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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低聲氣憤道:“郎有情妾有意,才成良人美眷,你齊靜春齊大先生倒好,亂點鴛鴦譜,拉屎也不擦屁股!”
年輕道人一手托腮幫,一手掐指算卦,“容貧道來算算,將你送到小鎮哪戶人家,你既能活下來,對方也不至于家破人亡。先從盧家……盧家不行,跟趙家差不多,已經機緣在身,那就宋家?”
這邊小巷里的道人話音未落。
福祿街上的宋家門庭,張貼在大小門扉上的所有門神,瞬間失去神采,黯淡無光,還有凡人肉眼不可見的縷縷青煙升起。
庭院深深處,有一位赤腳老人滄桑老人推門而出,站在院子里跳腳怒罵道:“是哪個王八蛋在謀害我宋氏基業?!站出來一戰!”
年輕道人咳嗽一聲,自言自語:“福祿街的劉家,瞧著香火鼎盛,像是能扛事的主兒,試試看?”
劉家那塊傳承千年的家族堂匾額,砰然碎裂,出現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裂縫。
有老嫗嗓音渾厚,以龍頭拐杖重重敲擊地面,“何方神圣,能否出來一見?!”
年輕道人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那就桃葉巷的魏家?一看你們家就是積善積德的,肯定承受得起這份因果。”
很快就有人老人以秘術傳音,向學塾那邊怒吼道:“齊靜春!你不管管?!你要是管不了,或是不敢管,就趕緊滾蛋,把位置讓給阮邛!讓他來收拾這個鬼鬼祟祟的家伙!還是說這一切,就是你齊靜春本人在發泄私怨?”
有個男人在小鎮廊橋以南的小溪畔,正在領著人挖井,站直身后,他向北方嘴唇微動。
仿佛一聲聲春雷,在福祿街和桃葉巷上空滾滾響動,“夠了!不許對齊先生不敬,而且我阮某人也絕不會在春分之前,涉足小鎮事務!”
一時間,天地寂寥,萬籟寂靜。
而那個小巷推車旁邊坐著的罪魁禍首,正在抓起黑衣少女的一只手,然后將那片飛劍帶來的翠綠槐葉,丟在她鮮血模糊的手心上。
槐葉觸及少女手心傷口后,如冰雪消融,轉瞬消散。
年輕道人感慨道:“每每見到此情此景,都要為這份天地造化之功,感到……”
醞釀了半天,道人也沒能想出自己滿意的言語。
年輕道人最后低頭,看著微微有些氣色流溢的少女,有些犯難,“既然你牽扯到的氣數,比貧道想象還要大,那就只能逆其道而行之了。小鎮之上,六百戶人家,盤根交錯,世世代代浸染此方秘境的氣息,你要說讓貧道找個有氣數縈繞的家伙,輕而易舉,可是找個窮光蛋,比登天還難啊。這就像是在朝會大殿上,找個當大官的,容易,找個乞丐,你讓貧道怎么找?”
年輕道人咦了一聲。
還真找到這么一個可憐蟲。
他沒有絲毫驚喜,反而悚然,閉上眼睛,捫心自問。
年輕道人嘆了口氣,“不管怎么樣,先看你會如何選擇,貧道決不強求,你若是不愿,貧道便自己擔起這份因果好了。”
最后他學僧人雙手合十,“佛祖保佑,菩薩顯靈,一定要讓貧道渡過此劫啊。”
————
泥瓶巷中。
年輕道人彎腰推著一輛雙輪車,來到一處院門外停下,敲門后,問道:“陳平安在嗎?”
