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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抵達彼岸,自愿或是被迫飲下孟婆湯的鬼魂排著隊,渾渾噩噩地下了船。晏方思三人夾在隊伍中,在茫茫群鬼中尋找誤入其中的紀知云的影子,可冥界辦事效率著實低下,前一批次的鬼還未審問完畢,新一批鬼又到,將小小的轉輪殿塞得水泄不通。他們掃過一眾奇形怪狀的嘴臉,差點記不得紀知云究竟長成什么模樣。
沈歆在百鬼之中揮了許久的手,無論怎么呼喚紀知云的名字也無回音,心漸漸地揪起來,“要不就是他不在這里,要不就是……他已經忘記自己叫做紀知云了。”
晏方思此時也收起玩笑的態度,按著她的肩膀,“你別著急,老鬼正往這里趕。”
話音剛落,便聽轉輪殿的叫號廣播中斷,播放起一段老土的迎賓樂。排著隊的眾鬼魂在哨聲引導下自動讓開一條道,秩序井然地彎腰行禮。
肖明隱鬼模狗樣地穿了一身正裝,手里拿著個小折扇悠悠然地朝他們走過來,“哎呀呀,這不是蒼溯君、小蘑菇和韓酒友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你這迎得可真夠近的。”晏方思輕嗤,“聽聞堂堂冥界之主竟然被個吞噬境界給斥了出來,是不是因為這個,才躲在家里不敢出來的?”
肖明隱朝彎腰偷聽的鬼魂們擺擺手示意愛卿平身,該干活的都回歸工作崗位,轉頭對晏方思嘿嘿一笑:“我老婆近幾日身體不舒服,我放下了手邊的事在家里陪她呢。”
晏方思道:“廢話不多說了,我們今日來有兩件事要辦,鬼差應該傳到話了。”
肖明隱點頭:“我們這兒暫時還未接到錯收生魂的消息。那小子與我有緣,要是見到了,我一定將他平安送回去。”
晏方思說:“這一輪逛下來,我對你們冥界的辦事效率不太有信心啊。”
肖明隱回以假笑,“你看到的是個別情況。我們冥界辦事走流程的,先勾魂,再渡河喂湯,而后判功過,最后才排隊拿號準備入輪回呢。個別環節耗時過長不能代表我們效率低下啊——”
“相公你快看!”沈歆拽著晏方思的胳膊,直指剛打開門的功德室,“那個是不是紀知云?”
抵著功德室大門的叫號鬼被她指得一麻,大汗淋漓地愣在原地,抓住了將要邁開步走出去的鬼魂。被抓住的鬼魂行動有些僵滯,感受到背后一緊,慢吞吞地抬起無神的雙目,向著視線來自的發現望去。
沈歆橫沖直撞地來到他面前,欲攙住他的肩膀,可她的手徑直穿過他的身軀,怎么撈都抓不住實體,“紀知云,紀知云!你怎么傻了?”
鬼魂對她波動劇烈的情緒無動于衷,緘默地望著她。
晏方思涼颼颼地丟給肖明隱一記眼刀:“抓魂渡河,強喂孟婆湯,連功過都判完了竟然還沒發現你們抓了個生魂下來,要是我們不來,這樣的重大事故是不是每天都在上演啊?”
肖明隱臉色一白。
韓夕拉住晏方思,向肖明隱頷首致意,道:“事已至此,有沒有什么補救的辦法?”
第44章 覓鬼
半透明的紀知云微微駝著背靜默地立在沈歆身邊,乍一看似乎依然保持著從前躲在她身后瑟瑟發抖的姿勢。
肖明隱本就蒼白的小臉仿佛褪下僅存的一層血色,他搖搖頭,走到紀知云跟前,“他的魂魄能回去,但記憶回不去了。飲下孟婆湯,前塵皆可忘。如今我們的湯更是效力強勁,湯水入喉即刻開始抹去他的記憶,甚至連他的心性也一并抹除了。”
沈歆徒然站在一旁,不住地用指甲摳著掌心:“也就是說,即便他回去了,也不再是‘紀知云’了嗎?”
肖明隱苦惱地揪著頭發,“我會將這件事告知仙庭,讓仙庭給這孩子改命,許他下半生大富大貴……”
沈歆猶豫著說:“可紀知云不缺錢。”
肖明隱一噎,“那就許他金玉良緣。”
沈歆又說:“他自己說過,他不缺女人緣。”
肖明隱快把頭發給薅禿了,“那他缺什么啊?有什么想要的嗎?”
