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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是玲瓏剔透的褚越,面對眼前這一幕也有幾分費解,就在他企圖為自己解惑時,宋思陽竟想將手從他掌心里抽出來。
褚越猝然收緊力度,凝眸望著對方,“宋思陽?”
宋思陽腦子里像有臺絞肉機在嗡嗡運作,他惶悸不安,連抬頭看一眼褚越的勇氣都沒有,張了張唇,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沙漠的沙子,“我,我去收拾東西.....”
見到宋思陽的喜悅消散得干干凈凈,褚越擰起眉心,“什么意思?”
宋思陽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抖著,得用力地握起五指才能止住戰栗蔓延全身。
他的沉默讓褚越又再次開口,“說話。”
褚明誠緩緩說:“我來替他回答吧。”
褚越卻半分不買賬,絲毫不給褚明誠這個父親面子,冷厲道:“我在問宋思陽,沒問你。”
褚明誠笑笑,不為兒子的不敬而惱怒,兀自把話說下去,“今天小宋給我打電話,控訴你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求我幫幫他,他是個最乖順的好孩子,想必對你也是忍無可忍了才會向我求助。”
忍無可忍?褚越目光陰沉地望著埋頭不語的宋思陽,五指愈發攏緊。
“你平時目無尊長也便罷了,身為你的父親,自然要對你多幾分寬厚,可我沒想到縱容你的后果竟會讓你無法無天。”
褚明誠說得真情實感,仿若確實因為褚越的行為痛心,“你跟小宋要談戀愛,我不阻撓你們,可小宋是活生生的人,你這不讓他去,那不讓他去,不準他交朋友,不許他社交,你捫心自問,哪個正常人受得了你這種作風?”
褚越定定看向褚明誠,咬牙道:“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褚明誠厲聲打斷,“倘若真是你們的事,小宋何苦來求我幫忙?”
褚越臉色驟白了一分,褚明誠的每一句話都往他最痛處打,結合今早宋思陽落荒而逃的身影,變得合情合理起來。
但他不聽別人說的,他只認宋思陽的話,他應當立刻向宋思陽求證褚明誠這番說辭的真實性,而宋思陽的沉默寡言似乎已經給了他答案。
褚越的五指漸漸脫力,就快要握不住宋思陽了,他看起來還是鎮定的模樣,可只是簡單的一句話,竟也在喉嚨里滾了幾回才敢吐出來,“宋思陽,我讓你說話。”
只要宋思陽否認,褚明誠的字他一個都不會信。
可在見到宋思陽的眼睛時,他忽而不想也不敢聽見宋思陽的聲音。
“褚先生說的,”宋思陽的牙齒在打顫,艱澀地將整句說下去,“都是真的。”
褚越閉了閉眼,“他威脅你了?”
宋思陽干咽一下,機械地說出準備好的措辭,他知道的,這番話說出來他跟褚越就再也沒有回頭路走了。
“褚家這兩年資助我很多,褚先生是我和盛星的恩人,你是褚先生的兒子,我不能不聽你的話,你喜歡我,所以,我也要喜歡你.....”
一把隱形的刀斬了下來,痛得褚越握不住宋思陽的手,他眼瞳驟縮,似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既感到難以置信,又可笑至極。
宋思陽覺得自己從所未有的殘忍,如同毫無天賦的演員,臺詞平坦得沒有一點起伏,“褚先生給了我三百萬,當作這段時間陪伴你的報酬。”
他還有話得說。
他得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由溫洋陪著你,溫洋比我聽話,你會喜歡他的。
他還有事情得做。
他得親自把溫洋交到褚越手上,讓溫洋代替他的位置。
可他做不到。
宋思陽在見到褚越漸白的臉色時,悔意鋪天蓋地而來,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他在拿利刃凌遲愛他的褚越,刀刀見血,招招斃命。
縱然褚越異于常人的控制欲讓他無法喘息,可他聯合褚明誠這樣傷害褚越......