推車上,角落縫隙里,放著一把雪白鞘的長劍,鞘內飛劍,病懨懨的,像是在嫌棄年輕道人找了這么個破落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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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十四章
五月初五
年輕道人已經想好一大堆措辭,來應對草鞋少年那個“是誰”的問題,只是出人意料,院門很快打開,顯而易見,陋巷少年直接跳過了那個環節。
泥瓶巷是小鎮最為狹窄逼仄的巷弄之一,道人的雙輪木推車不可能放在外頭攔路,好在陳平安看著骨瘦如柴,沒幾斤氣力,事實上膂力不小,幫著年輕道人將頗為沉重的推車,一起弄進了院子,并不如何費勁。從頭到尾,少年都沒有說什么,這就讓關上門后的年輕道人有些尷尬,這就像一個人厚著臉皮去登門借錢,主人好茶好酒好肉殷勤招待著,客人但凡剩下點良心,就會愈發難以啟齒了。
年輕道人想著橫豎是難堪,不如來個痛快,就掀開覆在推車上的一張棉布褥子,露出一位身體側臥蜷縮的黑衣少女,歪歪斜斜卻不掉落的帷帽,仍然倔強遮擋著主人的容顏,不知為何,當掀開那層單薄被褥后,頓時有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陳平安這時候才發現她一身黑衣,隱約有鮮血滲透出來。陳平安倒是沒有想到一塊小小被褥,為何就能完全掩飾住這股濃重氣味,少年只是后退數步,問道:“道長,你要做什么?”
年輕道人說道:“救人!她受了重傷,小鎮上無人愿意救她,也怪不得他們各掃門前雪,所以貧道思來想去,覺得你有可能會是例外。”
陳平安一語命中要害,問道:“她怎么受的傷?”
道人臉不紅心不跳道:“貧道方才推車經過牌坊樓的時候,見這位外鄉年輕女子,竟然說是去對‘氣沖斗牛’這幅匾額進行拓碑,帶著拓包、刷子等物,蹭蹭蹭就爬上去了。至于拓碑啊,怎么說呢,就是這么個臨摹勾當,大體是讀書人吃飽了撐著,一時半會貧道也說不明白,反正這位小姑娘爬上去后,低頭彎腰坐在橫梁上,看得貧道心驚膽戰,只得停下來,時不時提醒她一聲小心,哪里想到她最后仍是太過入神,冷不丁,啪嘰一下,就結結實實摔在地面上了,你也知道,牌坊那邊地面,不比你們泥瓶巷,硬得跟福祿街青石板差不多,這下可好,摔得估計五臟六腑腸子都傷到了,貧道是出家人,必須要慈悲為懷啊,不能不管對不對?這一路過來,家家戶戶都嫌棄她一身鮮血,剛過完年沒多久,太晦氣,哪里愿意抬著她進家門,貧道也知道這是人之常情,所以這不實在沒法子,才找到你這里來,說句難聽的,要是連你也不愿收留她,貧道也不是什么能夠從鬼門關拉人的神仙,就只能等著那位姑娘咽下最后一口氣,再盡力找處地方,挖個坑,立塊碑,就當了事。
道人故意講得語速極快,咬字也不清晰,顯然是想著把少年給兜圈子兜迷糊了,先蒙混過關再說。萬事開頭難,只要起個開頭,之后就能走一步算一步,天無絕人之路,總有柳暗花明的時候。
陳平安眼神復雜,看了眼滿臉希冀的年輕道人,又瞥了眼死氣沉沉的黑衣少女,一番天人交戰后,點頭道:“怎么救?”
年輕道人頓時神采飛揚起來,“得嘞!有你陳平安這句話,就算成了一半,別看她看著傷勢可怕,感覺像是閻王爺在生死簿上勾去姓名了,其實沒你想的那么夸張……當然了,方才貧道所說也句句是真,這其中涉及到種種玄機,譬如這位姑娘的求生欲望極其強烈,另外她身上好像也有些家傳門道,能夠護住她至關重要的心竅和丹室等,還有就是咱們小鎮,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奇奇怪怪的玩意兒很多,吃了,或者抓了,大有裨益。”
年輕道人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泄露了很多天機,干笑道:“反正你也聽不懂,對吧?”
少年認真道:“聽不懂,但是大多記得住。”
年輕道人試探性問道:“所以你在屋子里一聽敲門嗓音,就知道是貧道這位擺攤的算命先生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說道:“對。”
年輕道人又好奇問道:“你記性很好?有多好?”
少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黑衣少女,年輕道人笑著解釋道:“她現在處于一種比較玄之又玄的狀態,不能隨意挪動身體,最好稍等片刻。”
陳平安將信將疑,“我看東西,比聽別人說話,更容易記得住。”
年輕道人追問道:“打個比方?”