沈歆想了想,認真道:“他可能了點魂魄,所以比較傻。還有,他怕鬼。被你們鬼差押至此處,他不知受了多大的驚嚇呢。”
此話一出,她身后的魂靈十分配合,驚魂未定地打了個顫。
肖明隱幾欲跪下叫祖宗,七竅生煙地提出了最后的解決方案:“我收了他的陰陽眼,再給他寫個辟邪咒,確保他下半輩子鬼怪不近身。額外把我前陣子剛收來的一枚轉運輪嵌入他的魂魄中,保他遇事逢兇化吉、大難不死,行嗎姑奶奶?”
沈歆覺得還行,回頭看紀知云的意思。可這廝儼然是被先前的遭遇嚇唬傻了,半點反應也無,呆呆地合手站著。
“他……算是默認了吧?”肖明隱摸著衣服內袋,摳摳索索地找出一枚生了銅銹的小銅板,展在沈歆面前,“喏,我的寶貝轉運輪,本是想在我媳婦兒生日那天送她的。”
沈歆用眼神詢問晏方思,得到他的肯定:“是真貨。”
肖明隱松一口氣,以二指抬起紀知云的下巴,捏起轉運輪按入他的印堂中。嵌入魂魄的轉運輪褪去了綠色的銹跡,化作一道金光在魄體中消失不見。肖明隱又用手掌按上他的天靈蓋,在他的魂魄表面激起一道微波,掌心離開時多握了一件血淋淋的球狀物什,上面開了一道口,黑得泛紅的眼珠一轉,被蒼白得指節攏住,放進衣兜里。
“我收了他的陰陽眼,給了他轉運輪。至于這辟邪咒嘛,要等他魂魄歸體醒來后才能寫。”
紀知云睜眼,比方才精神了許多。
肖明隱摸一把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此刻仍有些混亂:“另一件事情是什么來著?”
韓夕說:“六合山中的吞噬境界乃是殿堂春的妻子所建,要想讓她放人,必須帶她的丈夫過去見他。”
肖明隱方恢復了些,當頭又來一樁難辦的差事,眉梢再度耷拉下去。
他領著一群祖宗離開轉輪殿,打開小折扇給自己扇風,“那殿堂春當年在仙界與人間都小有名氣,后來卻是江郎才盡,落魄而亡。如今他早就投胎過幾回了,誰知道在何處當豬羊呢……要我上哪里去找?”
晏方思攤手:“你辦不了,我們更加不知從何下手。”
肖明隱感到十分疲憊,有氣無力地搖頭,“先去檔案室看看吧,四五百年前的檔案沒有錄入電腦,需要一本一本地翻找。我把鑰匙給你們偷出來了……要是被我老婆發現,免不了又是一頓家法伺候。你們趕緊看,我替你們打掩護。”
大門打開,成圓環狀的檔案室四周皆是碼放整齊的文件。中央的一架樓梯旋轉上升,直通到穹頂。
三人拾級而上,在最底層看著紀知云的冥界之主攏著嘴巴對他們遙喊:“五百年前到四百年前的轉世魂靈檔案全在這兒了。好幾百年的東西了,你們小心點,別給我碰壞了啊……”
殿堂春真名楊深,十三歲時憑借一幅《萬里山花圖》年少成名。此畫布局精妙,遠看是潑墨寫意的山水,近看卻能辨出一位女子仰臥的側顏。相傳他幼時在山中走失,是由一位左半邊臉有暗紅胎記的女子領著走出山林,家人想要以重金酬謝,那女子卻悄然不見。畫中女子便是他依據當年的記憶還原而成。
后來據說他娶了一位與畫中的女子容貌酷肖的妻子,夫妻婚后十分恩愛,但那殿堂春漸漸地落入平庸,不少人道他越畫越是砸了自己的招牌。一場火災令他們的境況雪上加霜,他們家當盡毀,連同那著名的《萬里山花圖》。沒過多久,他的妻子病逝,他重執畫筆,倒又能畫出不錯的作品來了,其中最著名的是的他再次繪制的《萬里山花圖》。
此后他便銷聲匿跡,只是偶爾流出幾幅畫作,也不知是不是世人頂替了他的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