獨自登門拜訪,將楚夫人親手帶回大驪水牢。你放心,陛下念情分,但是一定更重規矩。再說了,情分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
年輕劍客嘆了口氣,眼神真誠道:“楚夫人,無論你相不相信,我都不希望有那么一天。”
嫁衣女鬼望向遠方,一手雙指輕輕捻動嫁衣袖子,她難得有心境平和的時分,柔聲道:“就憑你肯那么低三下氣地跟一個少年說話,我相信你說的話。”
她停頓許久,神色轉為冷漠,“我現在可以保證不殘害過路書生,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一旦我無意間看到那些吟游山水的讀書人,到時候未必控制得住自己。我并非跟你求情,只是想跟你說一點真心話罷了。到時候該如何處置,你就如何處置,是我被你抓去丟入那座水牢,還是我先行打斷此地的山根水源,你我各憑本事,后果自負!”
年輕劍客笑道:“可以。”
繡花江水神欲言又止。
年輕劍客離去之前,對這尊水神說道:“不用藏藏掖掖了,你就干脆跟楚夫人實話實說吧,這么多年過去了,楚夫人其實早該知道真相。關于此事,有任何責任,都算到我頭上,你不用擔心朝廷怪罪。”
水神抱拳沉聲道:“謝過大人,以后哪怕是大人的私事,在下一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年輕劍客擺了擺手,然后帶著韓郎中一起凌空離去。
楚夫人站在原地,看著這位深受大驪朝廷信任的江水正神,有些嫌棄。既不邀請他入府做客,卻也沒有當場趕人。
繡花江水神大踏步走上臺階,隨便坐下,“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這個粗鄙武人,那我就長話短說了。你相中的那個郎君,并未辜負你的真心。只是大驪朝廷顧全大局,生怕你離開此地,再也無法鎮壓以棋墩山為首的神水國殘余氣運,所以始終不曾告知你真相,故意讓你誤會那個書生。”
楚夫人大袖鼓蕩,雙眼通紅,不斷有血水流淌出眼眶,但是她神色依然平靜,“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真當我是三歲小兒?我雖然在他離開之后,再也不曾去過此處山水之外的地方,不再去宛平縣城和紅燭鎮欣賞人間的風景,可是他當年去往觀湖書院的事情,我不是聾子,路過那么多讀書人,他們有不少人無意間提起過,所以我知道,我知道得很多!到最后,他愛上了另外一名女子。”
楚夫人呢喃道:“我知道,他若是愛上了誰,就一定是真心喜歡了。”
繡花江水神臉色平淡,“那你應該也知道,作為大驪第一位靠自己本事考入書院的讀書種子,他在觀湖書院被人聯手陷害得很慘,先是故意捧殺,有人暗中一擲千金,雇請最有名氣的青樓女子,假裝仰慕他的才華,為其揚名,再讓附近王朝的大儒故意將其視為忘年交,還讓他的字帖,每一幅都價值連城,還有諸多手段,環環相扣,讓他只差半步,就會成為大驪第一位被儒家學宮認可的君子。”
“可是一夜之間,翻天覆地,聲名狼藉,有人誣陷他抄襲詩詞,那名花魁詆毀他無法人道,有數位文豪碩儒聯名抨擊他的道德文章,冠以偽君子的頭銜,罵做是觀湖書院的濁流。一個原本意氣風發的大才子,就這么瘋了。”
“瘋了很長時間,這位寒士出身的書生,淪為整個觀湖書院的笑柄,大驪是北方蠻夷的說法,愈發坐實。但是最后,誰都沒有想到,他竟然清醒過來了。”
說到這里,繡花江水神轉頭望向怔怔出神的楚夫人,“知道他為什么能清醒嗎?”
楚夫人緩緩坐在臺階頂,嫁衣緩緩鋪開,如同一朵鮮紅牡丹,“是你們大驪練氣士出手?”