陳平安想了想,“比如我們那座龍窯的窯頭,姚師傅,他的‘跳-刀’技術,是小鎮所有老師傅里最厲害的,我其實看一遍就記住所有細節了,但是……”
年輕道人笑著接過話題,“但是你的手腳始終跟不上,對不對?”
陳平安眼睛一亮,使勁點頭。
年輕道人會心一笑,“那你有沒有想過,姚老頭的那手絕活,真正厲害在什么地方?”
陳平安臉色晦暗,“以前怎么都想不通,后來劉羨陽跟我說,姚老頭說跳-刀這門手藝,想要做到最好,一定要心穩,而不僅僅是手穩。我聽到這些話后,就有些明白了。我之前太著急,越心急,手越亂,越亂就越容易出錯,一出錯,我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像姚老頭,接下去就更心急,所以在龍窯那邊拉坯,我一直是最差的。”
年輕道人淡然道:“有句老話叫,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可人家當師傅的,根本就沒想著把你領進門,你又如何修行?”
陳平安搖頭道:“我手腳笨,不說跟劉羨陽比,就是一般的學徒,我也比不上。姚老頭看不上我,不奇怪。”
年輕道士突然笑道:“陳平安,你知不知道‘心穩’兩個字,有多難悟?很難想明白的,你不可妄自菲薄。”
陳平安仍是搖頭道:“就像小溪里抓魚,我站在水深不到膝蓋的地方,彎個腰抓到魚,是抓。有的人水性好,到大深坑里一個猛子扎下去,憋氣很久抓到魚,那也是抓,同樣是抓到了魚,道長,但是這兩者不一樣的,對吧?”
年輕道人哈哈大笑,不置可否,突然說道:“咱們可以救人了。”
陳平安愣在原地,年輕道人也愣了愣,“發什么呆,將那位姑娘抱到屋里床上啊!”
陳平安紋絲不動,“然后呢?”
道人天經地義道:“當然是先幫姑娘換上一身潔凈的衣裳,然后再去藥鋪抓幾味補氣養元的藥材,到那個時候,就需要貧道親自出山,一展身手了。”
陳平安黑著臉問道:“姑娘醒過來后,我會不會被她打死?”
年輕道人斬釘截鐵道:“不會!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世間豈會有如此忘恩負義之人?!”
陳平安默不作聲。
道人咳嗽一聲,氣勢驟降,“大概不會吧?”
陳平安嘆了口氣,試探性問道:“隔壁家有個姑娘叫稚圭,讓她來做這些事情?”
年輕道人無奈道:“不可以,問題癥結就在這里。”
陳平安也沒有堅持,蹲在地上,雙手撓著腦袋。
年輕道人突然問道:“你就有沒有想問的?你問出口的話,貧道未必可以全部解惑,但盡量挑一些可以回答的,如何?”
陳平安嘆了口氣,起身道:“先救人。”
年輕道人笑逐顏開,“善!”
他悄然拂袖,將一柄蠢蠢欲動的飛劍,死死壓制在鞘內。
陳平安背起少女往屋內走,將她輕輕放在墊有被褥的木板床上,先前被劉羨陽一屁股坐塌的木板床,剛剛修好沒多久,床底下墊了根板凳。
年輕道人跟在身后跨入門檻,環顧四周,家徒四壁,不過如此。
年輕道人一拍腦袋,出門去拿紙筆,準備開個方子讓少年去抓藥。
回到屋子后,年輕道人搖了搖頭,故意不去看木板床那邊,心想著這貧寒少年,板上釘釘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原來坐在床沿上的少年,已經摘下黑衣少女的帷帽淺露,露出一張滿臉血污的蒼白臉龐。
所謂的七竅流血,大概就是說少年眼皮子底下這幅畫面。
少年連忙起身,先從桌邊拿了條凳子放在床邊,然后快步跑去一處墻角落,那邊搭了一個小木架,整齊放著鍋碗瓢盆,木架旁邊,有一只覆以木板遮擋蚊蠅的小水缸,水缸裝滿從杏花巷鐵鎖井那邊打來的井水,少年拿了只木盆和葫蘆瓢,蹲在水缸旁,從陶缸里勺出清水快速倒入木盆,然后將一塊干凈棉布搭在盆沿上,端到床邊放在凳子上,開始幫摘去帷帽的少女擦拭血污。
年輕道士轉過頭,揚起手里一張紙,“福祿街那邊有家小藥鋪,你拿這個方子去抓藥。”
少年疑惑道:“道長先前不是說?”