宋思陽下意識去抓褚越的手,但這一次褚越卻往后退了一步,他什么都沒能抓住。
“報酬?”褚越低喃這個詞,聲音徹底沒有了溫度,“這算什么?所以你是賣身補貼孤兒院。”
褚越太過驕傲,宋思陽所言簡直將他的自尊通通都踩在了腳下,他無法自控地開啟了抵御狀態,越是痛苦說出來的話就越是刻薄,他輕輕一笑,飽含嘲諷地夸贊道:“真偉大。”
宋思陽抖個不停,揮出去的刀刃回旋狠狠刺入他的咽喉,被他咬破的腮肉又彌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褚越猶嫌不夠,眼神沉如霜雪地打量著宋思陽,輕聲說:“也就那樣。”
說罷,再不管宋思陽是什么表情,轉身往樓上走。
宋思陽耳鳴眼花,渾身血液逆流,目視著褚越高挑挺闊的背影,情不自禁地追了上去,剛邁出一步,觸及褚明誠陰鷙的眼神,又無力地停下。
褚明誠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場他一手策劃的鬧劇,揮揮手揚聲道:“你要我幫的我已經幫了,溫洋陪你上去收拾東西,半小時后聶浩送你走。”
褚越聞言身形一凝。
宋思陽要走,走去哪里?
他氣惱對方在外人面前不顧念他的尊嚴,記恨對方與他最厭惡的父親往來,忿恚對方被一時的利益沖昏頭腦,但他從未同意讓宋思陽離開。
到了這時,縱然被熊熊怒火包裹,褚越仍存幾分理智,如果宋思陽有苦衷.....不管有沒有,宋思陽都只能留在他身邊。
他猛然回頭凝視著宋思陽,蒼白的唇瓣動了動,只發出了細微的單音。
下一秒,突如其來萬箭穿心般的痛楚讓他彎了腰,他掌心大力地抓住心臟口的位置,重重喘息,卻無法驅趕錐心的痛楚,方一抬腳,整個人便從樓梯上栽了下去。
宋思陽驚恐地瞪大了眼,“褚越!”
他想沖上前,卻被褚明誠攔住去路,褚明誠很快反應過來,大喊,“叫張醫生。”
宋思陽魂飛魄散地望著前方倒地的褚越。
疼痛使得褚越蜷縮起身軀,嘴唇呈現青紫色,黑黢黢的眼瞳死死盯著他,只是一會兒瞳孔便迅速渙散開來,瞬間失去了焦距。
褚明誠呵斥呆滯的少年,“溫洋,給褚越做心肺復蘇。”
溫洋這才跑著上前跪地替褚越急救。
一直躲在房間的陳姨撥通張醫生的電話,場面一片混亂。
褚越眼瞳毫無光彩,對著宋思陽的方向伸手無力地握了握,頃刻,慢慢閉上了眼睛,徹底失去意識。
宋思陽牙關咯咯作響,站都站不住,雙腿一軟咚的一聲倒地。
褚明誠大喝,“聶浩,聶浩!”