魁梧男子笑了笑,眼神森冷,直言不諱道:“大驪真要出手,那也是殺了這個書生才對。”
楚夫人扯了扯嘴角,點頭道:“有損國威,確實如此。兩國之爭,無所不用其極,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男人吐出一口濁氣,“那個書生之所以能夠清醒過來,是因為有一位他熟悉的女子,去到了他身邊。”
楚夫人身軀僵硬。
那位江神緩緩起身,走下臺階,“那名女子,臉上覆了一張臉皮,與楚夫人你的容貌,一模一樣,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楚夫人的嗓音、習性、喜好都學去了七八分。如果說之前坑害書生,涉及兩國之爭,那么之后將書生逼到死路,玩弄于鼓掌之中,恐怕就是讀書人之間的意氣之爭了。”
江神大踏步離去,“總之,那書生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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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
人生河流里的一場萍水相逢,往往各自打個旋兒,就會分別。
道號為玄谷子的目盲老道人一路沉默,這讓小姑娘酒兒反而有些不習慣。
跛腳少年雖然不愿交出那顆蛇膽石,猶豫糾結之后,仍是主動遞給脾氣惡劣的師父。
老道人接過質地細膩的石子,握在手心細細摩挲片刻,破天荒還給少年,“自己收著吧。”
跛腳少年一頭霧水接過石子,望向小酒兒,后者也悄悄搖頭,表是自己猜不透師父的心思。
老人輕聲道:“小跛子,這是你的緣分,師父拿不走的,真拿了,反而不是好事。你以為那個叫陳平安的少年,為何要借助驛站寄信回龍泉縣城,貧道估計如果到了那什么太歲、草頭鋪子,是為師而不是你親手拿出石子的話,咱們在那邊的日子就不好過嘍,未必會遭人刁難,但是別想順順當當站穩腳跟,更別提找到一座山頭,去寄人籬下修行了。”
跛腳少年哦了一聲,他就不是一個有彎彎腸子的人,不擅長想這些問題。
目盲老道人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你們兩個,福氣真不錯。”
小酒兒比起哥哥,心思更加細膩,問道:“師父,小姐姐他們一行人,身世是不是不一般啊?”
老道人點頭道:“那個龍泉縣,本是大驪王朝上空的驪珠洞天,破碎后落地生根而成,之前有儒家圣人齊靜春坐鎮一甲子,如今這些孩子背著書箱,一個比一個聰明,說是去大隋書院遠游,那么你說,他們會是誰的學生?”
小姑娘有些羨慕,“儒家圣人的學生,真厲害。”
目盲老道人嗤笑道:“要不然那風雪廟劍仙魏晉,破關第一件事,就是前來相救?再說了,這些孩子身邊有一尊陰神擔任扈從,竟然能夠威脅到那個兇狠女鬼的山根水源,這些孩子就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老人感慨道:“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小姑娘有些后知后覺,好奇問道:“既然師父曉得他們有高手保護,那為啥要多此一舉,告訴他們三枝山厲鬼的情形,他們根本就不用擔心啊。”
老道人習慣性伸手掐了掐小姑娘的臉頰,笑道:“蠢丫頭,這叫惠而不費,一顆銅錢不花,就能當回好人,為啥不做?”
小姑娘怯生生道:“可如果人家看穿師父的心思,師父不就是畫蛇添足啦?”
老道人啞然,搖頭嘆息,最后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師父以后要對你們兩個好一點。師父這么多年,總想著哪天撿個天大的漏,能夠在路邊隨手撿個天資卓絕的弟子,經常嫌棄你們兩個出身不好,來路不正,不料回頭看來,倒是師父燈下黑了。”
小姑娘有些害怕,這樣的老道人太陌生了,臉色微白,“師父,你是不是鬼上身了,酒兒都不認識了。”
老道人哈哈大笑,突然低聲道:“酒兒啊,之前師父答應一年之內不收符泉,現在跟你商量商量,從一年改為半年,如何?你想啊,師父這趟降妖除魔,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給那女鬼狠狠打了一頓不說,不但幡子上少了四個字,還送出去一幅師門祖傳的《搜山圖》,你們做徒弟的,就不知道心疼心疼師父,孝敬一二?”