年輕道人一臉懵懂,眨眨眼道:“對啊,貧道是說讓你抓藥的時候小心一些,不要過于高調張揚,以免弄得滿城風雨,壞了姑娘的名聲。”
陳平安哦了一聲,一邊清洗棉布一邊問道:“道長有沒有抓藥的錢?”
年輕道人頓時緊張起來,“你沒有?”
陳平安將木盆放在桌上,把一枚不知從何處取出的金色銅錢,輕輕按在桌面上,“道長,我拿著個跟你換普通銅錢,至于怎么個換法,道長你說了算。”
年輕道人思量片刻,“桌上這顆銅錢,就夠買藥方上的東西了。貧道這就去給你取錢。”
很快道人就拿回一袋子普通銅錢,還有幾粒碎銀子,一股腦交給陳平安。
陳平安叮囑道:“這盆水,回頭我來倒,道長不用幫忙,住在隔壁的宋集薪,比較喜歡新鮮事情,讓他瞧見了,不好。”
年輕道人鄭重其事道:“陳平安,你難道就沒有想問的問題?”
陳平安站在原地,大致掂量過銅錢和碎銀子,做到心中有數后,小心翼翼收起來,眼神示意出去說話,兩人走出門檻后,草鞋少年抬起頭,緩緩道:“我知道你們都不是常人,姚老頭很早喝醉酒就說過,我們小鎮不同尋常,哪里都奇怪,人人都奇怪,但是什么地方奇怪,姚老頭也說不出個什么來,我當然就更不懂了。這次顧粲說那個說書先生,一只普普通通的大白碗,能倒出一大缸的水,顧粲雖然挺惹人煩,可這件事情,我知道他沒有說謊。就像……”
少年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就像今天有個子很高的女人,在門外這條巷子里,她用手指彈了我額頭一次,手掌拍了我心口一下,最后她說我很快就要死了,我知道她說的話,是真的。”
年輕道長臉色沉重。
陳平安最后說道:“道長說你寫的符紙,燒了后,能夠給我爹娘帶去好運,我其實是相信道長的。所以道長找上門來,說讓我救人,我剛才沒有說什么,但是我希望道長答應我一件事情,如果答應,接下來道長不管要我做什么,都沒有問題,如果道長不答應,這趟抓了藥方,再幫道長煎完了藥,我就會趕人了。”
道人問道:“什么條件,你說說看。”
給人印象一直很平穩老練的少年,竟是有些忐忑,回答道:“我爹娘去世得早,當時我很小,不知為什么,小時候很多事情,我都記得,就是我爹娘的模樣,總是模模糊糊,記不真切。后來吃了一段時間的百家飯,是靠著街坊鄰居才活下來的,有一次我無意見聽人說起,說我是五月初五那天出生的,聽他們口氣,應該不是一個怎么吉利的日子,隔壁有個人說得更直接坦白一些……”
少年一直在繞彎,停了停,終于直奔主題,低下頭,語氣沉悶,“幫道長救了人之后,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有天突然死了,道長能不能幫我下輩子投胎,還投胎做我爹娘的孩子?”
年輕道人沉默不言。
陳平安咧嘴一笑,撓撓頭,“不行就算了。確實,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情,是我為難道長了。”
道人苦笑道:“那位姑娘咋辦?”
陳平安猛然轉過身,背對著道人,揚起拳頭揮了揮,破天荒開起了玩笑:“她長那么俊俏,不救是傻子!”
