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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溯君深吸一口氣,猛地收刀,“我提醒了你兩次,沈清宣,不會再有第三次。”
黑風席卷,蒼溯君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霎時鋪滿天空的雷云,和密密麻麻塞滿廳堂空隙的天兵。天雷奏響,如同萬馬齊喑,極蒼涼又極磅礴。眾賓客的臉色由看好戲的譏誚轉為震驚,又從震驚變作了然的冷漠。
臨淵拾起落地的大紅蓋頭,為她包好掌心的傷口,低聲說:“宣宣,我這一生說過許多謊言,但愛你是真的。”
沈清宣張張嘴,驚愕而茫然地看他,卻聽那為首的天兵發話了。
“火德星君臨淵聽令——”
臨淵面孔上消弭了一貫溫潤的笑容,露出精美面具之下的疏冷與陰鷙。他將沈清宣一推,疾沖出去,飛速在地面畫下一個陣法,厲聲道:“召群魔!”
頃刻間,地面裂開數道大口,紅光萬丈,無數畸形巨手自裂痕中升起,張牙舞爪。
與此同時,天兵不動如山,集體念誦起一串咒術。天雷隆隆,在云層中穿梭蓄勢,在眾天兵止聲時對著中央的人當頭劈下——
一道,兩道,三道……
雷刑有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每一道落下,都足以叫人四分五裂。
沈清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夫君被金光穿透,被天雷劈得血肉模糊,再看不到其他。她不顧周圍人的阻攔,趔趄著撲過去,死死擋在他身上。
天雷未停。
她只覺畫面在眼前炸裂開,迸濺出血色的花火,一切都在離她遠去。
他有罪,該得天罰。
可她終究放不下他,愿與他的夫君共擔此罪。自此無所謂生,無所謂死,無所謂魂飛魄散,無所謂轉世輪回。
魂散之際,她恍然聽到有人問她:“此生有何愿望?”
她神思渙散地喃喃:“魂歸故里。”
沈清宣生長于一座江南小鎮,那里不算富饒,春夏多雨,秋冬濕冷,彌漫著一股不散的古舊與老朽氣息。
小鎮河流彎繞,常有荻花開遍水畔,故得名“荻水”。
第39章 境界
天雷刑罰下得太快,蒼溯君倉促折返,僅僅來得及撈住沈清宣的一縷魂魄。
原來仙庭得知背叛者的消息后按兵不動,特意選在火德星君的大婚當日對他處以極刑昭示天下,定然能夠重挫暗伏在仙庭的魔界的勢力,并且告知所有仙者:這便是背叛者的下場。
在整場陰謀設計中,蒼溯君也被當了一回槍使。
他后知后覺地認清了一個事實,本質上仙庭與魔界并無差異,不過是一個表面光鮮、暗地卑鄙,一個里里外外都卑鄙,還自詡卑鄙得坦蕩。
只是這沈清宣,從頭到尾本分地治病救人,到最后被她未能成婚的夫君牽連,死得實在太冤枉。
她魂飛魄散,連轉世入輪回的機會也沒有。
蒼溯君將沈清宣僅剩的一縷魂魄藏進懷里,然后又茫然地想,他揣著這無用的一縷魂魄要做什么。
但是他畢竟欠了人家一顆內丹未還,難道就放任自己欠她一輩子么?
他的一輩子,可太長了。
“都是她自找的。”他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努力地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可心口的震動拉扯著他,使他難以釋懷。他生平頭一次感到力不從心,但很快,身為蒼溯君的驕傲便將他從這無力感中拽回來。
魂飛魄散,他可以一片一片地尋。
他是天地間只此一個的蒼溯君,他的生命漫長得幾乎沒有邊際。尋找魂魄的區區小事,難不倒他。
***
戲已落幕,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
關于沈清宣的一切猶如燒得滾燙的鐵水生生灌進沈歆的喉嚨,熔入她的骨血,將她的靈魂灼燒、撕裂。她經歷著與沈清宣一樣的痛苦——正如千年前她所經歷過的那樣。
她以旁觀的視角看那位蒼溯君拿著沈清宣僅剩的一縷殘魂尋到她的師父奚山道人。師父無能為力,只得摟住那一縷殘魂老淚縱橫。而后蒼溯君踏遍各處收集她四散的魂魄,前后歷經六百余年。
彼時她也僅僅是個極其稀薄的小妖靈,癡癡傻傻,渾渾噩噩,不知怎么地就成了一朵蘑菇。師父桃李滿天下,早已退隱奚山不再收徒,由于蒼溯君求見,才破例收她為座下最后一位弟子。
可以說她今生所擁有的種種,皆是因為沈清宣。
可她不是沈清宣,或者說她十分抗拒被當作沈清宣。普天之下再無曾經那位沈清宣。她名為沈歆,是無數的靈魂碎片拼湊而成的瑕疵品,是曾經那位陌生又熟悉的蒼溯君愧疚與執念的產物。
有個柔媚的女聲在她身旁輕笑,輾轉地勾繞起她埋在陰暗角落的情緒,“你恨嗎?”
“為什么要恨呢?”沈歆反問。
縱使他曾惡貫滿盈、臭名昭著,為天下神仙妖魔嫌惡鄙夷,她是天底下最沒有資格恨他的那一個。倘若沒有他的一線仁慈和長久堅持,她絕無可能作為一朵蘑菇誕生于世。
——為什么要恨呢?
耳畔的笑聲驀地剎停,女人的音色充滿蠱惑:“若是沒有恨,怨總是有的吧?你愛他,你滿心期待著他能回以你同等的愛,殊不知他的一腔愛意早就在千年前贈予了他人。”
她精準無誤地戳中了沈歆的痛點。
“他愛而不得,所以退而求其次,把你當作千年前的故人。那位故人并不愛他,他身邊只有你。你現在明白了,你在他眼中,只是那故人的替代品。他要你愛他,卻不愿意給你任何與愛有關的承諾,是么?”
沈歆緘默著,無言反駁。