小姑娘如釋重負,這才是她熟悉的師父,于是她干脆利落道:“半年就半年!”
跛腳少年仔細收好那顆石子,悶悶道:“石頭已經是我的了。”
目盲老道人氣不打一處來,破口大罵道:“狗改不了吃屎!”
小姑娘一手捂嘴偷著笑。
小跛子也跟著笑起來。
————
人跡罕至處,那尊陰神露出真身,不過依然面容模糊,黑煙繚繞身軀,陰氣森森,他沙啞開口:“沒能護住你們,還害得你們被擄去女鬼府邸,對不住了。”
陳平安實在不知如何安慰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盡力就好。”
陰神笑容慘淡,“不管怎么說,這次我難辭其咎。尤其是因為我貪圖個人修行,才連累你們淪落到這般田地,我實在是良心難安。如果你們出了事情,我哪怕事后打爛了此處的山根水源,與那女鬼同歸于盡,也沒有任何意義。”
李寶瓶笑道:“小時候,我大哥喜歡給我講一些古怪事情,有次講到一個城隍爺的故事,說考量陰德的方式,不太一樣,我記得很清楚,叫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人力有窮盡之時,盡力又盡心了,就不用太愧疚。要不然做人累做鬼也累。”
陰神無言以對,被一個小姑娘傳授道理,哪怕她之前展現出了君子氣象,可總歸是有些別扭。
小姑娘又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有些懊惱,以拳頭捶掌心,“大哥總說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當時只當有趣故事來聽,早知道我該更用心一些的。”
陳平安欲言又止。
陰神望向陳平安,笑道:“我們能不能單獨談一下?”
陳平安點頭,讓林守一三人先行。
陰神等到林守一他們前行出去約莫半里路,開口道:“我是藥鋪楊老頭安排來保護李槐的。”
陳平安撓撓頭,“我還以為你是來保護寶瓶或是林守一。”
這尊陰神笑道:“李槐他爹李二,差點打死藩王宋長鏡,很厲害的。曾經有一次,李二找到楊老頭,說他媳婦給人欺負了,他要出山找那戶人家的老祖宗算賬,一定要離開驪珠洞天,楊老頭犟不過,只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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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書生弟子
龍泉縣令吳鳶帶著一位心腹文秘書郎,離開福祿街李氏大宅,身穿官府公服的吳鳶走著走著,突然一個金雞獨立,彎腰脫下靴子,倒出其中的砂礫。那位世家子出身的文秘書郎對此見怪不怪,只是如今福祿街熱鬧遠勝以往,暫時仍是胥吏身份的年輕人,立即盡量幫忙主官遮擋一二,同時輕聲說道:“那李虹先前分明已經松口了,愿意在神仙墳一事上帶頭退讓,為何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他就不怕在大人你這邊,落下一個蛇鼠兩端的印象嗎?”
臉色疲憊的吳鳶無奈道:“多半是李虹的二子李寶箴,在京城闖出了名堂,說不定已經傍上了靠山,寄過家書密信回來,讓李虹不要輕舉妄動之類的。要么就是那個深居簡出的長子,提醒李虹以靜制動,都不好說。總之,現在麻煩的是咱們,沒辦法,原本的安排,大都是建立在我家先生……唉,不說不說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喝酒去,先來兩壺桃花春燒再說,我請客,你付錢,記在傅公子你的賬上便是。”
對于這位上官賒賬一事,姓傅的文秘書郎已經麻木,只是好奇問道:“小鎮上都傳福祿街李家二子一女,曾經被某位算命先生鐵口直斷,譽為龍麟鳳來著?”
吳鳶揉了揉臉色微白的消瘦臉頰,隨口笑道:“這些玩意兒你也信?咱們大驪京城,想要出人頭地,尤其是白丁寒士出身的家伙,對于名士養望、積攢口碑一事,誰沒點獨到心得?哪怕是高門豪閥,又好到哪里去了,你們傅家‘金碧輝煌,琳瑯滿目’的說法,其中有沒有水分,外人不知,你傅玉自己心里沒數?”