年輕道人望著故作輕松、推門離去的草鞋少年。
走在泥瓶巷里的少年,好像想起了誰,一下子就淚流滿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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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十五章
壓勝
在少年走出泥瓶巷的時候,剛好碰到宋集薪的婢女稚圭,她在將那名高挑女子送去顧粲家后,沒有急于回家,而是穿過巷弄那頭,去逛了一遍杏花巷那邊小鋪子,雖然沒有購買什么物件,心情仍是不錯,一路蹦蹦跳跳,歡快輕盈。
生長于鄉間野水,好似帶著一股青草香的少女,與那些高檐大宅、庭院深深的大家閨秀,做派到底是不一樣的。
她在見到草鞋少年后,沒有像以往那般低斂眉眼,微微加快步伐側身而過,反而停下了腳步,凝視著這個不經常打交道的鄰居,欲言又止。
陳平安對她笑了笑,小跑著擦肩而過,然后跑得越來越快。
稚圭安安靜靜站在泥瓶巷口子上,轉頭望去,陽光下奔跑的寒酸少年,挺像一只生命力頑強的野貓,四處流竄,長得不咋樣,但好像也餓不死。
少女在小鎮上并不討喜,受累于少年宋集薪的性情古怪,被取名稚圭的丫鬟不管是去鐵鎖井打水,還是趕集買東西,或是給自己少年添置文房用品,少女總給人一種不合群的感覺,也沒有什么同齡人的玩伴,遇上熟人從來不愛多說話,對于偏好熱鬧喜慶的小鎮百姓而言,這樣的少女,實在是很難親近起來。
在這方面,陳平安的境況和婢女稚圭,其實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少年雖然也不愛說話,但其實本身性格,絕對不惹人厭,相反,少年生性溫和友善,從來沒有什么刺人的鋒芒,只是家境敗落的關系,又早早去了龍窯燒瓷討生計,才顯得和鄰里之間關系沒有那么熟絡。當然,泥瓶巷的街坊們,對于少年的生日,確實會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五月初五,在小鎮鄉俗里,屬于五毒并出的“惡日”,少年在這一天出生,加上他爹娘的紛紛去世,陳平安早早成了家里最后一根獨苗,自然而然會讓人心里頭犯嘀咕,尤其是上了歲數、喜歡在老槐樹那邊湊熱鬧的老人,對于這位泥瓶巷的少年,尤為疏遠,私下也會告誡自家孩子不要接近,但是每當孩子滿臉不情愿,刨根問底問為什么的時候,老人們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了。
此時一個修長身形從小巷走出,站在少女身邊,婢女稚圭轉過頭,一言不發,只是向前走。那人便轉身與她并肩走在泥瓶巷里,正是學塾先生齊靜春,小鎮唯一的讀書人,正兒八經的儒家門生。
少女腳步不停,臉色冷漠,“我們兩個,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而且先生你別忘了,之前確實是你占據天時地利人和,我一個小小的賤籍奴婢,當然只能忍氣吞聲,但是從最近開始,先生你那座遠在不知幾千萬里外的法脈道場,好像出了點問題,對吧?所以現在如今先生只是井水,而我才是河水!”
泥瓶巷的不速之客,齊先生微微一笑,道:“王朱,罷了,暫且入鄉隨俗喊你稚圭便是,稚圭,你有沒有想過,你雖是天地眷顧,應運而生,可是當真以為我沒有壓勝的手段?還是說你覺得幾千年前,四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圣人,聯袂蒞臨此地,親自訂立規矩,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沒有留下半點后手?說到底,你只是坐井觀天罷了,蒼穹之高,大地廣袤,遠遠不是井口那點光景模樣啊。”
少女皺了皺眉頭,“齊先生,你也莫要拿話來唬我,我不是我家少爺宋集薪,對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不感興趣,也從來不信。先生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打生打死也好,好聚好散也罷,我都接著。”
中年儒士緩緩道:“勸你脫離此處樊籠后,以后不要得寸進尺,涸澤而漁,無論對誰都沒有好處。尤其是你和他踏上修行大道之后,不管是否結為道侶,都應當收斂銳氣,不可跋扈恣睢。這并非是什么威脅,而是離別之際,我的一些肺腑之言,也算是善意的提醒。”
照理說兩人身份天壤之別,婢女稚圭卻極為不卑不亢,甚至當下氣勢還要隱約壓過儒士半頭,譏笑道:“善意?數千年來,你們這些了不得的修行中人,高高在上,畫地為牢,拿此地作為一塊莊稼地,今年割一茬明年拔一捆,年復一年,千年不變,怎么到了現在,才開始想起要與我這孽障‘與人為善’了,哈哈,我聽少爺說過一句話,被你們很多人奉為圭臬,叫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吧?所以說也怪不得齊先生,畢竟……”
齊先生繼續前行,輕輕踏出一步,似笑非笑,“哦?”