聶浩就在門外,連忙跑進來。
褚明誠像看垃圾一般看著宋思陽,說:“我不希望你再出現在褚越面前。”
他給聶浩打了個眼色,聶浩一把攥住宋思陽的手臂,將癱在地上的宋思陽往外拖。
宋思陽怔怔的,掙扎就像是被網住的魚,不過是徒勞罷了。
陳姨紅著眼不忍再看。
急救還在繼續,溫洋的動作很標準,可褚越依舊昏迷不醒。
宋思陽被一點點拖出了大門,被強硬地塞進了車內,聶浩一路暢通無阻,直到在別墅區外停下。
他有幾分于心不忍看著神情茫然的宋思陽,寬慰道:“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往前走吧,褚家養著最先進的醫療團隊,褚少不會有事的。”
宋思陽還是站著不動。
聶浩趕著回去復命,不再多言,驅車離去。
風雪刮個不停,宋思陽卻感覺不到冷似的,在白茫茫的夜色中孤身行走。
走至街道處,見到墻角一只蜷縮起來的黑貓,他蹲下身,一摸,黑貓并未能抵擋冬天的嚴寒,全身僵硬,已然沒有了氣息。
宋思陽慢慢抱起黑貓的尸體,強忍的情緒決堤,熱淚爭先恐后從他眼里爬出來,霎時在臉上凝成霜,他靠在墻面無聲大哭著,反反復復念叨著對不起我錯了。
路過的人像看瘋子一般憐憫地看著他。
宋思陽哭得撕心裂肺,可是他的道歉卻無法準時地抵達真正讓他感到愧疚的人身邊。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抱著黑貓一邊哭一邊踉蹌前行,身影被夜色吞噬。
細雪越下越大,在這個酷寒的冬夜,死去的遠遠不止流浪的黑貓。
—
宋思陽什么東西都沒有帶走就被驅趕出褚家。
他漫無目的在街道上走了很久很久,用掉落的樹枝艱難地在泥濘的土地挖了個坑將黑貓的尸體埋進去,不顧骯臟趴在土坑上輕聲對長眠于地底的小貓說:“下輩子找個溫暖的人家吧。”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是那么愛哭的人,兩只眼睛哭得刺痛不堪,淚水卻仍怎么流都流不夠。
宋思陽強撐著打車回到了盛星,施源見了他驚愕不已,他搖搖頭不想說話,渾渾噩噩地上樓,用被子將臟兮兮的自己包裹起來,凍僵的軀體卻并沒有因此恢復知覺。
周院長很快就過來瞧他,坐在他床邊愛憐地摸摸他的腦袋,“都會過去的。”
宋思陽還是無言,逃避地將腦袋也鉆進被窩里,不想任何人來打擾他。
自責和愧疚像一捧又一捧的土蓋在他身上,承重而冰冷,壓得他胸腔沉悶,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消散。
他一閉眼,見到的就是倒地不起的褚越看他的最后一眼,黑亮的眼睛霧氣沉沉,全無素日的光澤,又或者是那只凍死在街邊硬邦邦的黑貓,小小的身軀硬得像石頭,抱在懷里像是冰塊。
哭聲漸漸從被子里傳出來。
周院長和施源都沒有再來打擾他,茵茵趴在門口也被牽走,依稀能聽見稚嫩的童聲詢問,“思陽哥哥怎么哭了,是不是有壞人欺負他?”
宋思陽痛苦地抱住腦袋,他才是那個壞人。
到了后半夜,哭得迷迷糊糊的宋思陽發起了熱,魘住了。
耳邊回蕩著褚越那句高傲的、嘲諷的“也就那樣”,眼前是對方挺闊冷漠的、拒絕的背影,他追上去,想跟對方解釋,話到嘴邊又驚覺是他自己做的選擇,他沒有資格求褚越原諒他。
褚越終于回身看他,眼瞳如同貓應激一般渙散,直到全然沒有了眼白.....
宋思陽捂住胸口驚喘一聲,猛然掀開被子嘔出了一地酸水。
天已經完全亮了,他頭痛欲裂,摸索到手機,忐忑地給陳姨撥去電話。
無人接聽。
過了一會兒,宋思陽收到短信,陳姨回:“思陽,小褚情況不太好,搶救了一夜,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褚先生不讓我跟你聯系,對不住。”
宋思陽眼前模糊,用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每個字。
他呆坐了片刻,跌跌撞撞下床往外跑,跑到周院長的辦公室,還未等周院長說話便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音色啞得像吞了沙礫,“院長,求你,我想見褚越一面,就遠遠看他一眼,確認他沒事就行,我什么都不會做的.....”
他沒有褚明誠的聯系方式,別墅那邊他也過不去了,除了求周院長聯絡褚明誠,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周院長連忙扶他,“先起來說話。”
宋思陽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甚至想要給周院長磕頭,“我就見他一面,就一面。”
他紅腫不堪的眼睛流出兩行淚,哀道:“求你。”
周院長痛心不已,嘆口氣,“我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