被揭老底的傅玉氣呼呼道:“吳大人你好意思說我們傅家?”
吳鳶心情好轉,哈哈大笑,拍了拍心腹好友的肩膀,“咱倆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傅玉跟著笑起來,“志同道合,意氣相投,是不是好聽一些?”
吳鳶笑罵道:“矯情了不是?當偽君子累得很,做真小人才痛快。”
傅玉搖頭惋惜道:“吳大人這話說得隨波逐流了。”
吳鳶哀嘆一聲,轉移話題,“有點想媳婦了啊。”
傅玉微笑道:“縣令大人,咱們龍泉縣的青樓勾欄,是不是也該放開禁制了?酒色酒色,只有酒不像話嘛。”
吳鳶點點頭,一本正經道:“那些盧氏王朝的流徙刑徒當中,有些女子的身份正好符合,與其死在深山野林的辛苦勞作,不如給她們多出一個選擇,當然了,此事不可強求,關鍵還是看她們自己吧,傅玉,接下來你就不用陪我每天一起吃人白眼了,親自負責運作此事。”
這下子輪到傅玉滿臉驚訝,他先前不過隨口一提,便疑惑問道:“當真?”
吳鳶扯了扯官服領口,笑道:“有什么當真當假的,那么多座山頭被開辟出來,將來居住的多是仙家府邸的山上神仙,要想留住這些眼界高、錢包鼓的大爺,讓他們在咱們小鎮一擲千金,靠我這個馬上就要丟掉督造官身份的小縣令,還是靠你傅玉啊?以前聽我家先生的口氣,那些眼高于頂的山上人,看待俗世女子,所謂的姿容美色,往往提不起興致,因為比起修道的仙子,皮囊內里,相差很大,那么山下女子就只剩下她們的身份,例如亡了國的金枝玉葉,被抄了家的豪閥女子,多少還有點誘惑。這一點,盧氏王朝那撥刑徒,不缺。”
傅玉憤憤不平道:“朝廷此時有意啟用新任窯務督造官,不是摘果子是什么?大人你這兩個月來,一步一步走遍了六十余座山頭,跟那幫老狐貍磨破了嘴皮子,從縣衙到城隍閣的破土動工,到文武兩廟的選址協商、前期丈量和木料準備,再到盧氏遺民的安置,事無巨細,哪天睡覺超過三個時辰?好嘛,朝堂老爺們動動嘴皮子,吳大人就是真的辦事不利了?說不定四姓十族的刁難,根本就是朝中有人授意!存心要讓大人你的仕途,起于龍泉縣,也終于龍泉縣!”
傅玉大概是覺得最后的說法太過晦氣,也不現實,悶悶不樂道:“最少也會想著讓大人在五十歲之前,無法成功執掌一部,只能靠熬字訣,一點點熬到部堂的高位。”
吳鳶張了張干裂的嘴唇,最終還是沒有說什么。
傅玉突然笑出聲,吳鳶轉頭望去,“想起什么開心的事情?”