一步之后。
婢女稚圭臉色微變。
兩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一處地方,四處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遙遙的頭頂上方,有無數孕育著神圣氣息的光線灑落而下。
他們如同置身于一口深不見底的水井井底,那些金黃色的陽光從井口緩緩落下。
中年儒士一襲青衫,衣衫上有陣陣流光溢彩,流轉不息。
浩然之氣,正大光明。
少女先是面容猙獰,只是很快就恢復臉色淡漠的麻木模樣,呢喃道:“六十年佛門梵音,如耳畔打雷,聲聲不歇。六十年道家符箓,如跗骨之蛆,竭力撕咬。六十年浩然正氣,遮天蔽日,無處可躲。六十年兵家劍氣,如地牛翻身,無處不被濺射。每一個甲子就是一次輪回,整整三千年了,永無寧日……我就是想知道你們所謂大道根祗,到底在哪里,先生書本上的白紙黑字,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時的微言大義,我看得到聽得到,但是找不到……”
她癡癡望向那位正氣凜然的中年男人,既是窮鄉僻壤籍籍無名的教書匠,也是儒家山崖書院的齊靜春,一個連大隋王朝權勢貂寺也要尊稱一聲“先生”的讀書人。
少女突然笑了,問道:“先生何以教我,要如何勸我向善?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儒家那位至圣先師,以及道祖之一,都曾提出過‘有教無類’?”
男人搖頭道:“跟你講一萬句圣人教誨,也沒用。”
少女看似在和這位儒士云淡風輕地閑聊,實則整個人就像一張緊繃的弓,眼角余光不斷打量四周,尋找破局的蛛絲馬跡。
儒士對此視而不見,冷笑道:“我知道你其實有無窮無盡的憤怒,怨恨,殺意。我并非容不得異類,只是你要知道,隨意起惻隱之心,泛濫施行慈悲之舉,從來不是真正的三教教義。”
“我們家少爺經常念叨,跟讀書人掰扯道理,最沒意思了。”少女扯了扯嘴角,瞇起那雙詭異的黃金重瞳,“原來齊先生是真的回光返照了,自然比起以往更加不好惹……”
他一笑置之,“道理講不通無妨,但是只要我齊靜春在世一天,還有資格坐鎮此地一日,你這忘恩負義的孽障,就別想張牙舞爪!”
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笑問道:“我忘恩負義?”
中年儒士怒色道:“當年在你最虛弱之時,不得不低頭俯首,主動與人締結契約,是誰在泥瓶巷的大雪天救了你?!又是誰這么多年來,一點點蠶食掉他的僅剩氣數?!”
少女笑道:“餓了,就要找東西吃,把肚子填飽,這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嗎?再說了,他本來就沒什么大的機緣,早死早投胎,說不定下輩子還有點渺茫希望,若是任由他這種無根浮萍留在小鎮,嘿,那可就真是……”
儒士一揮大袖,輕聲喝道:“住嘴!”
讀書人怒斥道:“大道之玄,天理昭昭,豈是你可以一言斷之?!人生各有命數緣法,你有什么資格替他人做出選擇?!”
少女頭頂,憑空出現一只光芒璀璨的金色大手,氣勢威嚴,如佛陀一掌降伏天魔,又如道祖一手鎮壓邪祟,迅猛按在少女腦袋上,迫使她瞬間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面。
磕頭聲,怦然作響。
低頭的少女,雙手撐在地上,掙扎著起身,不見容顏的她,發出一陣陰惻惻的笑聲:“你們可以壓我低頭,但我絕對不認錯!”
那只威勢磅礴的金色大手,扯住少女腦袋,一提起一按下,又是一次磕頭。
此次聲響重如春雷。
儒士沉聲道:“別忘了!這一線生機,是圣人們給你的,并非你爭取而來!否則別說鎮壓你三千年,三萬年又有何難?!”
始終被按住腦袋的少女嗓音沙啞,“你們的狗屁大道,我偏不走!”
儒士高高抬起手臂,對著身前虛空猛然拍下,“放肆!給我鎮!”
從井口投下的金黃光線中央,浮現出一方白玉印章,丈余長寬,方方正正,印章篆刻有八個古老文字,有些極其鮮紅刺眼的沁色,無數紫色雷電縈繞印章,呲呲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