傅玉點頭道:“這龍泉縣城,地方是小,可是比起繁華京城,我還是喜歡這邊,燒酒,糕點,還有每天早晨的肉包子,只要想吃了,就能自己走過去買,來回一趟,最多半個時辰。有些時候心煩意亂,就坐在酒肆那邊,點一斤散酒,我傅玉能清清靜靜坐上一個時辰,也不會有人湊過來喊那傅公子,再來一小碗醬肉,一碟腌菜,真想日子就一直這么過下去。所以我現在,就更想在這里好好做出一點成績,再困難我也不怕。”
吳鳶嗯了一聲,“如果只是躺著享福,被人托著平步青云,那么當官有什么意思?總得腳踏實地為老百姓做點什么。你比我強,我是因為窮苦出身,知道市井百姓和鄉野村民的不容易,你是世代簪纓的傅家貴公子,能夠這么想,讓我很意外。”
兩人并肩而行。
傅玉無奈道:“但是問題來了,你做了實事,老百姓又不一定念你的好。史書上,能臣干吏,在地方開拓進取,最后淪落得罵聲一片,灰溜溜離開,還少嗎?百年幾百年后,朝野總算后知后覺,到頭來只傳下幾篇歌功頌德的詩詞,有屁用。”
吳鳶搖頭道:“這么想不對,做事情就是做事情,你的初衷,在于做點讓自己覺得特別自豪的事情,至于做了之后,老百姓領不領情,朝廷認不認可,你現在不用想這些,想多了,只會自尋煩惱。一個想岔,甚至可能干脆就喪失斗志了。我們儒家不同于追求道法到底有多高的道家,不同于追求佛法到底有多遠的佛家……”
傅玉嘆了口氣。
吳鳶好像自言自語道:“三教之中,道教講究清凈,是一個人的事情,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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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學生崔瀺
拂曉時分,一輛馬車停在袁氏老宅門外,高大少年于祿和膚黑少女謝謝,各自背著包裹等在馬車旁,少年崔瀺打著哈欠走出宅子,一襲質地考究、手工精良的象牙色白袍,他身后跟著個容貌精致如瓷器的少年,戀戀不舍。
于祿忍不住問道:“公子,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崔瀺懶洋洋道:“帶你們遠游求學,去大隋逛逛,你們兩個本來就是山崖書院的學生。”
于祿和謝謝這兩位盧氏王朝的遺民刑徒,面面相覷。
車夫是個大驪駐留龍泉縣城的大諜子,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坐在駕車位置上,崔瀺上了車彎腰掀起簾子后,突然轉頭道:“去把王毅甫喊過來擔任車夫,你繼續留在縣城,負責盯著騎龍巷和杏花巷兩處地方的動靜。”
那諜子點點頭,一言不發地下車離去。
約莫一盞茶功夫,一個高大男子大步流星走來,高大少年目不斜視,神色從容,少女眼神冷冽,似乎不太喜歡這位名叫王毅甫的男人。
王毅甫,正是那個奉命親手擰掉宋煜章頭顱的男子,昔年盧氏王朝的沙場猛將,既沒有淪為大驪階下囚,也沒有成為新王朝的座上賓,更沒有重掌兵權,而是成為了那位娘娘的鷹犬,隨著她被“貶謫”到長春宮去結茅修道,王毅甫的主人,就從大驪娘娘換成了眼前的這位少年國師。
因為是走驛路官道,馬車不小,足以容納三人,可崔瀺仍是讓少年少女坐在外邊,他獨自霸占著寬敞車廂,沒過多久,車廂內就傳來瑯瑯讀書聲,堂堂大驪國師,享譽一洲的圍棋圣手,卻每天都要朗誦這些蒙學內容,實在是讓人覺得好笑。
馬車由東門駛出小鎮,崔瀺掀起窗簾,看了眼東門口附近的新建縣衙,尚未完全竣工,只是有了個雛形,在衙署胥吏督促下,小鎮青壯現在就已經開始忙碌,使得整個東門都塵土飛揚,崔瀺眼神陰沉地放下簾子。
離開小鎮后,沿著驛路駛出大概一個時辰,崔瀺讓王毅甫停車,他獨自走向一座小山坡,觀湖書院的“君子”崔明皇等候已久,見到這位被驅逐出家門的祖輩后,畢恭畢敬作揖行禮。
崔瀺站在山頂,回望小鎮,只可惜如今境界大跌,修為低微,哪怕窮盡目力,也無法見著那邊的風景了,“尊奉披云山為大驪北岳一事,還需要醞釀,一時半會很難成功。但是在披云山建造新書院,勢在必行,最多半年就會有結果。放心,你這次冒了這么大的風險,差點連命都丟了,我肯定不會過河拆橋,一個書院副山主,是跑不掉的。之后大驪肯定會傾盡國力,將這座嶄新書院,打造得比山崖書院更像是儒家七十二書院之一。”
崔明皇松了口氣后,眼神堅毅,承諾道:“絕不會讓老祖失望的!”
崔瀺對此不置一詞,繼續說自己的,“我將那個瓷人少年留給你,到時候你把他安插進入新書院,不出意外的話,他的修行會很順利,可能會以一種嚇人的速度躋身中五境,你做好心理準備,但是你最好將他雪藏起來,不要太早浮水出面。我從瓷山千挑萬選出了那些碎瓷,好不容易才拼湊出這么個神魂具備的瓷人,這少年能夠從一堆破瓷片,到現在的活靈活現,與人無異,既是我崔瀺畢生心血的凝聚,也有很大的運氣成分,所以你務必多上點心。說句不吉利的話,這已經相當于是我在跟你托孤了。”
崔明皇心情激蕩,彎腰抱拳道:“老祖放心,我崔明皇一定將其視為己出!”
崔瀺有些疲憊神色,“在小鎮這邊,除了藩王宋長鏡之外,其余兩撥諜子死士,你能夠隨便使喚,我已經幫你打過招呼了。再就是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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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行
少年對此并不意外,開始循循善誘,“我曉得先生你老人家不放心,覺得我是心懷叵測之輩,但是你可以考察我一段時間,再來決定要不要收下我做開山大弟子,我崔東山呢,修為如今是不高,但是見多識廣,學問還是有一些的,對于大隋的風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此去大隋,有我在和沒有我在,必然是一個天一個地的境況。”
眼見著泥瓶巷少年依舊無動于衷,崔瀺毫不氣餒,滔滔不絕道:“再說了,我這趟拜師學藝,并非空手登門,而是帶了一筆極其豐厚的拜師禮,比如那中五境修士游歷天下,幾乎一手一冊的《澤被精怪圖》,我這一冊更是珍稀貴重,天然孕育出了五六種精魅。”
少年掰著手指頭,一一道來,“再有一套文房四寶,筆是那藏著一條吃墨魚的紫管筆,寫字也好,繪畫也罷,用完后便無需清洗,那條小魚兒會自行幫忙吃干抹凈。如何,是不是很神奇?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文人清供了吧?”
“墨是三錠松濤墨,以手指輕敲,就會發出松濤陣陣的悅耳響聲,寫出來的字,哪怕是蘸墨極少的枯筆,墨香同樣能夠滯留數年之久。硯臺是別洲一位無名老僧遺留下來的古硯,名為‘放生池’,大有玄機,你不動心?”
“紙張則是那金石箋,一國皇帝敕封山川神靈,都希望用上此紙,才顯得正統。”
少年講到這里,深呼吸一口氣,“最最最重要的一樣壓箱底寶貝,是一柄半死不活的本命飛劍!它品相極佳,鋒利無匹,最大的好處是它不用后繼者養煉劍氣、開拓劍意,幾乎拿來就能用,我當初僥幸得到后,之所以珍藏多年,也未將其煉制,非是不看重,實在是我不走劍修的路子,生怕暴殄天物……”
說到后來,原本興高采烈的崔瀺嗓音越來越低,因為他發現對面的陋巷少年,隨著自己的拜師禮越來越豐厚,陳平安拒絕的眼神,反而越來越堅定。
眉心朱砂、容貌俊美的少年滿臉幽怨,雙手捧在胸前,可憐兮兮地試探性問道:“真不行啊?我是誠心誠意跟你拜師的,你要不信的話,我可以發誓啊,如果我對你陳平安有半點壞心,就被天打五雷轟!”
陳平安搖頭,斬釘截鐵道:“不行!”
陳平安在小鎮第一眼看到這位少年,是在阮師傅的鐵匠鋪子,誤以為是縣令大人的伴讀書童,第二次自稱“師伯崔瀺”的少年主動搭訕,在牌坊那邊,跟陳平安說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內幕,之后一路跟隨陳平安去了泥瓶巷,還偷走了宋集薪貼在門檻的春聯。
陳平安雖然始終沒有從少年身上,察覺到類似云霞山仙子蔡金簡的殺意殺心,但是陳平安絕對信不過此人,希望能夠敬而遠之,哪里想到如今都快走到了大驪邊境,還給少年死皮賴臉追了上來。陳平安又不傻,黃鼠狼給雞拜年,還能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